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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196章】天上火 我不能死在 ...

  •   【第196章】天上火

      这毕竟像个丹炉,热得也像丹炉,崩裂的箭伤被汗水刺激说不上被扎深的里面是痒是疼。
      年轻人纵跃躲过一段裹挟风至的蛇身,不似最初故意戏耍般总只在一个位置辗转腾挪,流风回雪似的其实耍得数段蛇身也原地打转,也不似后来放纵般敞开了耍人,满场骏马脱缰又似丹顶鹤扶摇俯冲横飞御风。
      他此刻闪躲也灵活,只是兀自有种舒缓的节奏,像种省力的打法,可能人力有极终究也是累了。
      铁无寿……嗤笑:“何必呢?人谁无死,何必如此挣扎求生!”
      江扬抽空高高举手,像个课堂上积极发言的乖娃娃,只除了文课上他从来不举手,武课他也从来没有举手的必要:“恕我直言——”
      他高声道,
      “一般人大多不想死的哈!”
      铁无寿阴沉沉冷哼一声:“天地一逆旅谁不是行人!天生人贪生怕死,可世人不也多是劳苦一生碌碌无为,所谓千秋功业又哪个真有千秋,百年以后什么不是烟消云散?与其如此受苦难磋磨汲汲营营穷思竭虑任凭命运把人耍得跟个猴子一样,倒不如早日抽身得个潇洒,就算没有那些所谓建树的功名利禄不也是早早就甩脱下这一世无意义的折磨?”
      那年轻人却是笑了,边曲折往复跑着溜“蛇”边摇头“唉”得无奈:“据我的经验来看啊大爷!真正算得上道理的不用废话一说别人就能明白,非得绕来绕去才能让人认同的所谓哲思往往不是真把人讲懂而是真把人忽悠到沟里了,您看您这又是哪道沟啊?”
      “臭小子你!”老人家终是哼了一声,身周数丈的尾巴也渐渐以一种垂落的姿态安静下来,“……老夫姓铁。”
      年轻人也很给面子问:“哪个铁。”
      老人忽地嗤笑,不知想到什么:“百寿庄,铁无寿。”
      年轻人挑挑眉:“哦!听过!江湖上那个锻造兵器的大门派嘛!”
      老人意味深长地沉吟:“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年轻人想了想就也皱了剑眉,趁着蛇身的攻击懈怠,倒是认真地迟疑道:“百寿庄……铁无寿?您父亲……起名字的时候没觉得不吉利吗?”
      “蠢货!”铁无寿似动了肝火,但除了近腰腹处猛摆一下,蛇身变化倒是不大,他哼了哼,有种世家大族昌盛百年才能积淀出的与有荣焉的自傲,“没有寿数自然就是没有终结!我祖父为振兴家族不远雪山绝地寻陨铁锻神兵建百寿庄,以百寿为名求的自然是百年兴盛!我父亲为我取名无寿则是更进一步求我家族永昌!”
      “可你、”年轻人话一出口立即中断,许是因为不忍。
      铁无寿却仰头失笑:“我也以为!我也以为——”
      他笑着摇头,“可现在看来纵使没有我我百寿庄的传承也不会轻易断绝!我死了也还有我儿子!我儿子也会有子孙后代!”
      江扬不由短暂地怔了一瞬,没料到他突然转了方向:“您怎么……”
      他不由真迟疑了,铁无寿却似笑得畅快,觑向他手中短剑:“其实铸剑师和丹青师也像,都喜欢在满意的作品上留‘印’,比如剑柄的花样乃至血槽的纹理,你这剑拍在我旁边时我就确认它是我儿子锻的了!”
      江扬忍不住垂眼看向自己手中的短剑,黑的、哑尽了光、不打眼,不知什么材质,但至今遇上的兵器就没比它坚硬的,也短得正适合他。
      “罕见的材料,只可能是外人送去百寿庄求剑而不是反过来,我只奇怪这么费力寻材料送到我百寿庄求剑,你又怎会不知道这剑是我百寿庄锻的?”
      “因为…”他不觉喃喃,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声音有些哑,轻咳一下,犹豫了几息,还是开口道,“因为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
      “那看来你这位朋友很有本事。”铁无寿在他此刻略嫌手忙脚乱的逃命中悠然评价得倒也真像个德高望重的武林泰斗了。
      江扬听到不由笑了,兀自垂眼摇头又认真地点了点:“对,阿霄最有本事了!”
      他笑起来,突然也像是搬开了胸口的一块大石,莫名有些明亮的畅快,远远地喊着回答铁无寿刚才的问题:“我不能死在这里!因为我是被我最好的朋友推下来的!”
      他身上带着伤,被砍断的箭身还卡在肉里,衣服也狼狈,说是遭遇了至少好几场恶战都未免太轻描淡写,可他此刻笑得却是太过轻松的明朗,叫铁无寿都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像他刚说的就不是他才遭到挚友背叛陷入此绝地:
      “你…所以你是要回去复仇?”
      “不,”他否定得轻快而极坚决,“我朋友推我下来,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还可能给我一线生机的法子,只有跳下来我才有可能活。可他大概也知道我很不想留他一个人在那儿,当然,那确实就是当时而言最优的解法,我跳下来挣一线出路,他留在上面活下来等我。他大概也知道只要他坚决要求我最终也能狠下心做出这个看来‘最对’的决定,可他知道我会很痛苦、”
      他不由顿了一下,
      “……所以他替我做决定、趁我不备直接推我下来,不要做被我留在那里的那个,因为他就不要我为这如同‘抛弃’他的决定自责。”
      他……逼着自己仍似正常地闪过一个蛰伏的袭击,扯出一点笑,温柔,却也海一样强自激扬却有过分沉重的分量,“我有这样一个为了我、宁愿把如此重的负担都硬抢去自己身上扛的朋友,我又怎么能不活着出去?”
      他想了一瞬,抬眼只似无尽永远不会陷落于沉重的轻快:“我不能让阿霄觉得我是死在他手上的,我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命运一直以来对他总太残忍,可至少我、至少我不想让我也变成命运残忍待他的一把刀。”
      他看向铁无寿,终于找到一息站定,这才露出种不能被错认成轻佻的认真:“我知道您这样……我当着您的面说我有多幸运或许太残忍,可我还是同您直说吧,我是一定会出去的。困住您的东西我现在没办法解决,但我还会再回来,所以我也会尽力帮您。”
      铁无寿沉默地望向他:“……你说这些是为了交换我帮你出去?”
      “我”他似有了认定,江扬刚一开口却被蛇身打断。
      铁无寿已道:“如果我说你杀了我,我就帮你出去呢?”
      这话来得饶是江扬也忍不住一瞬愕然,不太叫人意外可总归是生死之事,也就还是太突然了。
      然而铁无寿这一句开口倒似终于敞开压在胸膛的浊闷,以一种长者的、真正像是前辈大家的气度悠然得近乎带了谐谑:“看来你这个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可以帮你出去,但作为条件,我要你杀了我。”
      “你…”江扬皱死了眉,显然是想拒绝,可又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铁无寿了然笑道:“怎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你的朋友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那哪怕为了与他的恩义,都不值得你跨过俗理伦常认定的‘仁善’么?”
      他仰天大笑,长啸:“你这‘仁善’能让我的腿回来吗?!能让我荒废的几十年回来吗!能让我重新变回正常人吗?!哈!与其苦等你可能回不来的结局倒不如早早死了干脆!总好过继续这看不到头的折磨,反正——就算能出去也不过是多几年见不得人的苟延残喘……哈哈!你当我…!很想活吗?!”
      他的悲怆令人难解,可能是此地太暗、活物太少、太阴晦、太像个死地,他被钓着,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他就这么等啊等,等得时间都没了感觉,只有无尽磨人的漫长,像深入骨髓的难挨——这可能也才是周璋真正折磨他的方式。
      江扬不了解周璋,却对这痛苦格外…格外有种被触动的痛,许是在那一瞬还是难以自抑想到了孔雀。
      不是阿霄,是擂台上那个想死的。
      阿霄从来不会和他说想死,因为阿霄太在乎他,而孔雀太痛苦,没有办法那么在意他,因为后者连在意自己都困难,太疼了、太痛苦、太难以集中心力,所以宁愿可以选择一场洒脱的死。
      可是他最终并没有选择陪他跳下来,没有选择以一种看似舍己为人的牺牲做肉垫让他活却其实也是在让自己解脱,他只是,选了最苦的一条路。
      因为他……还是很喜欢他。
      活着太苦,太耗人心神,让有的人连喜欢都不再有力气,可他还是很喜欢他,哪怕如今变成了“孔雀”,他的阿霄还是很喜欢他,还是会为了这喜欢撑起一次又一次力气。
      真奇怪,明明他觉得这世上谁都不像阿霄,铁无寿也不像阿霄,可他还是会因为一个又一个人、一件又一件事……想起阿霄。
      所以他……
      怎么能不活着回去?
      怎么能、让阿霄……
      等他这么久!
      “我迟了……好几个月、又迟了…快十天……”
      他顿了顿,自蛇身鞭出的罡风之间抬眼望向铁无寿,却亮得像擎天的险绝峰柱,像必然亘古稳定的天上火,“可我不会杀你。”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没人能左右我的决定!”铁无寿皱眉刚欲恼火就被他坚决打断,锐得像刀锋,就也刀锋般甚至都像冷酷,年轻人有种独断的酷烈,有种不能为人转圜的酷烈,有种哪怕天下人他也要执牛耳的酷烈,“我不能被那些玄虚的道理说动、不能因为谁可怜就改了主意,这世上总要有人做事只问对错,这世上才能保下相对稳固的对错。
      你很可怜,我不能明明眼看你这样还跟你说未来总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样仁善,或许我才更该挣脱所谓‘仁善’的束缚而帮你解脱。”他语调难免陷落幽深,却还是青色的磐石般坚决,“可我不会杀你。”
      他近乎平铺直述,清醒得近乎无情:“此地是用来豢养异兽的,所以一定会有人定期来捕捉异兽或是这地方的设计本就会诱导异兽自己从某个位置出去,我从来都没只把希望寄托在让你帮我,我知道我一定有办法出去。”
      他看向铁无寿,有种郑重的、锐而坚的独断笃信:“我一定会活着出去,也一定会回来捣毁这把人变成鬼的地方,所以您最终一定会要么死于到时的动乱,要么活着被我救出去,我更希望是您在活着被救出去后,您自己决定是生…还是死!”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如盖棺落定。
      铁无寿怔怔地瞧着他,很难不为这样年轻、这样知道自己不“仁善”、却还是这样“独断专行”的矛盾沉默。
      可怜他……
      不能拍手笑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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