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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195章】弃置身 【……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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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弃置身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他被周璋关在这里几年了?
天上周璋豢养的蛊虫叫人勉强视物,可那也不是天,他被关在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许久,已数不清过了多少年。
那“蛇尾”一样的半身一头咬住他的腰,时过经年早已与他的腰腹融化成一体,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就算能活着出去还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没……
他还不能死!
那年轻人蹦出来得很轻易,太像一个无知无畏而会蠢到自己往坑里跳的蠢材。
年轻人,蠢的多,
就算聪明也往往自作聪明得滑稽。
铁无寿冷冷瞪着他,始终不能放平的颈骨有种被消解了僵硬的软,也像蟒蛇臃肿而扭曲的身体,而那年轻人就在他蛇一样阴鸷的瞪视下投降一样举着手中的短剑缓缓靠近,有种聪明人的举重若轻:“你就是那个秘密?”
看来太像个聪明的,所以也格外滑稽。
铁无寿瞥了眼他手里的剑,冷笑,磨砂纸似的声音渐沉下来:“你是谁?”
那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剑背到身后去,负手就也笑了:“独孤飞,字江扬,后夏七皇子。”
铁无寿一愣,不由沉默。
那年轻人就也咧嘴笑得开怀:“很不像假的是吧?我就知道你怀疑我!您看起来就多疑,没必要老大爷,您哪位啊?”
虽说这话细究起来有点像挑衅,但他那热情到蠢的态度倒也确实只像在询问他身份,铁无寿冷道:“周璋没告诉你?”
那年轻人就也乐了:“说来刚听您喊了倒也不能说我不知道这名字,不过我确实好奇您说这‘周璋’是哪个?胎藏教里有身份不知道名的好像就最该是那大尊者了,或者是那鬼子母?还是说‘白狮子’不算个名,或者那沙竭宝珠也还有个俗家名字?”
他的话委实太多,自说自话成这样的别说是多年没什么人说话就是以前还没被铁索绑在这里的铁无寿也未见得习惯。
“药师叫周涅倒是已经清楚了,说来他和你说这周璋一个姓该不会也有什么关系吧?药师用蛊,这地方养蛊,你又被困在这里,不过也好像听说这里的异兽是归鬼子母管——”
“周涅?”他口中的“老大爷”反应似有些迟缓,这才恍惚变了脸色,是怒的,瞠目瞪他,“你说周璋的儿子周涅?!”
“啊——”那年轻人就也似恍悟了,夸张到做作,“那看来你这仇家应该就是药师的爹了!”
铁无寿却笑了,摇头似笑他愚蠢:“我不知道你说那什么教怎么个构成,但如果这里有个最大的,那那个最大的只可能是周璋。”
“为什么?”年轻人也不由好奇。
“因为周璋自视高人一等,除了他父亲谁都不服,这里是他百里家的‘兴龙之地’,他怎么可能放任别人把控?”
兴隆?龙兴吗?
年轻人皱眉:“可这里是长安。”
天子脚下,数朝古都,又怎么会叫一个皇帝之外的人真正掌控?
老人家却失笑得更癫狂了:“正是长安!不是长安周璋那厮又怎么会这么贪图这地方!你到底知不知道周璋在这里干什么啊!”
年轻人看了眼他,迟疑地说了个不能算错但也绝不会是他要的答案:“囚你?折磨你?”
“他是要养龙!”
“养龙?”年轻人默然了一瞬,几乎以一种直让人觉得愚蠢的憨直道,“不是养蛊吗?”
铁无寿几乎要笑他天真,却陡然意识到这憨直差点掩盖他说的却其实直切要害,沉吟了一下,方深沉道:“你怎知他不是以蛊养龙?”
年轻人皱眉奇怪:“用蛊怎么养龙?”
铁无寿就笑,几乎仰天大笑,近腰腹处的蛇身狂摆:“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是笑得几欲疯癫、几欲气竭,直到蛇尾垂下……都似用竭了力,似再也挤不出什么生机,他才近乎衰朽……也让人这才似能注意到那蓬乱衰草似的乱发下苍老的脸,他说:“我这条蛇尾!就是他养龙养出的附带品!”
“这不是你的尾巴?”
“当然不是!”老人愤然也似极为轻蔑,“老夫不吃不喝经年未死!就是因为被这怪物缠上!”
江扬不由沉默,再看那腰腹接驳处,也越来越似被团蛇鳞样的怪物咬住。
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却听老者嘲讽地笑了:“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与其他动物共生的吗?”
几日来的记忆影响下年轻人本能要道:“是蛊…啊不,蛊应该是……寄生吧?那……”
“就是蛊!”铁无寿却直接打断了他,“周璋的蛊能促进动物异化并尽力保住这种异化传递下去,所以周璋手下多的是形形色色的怪物,可在他驯养的所有怪物之中、或者说他驯养这所有怪物的最终目的,就是养龙!”
这长安地下处处是龙的影子,图腾也好,伪龙也罢,似或不似,都不过是因为:“周璋他自诩真龙血脉,一心求仙成神!”
年轻人声音发滞,迟疑道:“你说的这个真龙是…?”
“我说了!成、神!”老者加重重复。
年轻人眉头紧锁,似觉格外荒谬,恍惚掠过蛇尾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不忍:“可求仙问道和养蛊有什么关系?就算能具足龙形——”
“他就是要长出龙形!”熟料老者轻狂大笑,像也觉得可笑极了,却也十足认真道,“因为他说此地似乎没有那些修道成仙的途径,所以他就想以血肉之躯,成龙升仙!”
年轻人似乎听懂了,可又像是因为听懂反而更不能懂:“可这怎么可能?”
老者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身下的蛇尾却几乎没动,许是到底与他彼此独立,此刻也只像一条把他捆在这似乎与烘炉一体立出的铁石刑架上的长长的囚服。
“可周璋那厮却笃信至深,甚至曾把自己变得很不像个人,他甚至给自己造出了龙一样有尾巴的躯体,据偷看到的人说他整个人半龙半人形容极为恐怖,只是后来那尾巴又不知怎么没了,似乎是不知什么打击让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又把自己弄回了人的样子。可纵使如此他还是很喜欢养‘龙’,甚至……更疯了!可能虽然放弃了把自己改造成龙,他仍打算造出所谓的‘龙’让那些‘龙’送他飞升,而我这条蛇尾……也不知是他养龙的成果,还是干脆就是他自己切下来的那条!”
这次那蛇尾倒似被他甩的,可能是因为他太蔑然又愤恨,以致近腰腹丈余以内都被甩出浪来,他也太过激动并未注意。
“这怪物……这怪物!头尾不分…!倒像周璋那些蛊虫聚成的一团活物!贪吃嗜血逮到什么就吃什么!!根本死不了!让我——”
他暴吼的声音撕裂得久未沾水已然异化沙哑,透出绝极的恨意。
“让我……想活不得活…想死不得死!!我昔年也是江湖上名扬遐迩的人物,如今却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被迫苟延残喘…哈哈、哈哈!”
他便笑,不觉落下泪来。
江扬见他可怜,上前想再看看那铁石延伸出的铁链有没有可能被斩断,却是恍然一悚,本能向侧一跃翻滚开去,左靴还是被迅猛绞来的蛇身险些拽掉,四周空地窸窣现出不知何时已盘绕回此地至少数圈的蛇身,段段都似打结的好手,各自为政,凌空抽向在这相对密闭的洪炉里闪躲受限的江扬,蛇尾这边尽头那端的老人却只冷冷地看着他,半垂着头,像个衰朽的驼背。
江扬趁隙昂声道:“我就说方才你激动这尾巴也动古怪,看来您还是能控制这蛇尾对吧?”
老人却是笑,摇头笑他愚蠢:“我不能——”
倒叫江扬挑眉,刺中蛇身的一剑楔深一拧顺着蛇鳞纹理一挑掀开一片阴影,黑油油得似有万千虫腿摇动,看得他“哎!”了一声也是难受。
老人却深沉又悠悠道:“可你猜若它不会主动攻击,这炉子里这么多蛊的尸体是怎么就让它长成这么长一条蛊王的?”
江扬笑笑,点头应是:“有道理,”
边翻身从一石头上越过引得两段蛇身彼此对撞个满怀,倒是俱都懵了似地晃了晃,
“我原以为你能操控外面的蛇尾,见我现身还没什么异动就也信您不能,只是我奇怪你为什么要为它做饵骗我松懈,外面那么多猎物还不够它吃的吗?”
老人咧嘴露出森冷的利齿:“我不管你是周璋什么人,我出不去,你就也陪我死在这里!”
江扬耸了下肩,没耸完整,被蜷成拳状的一段蛇身捶断,几个纵跃飞奔到老人身旁,用剑鞘拍了下老人的肩:“是吗?我还以为你该让我帮你出去!”
老人猛地转头瞪他,忽略对他没试图一剑捅死自己的惊疑,却是冷笑:“这蛇尾什么都吃你觉得我被吞了的半身还在?没了它我活不了可有它在我就出不去!”
江扬点点头,语气恼人得轻佻:“啊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吊儿郎当的,竟似从始至终都在戏耍老者。
“你说什么?!”
江扬却绕着他同蛇身绕柱,几段蛇身也似暴怒猛烈攻击却被迫在这相对局限的一小块地方彼此掣肘,尤其正中还有动都不能动的铁无寿。
常人要逃一般会往空旷处逃,这小子却似格外艺高人胆大,仗着身手一味猱身攀缘腾挪,穿越在数段蛇身之间,未几竟又转回了铁无寿面前近乎欠揍道:“你发没发现你生气的时候这尾巴也格外、失智哎咦!”
“你才失智!”铁无寿忍不住恼火,只觉这混小子来来去去闪躲时故意发出的怪动静实在让人闹心,可明明他已经如此像在敲锣打鼓宣告自己的位置却还是能叫几段蛇身追不上他,恰恰好好总差上那么一点
倒好像故意……钓着那蛇尾?
铁无寿不由愣住,原本已趋狂躁的几段蛇身也几乎同样迟滞了下来。
但显然程度不一,有些缓缓熄了生息不被靠近就不再主动攻击,有些却仍追得急切,而明显前者离铁无寿更近。
“……你很聪明。”老人却是沉下脸。
那小子轻松笑笑:“显然没您摸得清楚。”
“可有什么用吗?!”铁无寿冷笑,“我离不开这里,你也出不去!”
江扬却啧啧两声,似极摇头无奈:“同归于尽多惨烈啊咱就不能合作共赢吗?您就不能指望下帮我出去等我回来救您?”
“我凭什么信你!”蛇尾不知受哪种情绪感染倒似又狂躁起来。
江扬却竟然更扯了个没皮没脸的笑近乎无赖道:“天助自助者!就算不信我您老人家也该努努力不放过一丝一毫求生的机会才是啊!”
“你!”
铁无寿怒极却听穿过两段蛇身打成的圈那泼猴小子喊得半点不知轻重,在这天地穹庐似的空荡里喊出高亢的回音:“何况我认识不少医术挺高的大夫!内脏全乎只截剩一段不超出控制的蛇尾应该也能保住您性命!你难道真不想试试!虽然不能活得像以前那样好但不也是新生——!”
他恰落在一处高地,短暂的一瞬,遥遥问他:“死在这儿我不甘心!难道您甘心吗!”
铁无寿瞠目欲裂,良久,早已僵硬的瞪圆的眼犹是瞪着那年轻人,沉默至此,才自喉间——才似能从喉间滚出吱嘎的笑:“不甘心……不甘心……你凭什么…不甘心!!”
“因为,” 江扬顿了一下,于闪躲逃命的间隙笑了笑,没心没肺得显然也不像有几分思乡的厚重,“我想回家。”
【一国皇后嫡出的皇子却就这么跟着个混江湖的亲戚出去走江湖了——这事纵使落在后夏这么个小国身上,说实话也未免叫人听得荒唐。】
【当真……可惜。】
【你已经习惯了接受生离,也要开始学着接受死别了。】
【你难过么?】
……
【你难过么?】
……
……
……
难过啊,“所以我怎么舍得嘛!”他笑得朗朗,似能揽月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