35、惊梦其六 身外身。 ...
-
想来是初掌权柄，事务繁杂，忙着排除异己安插心腹，是以一连好几日宁不夜都不曾踏足昭阳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贵人多忘事，他并未命人熄灭这殿中的莲花灯……对此，我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样难捱的黑暗，我是此生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何况他还将怨莲的遗蜕留在了我的身边。
或许是想叫我看着故人遗骸而后快些改变主意吧。
我扯了扯嘴角，如此想着。
前世那些屈辱的回忆仿佛历历在目，我始终忘不掉他曾经带给我的那些痛苦与绝望……呵呵，想叫我委身于他，做梦！
何况如今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我记得前世怨莲也曾死在宁不夜的手中，那时情形与今朝一般无二，怨莲的头颅被宁不夜砍下，后来却被我暗中藏了起来。
与宁不夜所以为的不同，实际上怨莲的复生条件并不如何严苛，只需一具躯壳，便能再次睁开双眼。
哪怕这副躯壳只是死尸。
而此间并不缺乏此物。
毕竟为了让我活着，殿中总时不时会有宫人来送水。
这些侍人皆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心智也并不如何坚定，是以不论是用强硬的手段应付还是以利诱之，想必都能助怨莲复生。
为了能够叫怨莲重新睁开双眼，我暗中制定了好几份计划，只是这计划还未施行，便被我亲手扼杀了。
——怨莲那张面若好女的容颜，竟只是一张人皮面具！而他面具下的真容，竟与宁不夜一般无二！
那夜我抱着他的头颅入眠，还未来得及合上双眼，手指便碰到了一处怪异的凸起，不经意间摩挲了几下，便撕下了一小片皮肉。
我原以为是我力气太大，使他遗蜕受损，后来垂眸一看，方才发现这真相。
“……”
我很确信，顾之与三娘只有宁不夜一个儿子，所以不存在怨莲与他血脉相连的可能，何况我尚未入朝时，怨莲便已跟在我身边为我做事了。
所以，为何会如此？
难道宁不夜是怨莲的身外身么？
还是说……宁不夜在怨莲的遗蜕上动了什么手脚？
我忍不住如此揣测，但不论是哪种缘由，我今后都无法再像曾经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怨莲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此番还魂苏生，归来的是那个忠心耿耿的怨莲，还是宁不夜的分魂分身。
前世那人便是术道高手，甚至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怨莲这个原本的天下第一术师斩杀，而今生怨莲依旧死于他手，想必如前世一样，宁不夜另有一番奇遇。
或许是在这个人的身上受过的挫折太多，是以哪怕此刻唯一的希望都消失了，我心中都是一片平静，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不论前世今生，我都败于他一人之手，前世我高傲自满，所以最终落败，可今生我分明已经占尽先机，却仍是得到了同样的结局……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我心情复杂，心中不知是何感触。
那颗头颅被我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贡台之上——怨莲到底曾经是我的左膀右臂，又是我曾经最为信任的人，何况斯人已逝，若要在他的遗蜕上泄愤，这样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是以我只刻意忽视它，尽量不叫自己多想。
可是除却叫怨莲复生外，我还有旁的法子能够从这禁廷脱身么？
我不知道，也想不着旁的法子了。
我在朝阳殿中徘徊，似一抹幽怨的孤魂，然而不论我心下再怎么极力压抑那份绝望的心情，它却始终挥之不去。
而那颗头颅一直摆在供台上，它双目圆睁，虽早已失去了气息，却好似尚在人世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再也没有勇气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于是用殿中的轻纱盖住了一整个供台，将一切都掩藏在那一层轻纱之下。
直至此刻，我方才意识到，原来我竟是如此依赖怨莲——他不在后，我竟然连半分挣脱困境的能力都没有。
或许，这便是我不论重来多少次都无法扭转的命运吧。
霎时，我心中顿生挫败之感，只觉得万念俱灰，什么念头都不曾有了，只想一了百了，好了却这段该死的孽缘。
“……”
本以为我往后的时光都会在这禁殿之中消磨，而我也不会再看见宁不夜——他已是人间至尊，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况且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废人，又曾经那般残忍地欺骗背叛过他。
甚至我还不愿服软，始终不愿向他低头。
想必只消再等一段时日，他便会将我全然忘却了。
这样也好，省得再令我遭一回前世那样的罪。
毕竟若要叫我再受一次那样的痛苦，还不如叫我死了来得痛快。
我以为他早已将我忘却，并祈盼着他彻底将我抛之脑后，任由我自生自灭。
可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我的身体开始没有由来地变得极度虚弱，像是一具腐朽的，行将就木的躯壳一般，内里的骨骼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这副皮囊。
躯壳里的生机像是流沙一般消散，我心中却是毫无波澜，甚至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或许这一次，我真的命不久矣了。
但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结局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今生今世，我曾经权倾朝野，亦曾经挟天子以令诸侯，更将前世曾经经受过的痛苦悉数奉还……试问，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或许也并不能说毫无遗憾，毕竟宁不夜还不够恨我，若他能够再多恨我一些，我此生便是真的无憾了。
我无力地倚在榻上，开始撕心裂肺地呕出鲜血，染红了衣襟，怎么也止不住。
我能够感受到胸腔中的空气越发稀薄，而我的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这样濒死的感受，我并非第一次经受，只是这一次，我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魂魄好像要撕碎这副残缺、腐朽的躯壳，继而得到永恒的解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我昏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眼，任由手中的白纱如流云般坠落。
只是在得到安宁的最后一刻，耳边却传来了嘈杂又刺耳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什么，而我只觉得身体猛地下坠，浑身一抖，便又好似披上了那副沉重的皮囊。
我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
殿中那昏黄的光晕闪得我双目刺痛，宫人们身上的衣袍像是流水一般，盈满了耀眼的光影。
我眨了眨眼，再也支撑不住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又沉沉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