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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18 5 章】万类霜天竞自由(一) 想要江扬, ...

  •   【第18 5 章】万类霜天竞自由(一)

      白狮目中血线爆胀,瞠目欲裂,捂住伤口死死瞪着对面那蜷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孔雀:“我对你还不够好么?!锦衣玉食我哪样少给你了!你竟还敢暗算我——!”
      她面容阴沉,透出不详的青紫,却至少看来还是站着的,倒是孔雀像被摔得狠了,蜷缩着痉挛了一阵才终于咳出口血,也这才像是倒顺了那一口差点把人憋死的气:“我想要江扬……”
      他勉勉强强地,也这才能从地上摇晃地爬起来,断了条腿,就勉强扶着墙壁,借着夹板的支撑压在断腿上,碾着断骨伤肉终于站直了,才冷眼啐出嘴里的血沫——
      “你能给我么?”
      “谁……”白狮霎时明白过来,脸色也沉死了,“原来你就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我、自、己——!”
      孔雀一字字却像是沉得能浸没到最深的炼狱冰窟极底,他的唇上沾了鲜红,脸色惨白,却只更衬出种无端冶艳妖异的冷酷,就连照彻满室的烛火也无法晃动丝毫那般,只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你们夺走我喜欢的……毁了我想要的、
      把我当狗、养成你想要的随便什么玩意儿……
      如此与我有仇!竟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你死?”
      他的声音像被瘀滞地堵在那里,哪怕裂帛似地挣扎出来也还是处处都透着血腥气,但他字字句句也都说得清楚明白,好像凭他一个孔雀竟也可以决定她白狮子的生死了?!
      白狮阴沉沉地,像是压了暴风雨前的阴云:“是么?你向我寻仇?可也别!忘!了!那小子!可是你杀的!”
      孔雀沉默了一瞬,白狮料得应是不错,他应该也在意,他应该也知道自己厚颜无耻!
      “是啊……”可是孔雀又倏然笑了,只是勾勾唇,笑得仿佛清浅又讥诮,“……但那又如何呢?我就是要你们先死、我才甘心。”
      “哈!就凭你也以为能杀得了我?!”白狮更被那轻佻引爆,如此恨极!恨他不识抬举!恨他竟胆敢愚弄自己!“你不过一个普通人也敢妄想能杀了本尊?!”
      她不由冷笑,切齿入骨,整个人高大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谁也不能撼动的白土宝塔,衬得不得不死死按着胸膛竭力才能压住喘息的孔雀更是孱弱得不自量力:“你是穿了软甲保命吧?可有什么用呢!刚才那一掌足以震伤你的心脉了,现在不是我死是你死到临头了!”
      孔雀咳了两口血——
      不,是他竟像被逗笑了,因为笑,才咳出了血:“我没你那么蠢、”
      “你说什么!”
      “穿软甲让人发现。”孔雀咳着血,却笑出一点快意的骄纵,如此傲慢,竟让白狮恍惚了一瞬想起了她师父,“我知道得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杀了你、我不在乎。
      我要你死在这里……你就得死在这里……!
      你说错了,我不普通、
      我是背国弃家、可以手刃挚爱……这般论卑鄙狠毒……可以至极的人!
      我这般十恶不赦的、
      正适合杀了你们这些……
      ‘神仙’啊……”
      他打了个手势,便有腐骨蚀肌的毒水和万点箭矢应讯而来。
      向着中了毒而越发力越再难为继的白狮,皆是鲛族要她必死在这里的后手。
      -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那黑鲛坐在轮椅上,只似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般兀自沉吟自语,也不管当前的场合,也不看周遭被绞杀的同类。
      他坐在那里便似泰山般沉稳,是长者老者才能有的那种威仪。他看起来也真是很老了,皮肤的褶皱松弛,已经是明显留不住水分的干燥,漆黑的鳞尾浮了白,像蒙了层病态的阴翳。
      甚至如今只能坐在那轮椅上让人推着,也难怪别人不想听他讲道理。
      “可!可、这样做未免太冒险了!若是逃不出去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可他们终究还是又同他讲起了道理,那些其他的长老,终究是要听他这个族长的,他挥了挥手,让他的人停下,而最后被制止的是那条已被鲜血激起了杀性的白鲛。
      那条白鲛生得纤长,细韧的鲛尾却似钢刀,倒叫人怀疑他不是用利齿生生咬断的那些鲛人的喉咙,而是用他那鳞尾割断的。
      他便那样以臂撑立在一个黑鲛长老的尸身上,细长的鱼尾打了个卷,在尾端蜷得像蛇一样,尾鳍尚有些难以按捺,躁动地拍打着地面。
      那黑鲛单独唤了声他,他便爬了过去,乖驯下来,像那黑鲛饲养的恶犬,骇得其他几个黑鲛也不得不懦弱下来,好声好气地再同他讲起了道理。
      “云朴!为什么就一定要逃呢!我们这样活着虽然苦些不也还可以吗?离了化生木我们可是要灭族的!”
      “所以呢?”那轮椅上的黑鲛这才看向他们,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像粗糙却坚硬的磐石,“为了我们这代不想灭族,就要他们世世代代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受人轻贱奴役么?你们也看得出来我们这一代代鲛人的寿命是越来越短了,难道就让我们的后代这么苟延残喘地存续下去?越来越愚昧无知?就是受人欺凌也不知道么?难道你们想他们也变得像那些蝉女一样,一辈子浑浑噩噩,死了也就只是死了么?”
      “可是——”
      “可是你这样我全族也就再没活下去的机会了!”一个相对年长的长老打断了前一个年轻的,那年轻的显然已有了些动摇,而他不!他还想坚持!“活着才有希望啊!你要火烧化生木断绝我们的念想让那些年轻人可以逃出去……可那样我们也就再不会有年轻的鲛人了……!”
      他悲痛地望着云朴,字字泣血:“……族长!难道你不喜欢那些小鲛人么?!”
      那张鲛人的脸在常人看来也大概是无比苍老丑陋的,但是从他眼中滚出泪来,他指向黑鲛族长背后那个看来几乎就是一个寻常人的年轻人,急切地想要说服云朴改变主意:“就说你的儿子云团!我记得不久前他就还是个娃娃!或许长得特殊些但也是那么可爱啊!难道你真忍心我鲛族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吗?”
      可是轮椅上老迈的鲛人只是看着他,无动于衷,如此笃定、不容置疑!
      “我祖母生前常对我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是也可以留给他们后人决定啊!我们这代鲛人想不出办法不代表他们也一定找不到两全之策啊!就给他们个机会出生不好吗?难道你真想我鲛族断绝吗?!”
      “……没机会了。”
      “怎么就——”
      “就算他们能够出生又只能活过怎样的一生?”
      “可就算痛苦也总有希望吧!”
      “不会有了!”老迈的族长斩钉截铁地彻底打断所有异己者继续试图的争辩,他沉沉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我们谋划了几代辛苦记下的文字刻下的经验才有如今反叛的意识!而他们的命越短也就越难以传承下去,我们考虑不了万万代了,趁我们现在还能,就姑且只为眼前这一代搏个自由吧!”
      他深沉地瞥了眼轮椅侧后方的儿子,覆手在云团推着轮椅的手上,轻轻地,又沉重无比地拍了拍:“便让他们这一代……就可以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真正的天地吧!”
      -
      “你……!
      “你——!”
      她吃力地躺在地上还试图拼尽气力嘶吼出来。
      她的命果真顽强,不过就算如此也只能是强弩之末了。
      “也是你……杀了…宝、珠……?”
      她大概也知道命不久矣,还是挣扎着问了出来。
      孔雀几乎完全是倚靠着墙,气息喑弱,却也还活着,白狮没来得及杀他,或许是自顾不暇,或许是自顾不暇之时看到那张脸也终究攒不出全部的恨意去拼死分神也要先杀了他,这谁知道呢?
      若有别人知道,大概孔雀也会是最清楚的那个,只是孔雀也大概最不在意。
      他只是喑弱——然而喑弱至此,残喘吐出的每个字也很清楚:“……是。只可惜……我只能杀掉你们中的两个。”
      “所以就是你辱他——咳咳!”
      孔雀没必要说谎,但意外的这事还真不是他想做的:“不,我嫌脏。”
      他如此傲慢,目中无人,看起来离死不远了却反而更加兀自地高高在上,如此轻蔑地讥诮着,仿佛就算他被人踩在泥地里践踏至此,也连将他们这种人放进眼里都嫌脏。
      宝珠的死法虽然有些……过于一言难尽,但殊途同归,他也不在乎。
      “是恨他的人不计较,才给了他这种……报应。”
      -
      白狮那边显然出了事,被急抽调走大半的守卫薄弱,宝珠殿内的人群骚动起来,怕死的浪潮暗中汹涌,也不知到底是从哪几处爆发的骚乱逐渐演化成了暴舌乚,众人奔逃,纷纷冲击各处守卫,拦也拦不住,终究也就这么浪潮般涌了出去。
      小莫混在混乱的人群中往外——往外!——再往外逃!
      就向着那白孔雀说过可以逃出去的地方跑去!
      她记得那天……
      那天沙竭宝珠就躺在床上,他几乎就像瘫在那里,伤重了,又因为越愤怒越爱发作而耗尽了体力,一拨侍女被砸了花瓶,一拨被赶了出去,三三两两地一拨又一拨,轮换的侍女一波波承受着他的怒火,直到他终于累了,被磨得精疲力竭的侍婢们只剩了几个还在外间也个个都是蔫头耷脑的。
      她便穿着侍女的衣服跟着那孔雀潜了进来。
      其实孔雀不需要她,她对江潮生孔雀这些人的恨也未见得要比对沙竭宝珠的少,但是孔雀说、孔雀说……
      “而我会死在那里。所以唯一的问题只是你想亲手杀了沙竭宝珠么?”
      ……她想么?
      她记得雅兰是怎么死的……
      记得自己经年难以宣泄的痛苦和厌憎……!
      只要她敢了……她又怎么可能不想?!
      那一天她真正地看见了沙竭宝珠这个人,不是往日听闻的,不是在街上远远地见他尊驾临的,也不是在这宫殿里远远地瞧见他喜怒不定却动辄便可倾覆随意某个遇见的人的生死的。
      而是他只能那么废物地躺在床上,在孔雀面前歇斯底里。
      倒好像孔雀才是那个轻易就能挑拨别人心性的尊者。
      “你怎么可能没被洗脑!”沙竭宝珠如此震惊,就好像冲击他的是什么赖以维系他仅存的骄傲的东西。
      但是孔雀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反问他:“你有多久没去看你那戏耍人的秘籍了?”
      沙竭宝珠霍然挣扎地一弹,像是震惊之后再也顾不上一切,以致差点从床上整个翻下去,他是如此狼狈,半吊在床边甚至难以挪动成一下,却还是声嘶力竭地不可置信:“你偷了我的秘籍?!不可能你不可能看得懂!!”
      “而我看得懂。”
      孔雀像是懒得让他再多活一瞬,便让小莫直接动了手。
      他明明看不见,可是好像就连要在空气里吸进沙竭宝珠这种人的血味儿他都嫌脏,如此骄纵傲慢……不可一世!让沙竭宝珠如此咬牙切齿!发誓哪怕化作厉鬼也要——
      却只能含着那恨,看着孔雀那个瞎子竟也敢冷眼“睨”着他,睨着他就这么断了那口哽在喉间的气。
      其实对于想要摧毁人的精神、让人困陷在最深沉的痛苦和永恒动荡的惊惧中——
      痛苦和恐惧的确是某种捷径。
      沙竭宝珠从小就最爱走捷径,也一向走得很好,几乎从没吃过这讨巧的苦头。
      只可惜那时孔雀的痛苦已经是江扬的……
      ……
      是江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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