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相抱怀阿母 天上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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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漫天飞雪。
澹台朗坐在窗下，双腿弯曲，拔出宝剑，就着天光，用布帛擦拭剑锋。殿外，大雪纷飞，鹅毛轻雪密密匝匝充斥空中，天地混沌一体。
郗元从内殿走出，远远见天子手中寒光。
锋利的剑，只有剑鞘可以收容，她想阻止剑落在亲人头上，要么夺过剑柄，要么伸手去抓剑身。
澹台朗余光瞥见帷幔下那道身影，慢悠悠拿起剑鞘，将利刃的锋芒收了起来。
郗元劝道：“陛下，外间风大，当心染了风寒。”
澹台朗挥手，宫人立刻关上窗户，他站起来，又向郗元，中途停在火笼让，伸手烤化一身寒气，才抓住她的手背，“好了，外间冷，还是进殿去吧。”
“陛下。”
长达数月的分别后，两人和好如初，和好之后，澹台朗就收了从前的高高在上。
天子……其实也只是个人。
司空接到诏书，一向健朗的他很快离世，澹台朗亲临葬礼，哀恸落泪。
紧接着是太尉，几个奉诏暗查百官的小吏开始轮番上奏弹劾太尉，澹台朗表面没有追究太尉，原谅了老臣的不法，但也升了小吏的官，世人逐利，于是数不清的微末小吏从四面八方朝太尉亮出他们微弱的爪牙。
猛兽，也畏惧蝼蚁的。
司徒……
他暂时没有将矛头对准司徒，可是郗元知道，皇帝早晚会将这些掣肘他的老臣除去。
大概知道怎样做都逃脱不了必死的结局，郗元开始绝望，人一绝望，也就诸事无谓，既然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天子要杀，没人能阻止，那就杀吧。
澹台朗站在殿阁外，外间风雨大作，檐下雨水淅淅沥沥，他静静望着被黑暗与骤雨笼罩的皇城出神。
身后传来殿门开合的微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宦官低头从殿中走出，“陛下，昭仪抱病，恐不能见驾。”
自从那天之后，郗元就病了，也不肯再见他，一连数月将他拒之门外，从秋到冬。
到了冬天，她的病更重了。
澹台朗想让郗元快点好起来，她却不肯吃药。
他哄过、发过脾气，也曾拂袖离去，可几日后，他还是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还端着那碗药。
“夏侯熙忤逆朕，你也要不听朕的话吗？”
澹台朗自以为掌控一切，可唯独夏侯熙和郗元，他无能为力。
他愤怒地想要杀了他们，想要远离他们，他是天子，可以拥有无数的士子与后妃，他的前朝，人才济济，他的后宫，千千万万。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抛弃他们。
他离开郗元的寝殿，召集后宫才人以上，歌舞升平，管弦具备，众美举杯，笑颜如花。
可越到人多之地，越近欢愉之声，那种悲凉孤独的感觉越强烈。
圆月高悬，月光如水，他澹台朗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亮的月轮，阵阵恍惚，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母亲的怀抱那么温暖，她抱着自己，安慰自己，说自己是他最骄傲的儿子，引以为赖的嫡长子。
她是那么刚强，一丝也不畏惧父皇，她不会为讨好父皇要求自己，而坚韧地为他挡住那些指责。
她说，是父皇畏惧长成的儿子，是他胆怯，绝非自己无能。
他是母亲最爱的儿子，是钟灵毓秀的皇太子，这个国家将来的主人，是尊贵的君子。
外界安静，内心深处的挣扎被放大，他又想到那个雨夜，所有人伦，在那一夜彻底毁灭。
父皇要杀母亲，他作为人子、人臣，不能违逆父亲。他是弱小的，也没有反抗父皇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死。
母亲被杀了，下一个就是他。
除非，除非父皇不能杀他。
平叛时，一切都是混乱的，弟弟死时，眼睛没有闭上。
他把弟弟的头丢给父皇。
阴影从地上长出脚来，爬到他身后，更大的阴影，投到了父皇脸上。
当了皇帝，他渐渐明白。
母亲是为了他死的。
顺利即位的太子，几百年来有几个呢？太子刘据的下场，就在眼前。
嫡长子、外戚，和世家的力量混在一起，作为纽带的母亲，无法再保持中立。
她没有向强者低头，而选择庇护柔弱的儿子和垂垂老矣的父亲。
皇帝要狠心，即便是他，也要这么做，可是他又想到了自己做臣子的时候，有什么错呢？
没有错。
他没有错。
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苍白的世界一片寂静，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这两道声音不断在他脑海中纠缠，他于是想到更多———
温柔的母亲，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弟弟，那个比他小那么多却守护他的从外弟，可父皇逼着他。
他在逼他。
母亲和弟弟已经走错了，回不了头，除了杀掉弟弟，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澹台朗捂着胸口站了起来，他想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虚弱，虚弱的天子，会惹来有心之人的觊觎。可站起来，眼前便一黑，而后重重摔倒在原地。
周围人都吓坏了，“陛下！”
大量饮酒、风寒，使得他的身体变得虚弱，寒风一吹，他就倒下，高热不退。
身体虚弱，心也不再坚硬。他深陷噩梦，痛苦挣扎，不断念道：“阿母，阿母。”
他绝望的哭泣，可那没有用，父亲还活着，阴影还笼罩在他们母子头顶。
他想过臣服，想过哀求，可是父亲不为所动，他冰冷的像是石头，他想让母亲低头，母亲却说，天下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
君子，有气节。
她们母子，没有错。
是啊，没有错，可是皇帝，也没有错。
梦里，他坐在阴影之中，绝望地发现上首坐着他自己，那个冰冷像石头一样的帝王，是他自己。
他杀了母亲，杀了弟弟，他还要杀了夏侯熙。
灵魂枯死的最后一瞬，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为了他仗义执言，最终打动天子的人。
“夏侯熙。”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人能救救他，澹台朗希望夏侯熙能救他，他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喊出了一声：
“夏侯熙。”
他希望夏侯熙能来救他，又怕夏侯熙来救他，这样做很傻，很傻。
因为，石头的他会杀了他，他再清楚不过了。
公道不重要，皇帝的心会碾碎一切，聪明的人，都选择缄默。
巨大影子，恐怖狰狞，他被压在阴影下，不得翻身，绝望中，那个比他的孩子，无畏的冲了出去，伸展开短小的手臂，挡在他眼前。
“小臣听说，君子贵德不贵才，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故而君子谨慎修德。皇太子德操似兰，小殿下聪慧如雪，陛下乃有福之君。”
“夏侯熙。”
内侍们见状，连忙召夏侯熙入宫，澹台朗醒了，看到夏侯熙，又发雷霆大怒。
“为什么要忤逆朕！为什么？！”
对父亲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混合交织，他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抓住夏侯熙的衣襟，质问道：
“为什么要背叛朕，和那些老东西联姻，朕会杀了他们，朕一定杀了他们！你要娶郗元，你要背叛朕！”
“夏侯熙，你背叛朕！朕要杀了你。”
他像是在发泄，又好似在质问夏侯熙为何要这么做。
夏侯熙只是平静望着他，道：
“陛下，陛下身为人君，应当谨慎修德，圣人言，以德报怨。他们只是害怕，不是坏人，陛下这样做，对他们不公，就像……”
他迟疑了一下，“就像先帝对陛下不公。”
澹台朗大怒，勒令左右将夏侯熙赶出宫中。
离开夏侯熙，他又变得害怕起来，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孱弱的小兽，他需要母亲，需要一个温暖坚厚的怀抱，需要一个不向强大低头的母亲的保护。
可是母亲死了。
一片寂静中，他看到了郗元的影子，那个和他母亲一样的女子，从前他想要郗元恨他，恨他吧，越恨，他觉得开心，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
恨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无力承受，望着郗元眼里的恨，她的绝望，她的冷漠，澹台朗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
不要，不要这样。
澹台朗端着药，声音沙哑，带着虚弱与疲倦，郗元听他的口气很低，说要给她三岁不到的幼弟郗恂封个侯。
“以侯就第如何？”他到底松口。
就第，是罢免官员之称。去除官职，但保留侯爵。
郗元诧异抬眸，澹台朗正望着她，目光虚弱，她想起郑纶告诉她天子病了。
病了就病了。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恐惧、绝望，令她的心麻木，可麻木下来，她感到平静。终于可以从那些泥泞中走出，死亡，意味着终结，一切都要结束了，被夏侯熙拒绝的难过、被抢进宫中的不甘、为了家人忍耐的痛苦，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只想闭上眼睛。
可是天子的强硬却先她一步崩塌。
生病的天子，面色苍白，那双从前纵横捭阖的眼中，出现软弱，他渴求地望着自己，和一个年幼的孩子没有区别。
她看着他，眼底渐渐清明，原来，天子也是人，有人的感情，会为这感情所困。
次日晨光照常升起，巍峨宫城在郗元眼前明亮，澹台朗将她带到甘露殿，“这是朕为你修的宫室。”
和煦的暖阳从高台一侧升起，照在他们身上，驱散阴霾，他们重新活过来，走回那些复杂交织的感情中。
澹台朗康复了，依旧变回天子，可他的虚弱已经落在郗元眼中，澹台朗也看到她的决绝，止步不前。
他们相互掐着命脉，坐在高台之上，置酒相贺，恐惧散去，心中巨大的空洞满满空缺，迫切需要东西填补。
青釉鸡首壶放在桌案上，鸡为“德禽”，具有文、武、勇、仁、信五德。前朝以降，社会动荡、战乱频繁，“鸡”与“吉”谐音，寓意吉祥安宁。
“他们说，这是谖草酒，据说，饮之可忘忧。”澹台朗幽幽道。
“《诗经、卫风、伯兮》载：‘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又名忘忧。杜康能散闷，谖草能忘忧，谖草浸杜康，解愁散闷。”
郗元端起漆耳杯，酒入口中，她才发现这谖草酒有异。
澹台朗喝了一口，“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寒食散。”
他漆黑的眼眸中凄哀朦胧，“我觉得能忘忧，特拿来赠与爱妃。”
“陛下，寒食散中有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服用伤身。”
她这样说，澹台朗却将耳杯中酒一饮而尽，“死生为何？齐彭殇虚妄，能忘忧愁，伤身何惧耳。”
郗元看向澹台朗，他眸中哀伤逐渐被寒食散药效驱散，寒食散发作，温热的感觉由内至外，像是沐浴在春日阳光下，依在母亲膝上，她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安全而舒适。
“阿母。”她听见澹台朗唤道，他张开双臂，抱住郗元，“我会保护你，保护弟弟，谁也别想伤害我们。”
澹台朗难得平静下来，那些豪情万丈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抱负、那些愤恨滔天还没得报的仇恨，在这一瞬，都不重要了，他只想闭上眼睛，去见他的阿母。
他要告诉阿母，他已经是皇帝了，和父亲一样的皇帝，父亲，也不能伤害他们。
他会保护弟弟，做一个好兄长。
君子，以孝悌为先，他会孝顺父母，和睦手足。
他是君子，母亲引以为傲的君子。
郗元抱着怀中澹台朗，像是抱着自己的母亲，一切仿佛回到故事的开端，没有那么多仇恨纠葛，她不需要恐惧，不会心生猜忌，她只要做阿母的孩子，无忧无虑。
“阿母，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相抱怀阿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