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不可攀》郑立寒

82、震耳欲聋 你，就是我

　　赵家。
　　那个地方谭韫湘去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没有人欢迎她。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冷漠的，带着疯狂的憎恨。
　　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为什么我女儿死了，而你却活着？”赵母一直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一夜之间，脸上的皱纹深刻了许多。
　　谭韫湘想进灵堂，却一遍又一遍地被赵母赶出来。
　　她也不恼，直接跪在外面的水泥地上。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但比不过她心里的寒意。
　　“别以为你这样，我就能原谅你。”赵母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肉眼可见。

　　裴凛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看着谭韫湘跪在雨中的模样，他感到一阵无力。
　　“起来吧，别这样。”裴凛轻声说，声音里含着心疼。
　　“他们失去了重要的亲人，总要有人成为被憎恨的对象。”
　　谭韫湘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无比。
　　裴凛蹲下身，与她平视，“所以，你就要承受他们朝你发泄情绪吗？”
　　他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敢触碰她，怕她像风中的蒲公英，一碰就散。
　　“如果不是我提议去游泳，她就不会出事。都是我害死了她……”谭韫湘的声音哽咽，眼泪混着雨水流下脸颊。
　　她无法面对赵晴的死，更无法面对赵晴的家人。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陈寂惟也赶到了，他看上去憔悴不堪。
　　“赵晴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痛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风吹过的沙纸。
　　“你不懂她的心。”谭韫湘咬紧了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起码不要再发抖。
　　“什么？”陈寂惟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在浮现，却害怕直面。
　　他避开谭韫湘的目光，看向远处逐渐压低的云层。
　　谭韫湘猛然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赵晴，她一直都喜欢你！”
　　耳畔“轰”的一声雷响，猝不及防间，雨水伴着雷声“哗啦啦”地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寂惟愣在原地，仿佛被雷击中。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只觉得视线失去了焦点。
　　雨越下越大，三人都没有躲避的意思。

　　“为什么她从来不说出来？”
　　陈寂惟有些哽咽，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谭韫湘语气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的心坎上：
　　“她亲眼看过你把女生精心准备的情书扔进垃圾桶里，留下一句冰冷的‘有这个时间想无聊的事情，还不如多看点书’就走远了。或许她当时心里就在无声哭泣吧。”
　　陈寂惟低下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随手丢弃的情书，他并不在意的话语。
　　他没看到的是，赵晴瞬间黯淡的眼神。
　　“她做不到告白，也承受不住这样冷酷的拒绝。就只能，日复一日的，跟你做好朋友。真心话大冒险时，你说过，友情和爱情一样重要。她不想连仅有的友情也失去了。”谭韫湘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雨像是一道帘子，将他们与世界隔开。

　　裴凛站在谭韫湘身后，看着她湿透的背影，心中翻涌着酸楚。
　　他多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但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救赎。
　　过了一会儿，赵景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日记本。
　　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这是她的日记本。她一直想给却不敢给你的。”
　　他把日记本递给了陈寂惟，"我妹妹走了，但我希望你能知道她的心意。"
　　陈寂惟接过日记本，手指微微发抖。
　　雨水滴在封面上，晕开一片水痕。
　　他翻开日记本，一行秀气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寂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你。
　　大概你帮我挡过篮球，在篮球场上活力满满，在溜冰场上飒爽英姿的时候……
　　那时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你的侧脸，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说，“别妄想不该有的。妄想都是攀不可及的奢望。”
　　可是，人生总需要一些妄想和奢望...吊着自己前进。
　　你，就是我最大的妄想。
　　我妄想，我们十指相扣，手牵手走在阳光下散步。
　　但这终究只是妄想。
　　我知道你要去美国读书了，我真心祝福你。
　　一直很想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但总害怕问，害怕答案太残忍，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
　　湘湘总说，胆小鬼是抓不住幸福的。
　　陈寂惟，祝你以后的日子里所愿皆所得……】
　　陈寂惟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他自己的泪。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痛得难以呼吸。
　　他突然想起很多很多细节：赵晴总是默默坐在观众席上，为他加油助威；送给他的每一份礼物，都是精挑细选……
　　他从来没有告诉赵晴，其实他也喜欢她。

　　**
　　赵晴死了，死在了18岁的盛夏里。
　　她注定谈不了甜甜的恋爱。
　　也注定不能跟心上人在阳光下手牵手。
　　谭国戎第一时间给赵晴父母送了“慰问金”。
　　在这个复杂的成人世界里，一切都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解决"。
　　金钱无法带回生命，但能平息愤怒，掩盖真相。
　　让所有人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自从葬礼结束后，谭韫湘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吃了睡，睡了吃。
　　身体憔悴是肉眼可见的。
　　顾嘉担心她出事，“湘湘，我请了个心理医生给你看看。”
　　谭韫湘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你……”
　　尽管顾嘉满心的担忧，但她也能看得出来，谭韫湘不想见人。
　　于是她微微叹口气，退了出去。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片晦暗之色，只有门缝中透出的一丝微光，映照在床榻上。
　　谭韫湘静静地趴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
　　过了一会儿，顾嘉再次经过她的卧室，顺手将它关上了。
　　因为情绪低落的缘故，谭韫湘一直在家待了好多天，都没有出门。
　　这几天谭韫湘夜里经常惊醒。
　　一睁眼，黑漆漆的四周，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茫然和恐惧感。
　　心跳如鼓，呼吸急促，额头上的冷汗将枕头浸湿了一小片。
　　大半夜定定地坐着，又会反复回想起那个梦魇。
　　奄奄一息的赵晴，最后盖上她含泪的眼。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再也不会闪烁着光彩
　　只要想着这一幕，她就汗出如雨。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罪恶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胸口一团郁气堵得实在睡不着了，就跑去外面吹夜风，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夜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摇摆不定的情绪。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思绪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八月的夜风并不凉爽，却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抽到脑袋开始发晕，拿起手机给赵晴打电话。
　　未接听。
　　再打一次，还是未接听。
　　几分钟打了好几通，电话簿密密麻麻都是赵晴的名字。
　　好像只要打得足够多次，那个熟悉的声音就会从听筒里传来。
　　"喂，湘湘？这么晚了找我干嘛？"
　　可惜，电话那头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谭韫湘知道不会有人接听，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有时候她会点开微信，看着赵晴的头像发呆。
　　有时候她会翻看和赵晴的聊天记录，一遍又一遍。
　　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回到赵晴还在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太累了，身体完全撑不住，她睡着了。
　　手机从她的指间滑落。
　　做了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赵晴还活着。
　　她们俩一起去武大看樱花，一起去看极光。
　　梦里的赵晴笑得那么灿烂，像是从未离开过。
　　她们在樱花树下拍照，在极光下许愿。
　　赵晴在梦中对她说："湘湘，不要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
　　谭韫湘想抓住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赵晴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梦境中。
　　那一刻，痛苦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原来梦醒了，痛苦就会重新降临。
　　原来无论怎么努力逃避，现实永远那么残酷。
　　窗外的天已经黑的不像话。
　　谭韫湘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睛红肿，面容憔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夜风吹过，带走她的话语。

　　**
　　谭韫湘出国的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同学。
　　她只想静悄悄地离开。
　　在出国之前，她又回了一趟学校。
　　看到熟悉的教室、走廊，还有操场，每处都有她们欢笑的画面。
　　她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今天跟昨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她知道，她的人生一切都变了。
　　一根燃尽，有些更浓烈的情绪就涌了上来，她再抽第二根，压不下去了。
　　摁灭了烟，给赵晴打电话，无人接听。
　　绕过篮球场的小路，拐了个弯后，她冲进厕所，再也没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她摘了口罩，手撑着洗手台哭得喘不上气。
　　像是无助悲鸣的小兽，所有痛苦都压在咽喉底，溢出的声音几不可闻。
　　谭韫湘手指颤抖着打开水龙头，猛地往自己脸上泼水。被冰凉刺骨的冷水呛得咳了几声才停下来。
　　她感觉自己很疼，哪里都疼，连呼吸都无法忍受。
　　曾经父亲说她“害人害己”，现在她终于尝到了苦果。
　　镜子中的人悲伤至极，脸上都是水痕，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眼眶红得要滴血，眼睫湿得不成样子，鼻尖也泛着红，唇色与脸色却是惨白。
　　她撑着洗手台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下一秒就听手机铃声响了。
　　“湘湘，你去哪儿了？飞机还有三小时就起飞了。”
　　“我在路上。”

　　**
　　在换手机卡之前，她给裴凛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们分手吧，不用等我。】
　　裴凛再拨过去时，电话已关机。
　　夏日的蝉鸣灌入耳中，震耳欲聋。
　　裴凛做梦都没有想到，前几周和谭韫湘耳鬓厮磨。
　　转眼间，她就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月的夜晚依然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与压抑。
　　裴凛反复尝试着拨打谭韫湘的电话，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一场恶作剧，但电话那端始终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找了一个理由去谭韫湘的家，开门的是顾嘉。
　　他舔了舔嘴唇，“我找谭校长。”
　　“他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嗯......那。”裴凛犹豫着，又顾左右而言他，“谭韫湘她......”
　　顾嘉立刻心如明镜，弯着唇道，“放心吧，她妈妈在那边。”
　　她妈妈在那边。
　　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想到这儿，裴凛心里涌现出浓烈的悲伤。
　　顾嘉心思活络，给他递了一杯茶，“下次她打电话回来，我让她跟你联系。”
　　裴凛微张开嘴唇，“嗯...谢谢。”
　　突然想到了什么，顾嘉搬过来一个纸箱子，上面写着“To 裴凛”。
　　顾嘉说，“可能是给你的信吧。”
　　裴凛掂了一下重量，大概一斤重。
　　谭韫湘答应说要给他写情书的。
　　这里面不会都是情书吧？
　　刚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拆纸箱子。
　　一张一张红色的钞票。
　　他愣住了。
　　慢慢反应过来，脸色一点一点陷入苍白。
　　这是分手费吗？
　　她还真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