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月【新修】》点日月

175、【第172章】“我们”

　　【第172章】“我们”

　　“……你怎么还叫我阿霄？”
　　江扬一愣，眉头紧紧地锁住，沉默得凝重下去。
　　有什么阴暗的东西，但其实又是酸涩的东西，好像环绕住了他们，让人出不去。
　　白孔雀闭了闭眼，终究也只温和地道：“太过不同的人你会找他们的相似，但一旦相似得太多那些不同也就会格外明显，其实我是可以忍受你叫我‘阿霄’，可我怕你以后会忍受不了。
　　……因为与你相识五年的人并不是我。
　　对我来说那五年是从没发生过的事，也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无论你认识的那个‘羌霄’是什么样子，我可能都永远不会再变成那个样子，我也不想往哪样改。”
　　如果有那么一天——
　　……如果有。
　　“……江扬。先放开我吧。”
　　其实也不是江扬仗着了解羌霄就能一直占着上风，白孔雀也不见得就不能看明白他几分。
　　江扬现在或许太想要认真地回答白孔雀些什么，可越是如此他越回答不了，他只有勉强地——他还想勉强自己抓住些什么：“可是、可是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朋友！”
　　白孔雀就也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笑，虚虚地望着他，空茫的视线显得有些脆弱，难得不加掩藏却也脆弱着却能扰动人心弦：“你弄反了，并不是我非要斩断什么过去而偏激到非要排斥你，那些我甚至记不住的过去对我来说如何能算得上重要？就算我想重视，难道我就能么？而如果你要在我身上继续找过去的影子，那恐怕你才是注定要失望的，因为那甚至都不是我的‘过去’。”
　　江扬或许有一点想从沙竭宝珠那里找找办法把他的记忆找回来，可是他不清楚沙竭宝珠的手段到底是怎么成功的。
　　如果真只是让羌霄暂时记不起后来的事，那么或许那玉简里也有办法帮他把被藏起的记忆找回来。
　　可如果他真想这么做，他知道白孔雀恐怕要反问他那么如今的自己呢？他失忆后发生的一切记忆又会如何？难道他失忆后所经受的、他或许改变的、他一切撕心裂肺的东西……难道就都可以轻易地被付诸流水了吗？
　　羌霄很固执，羌霄从来只想看到当下，既不顾未来，也不会想沉湎过去。
　　如果他江扬真的想替白孔雀做决定，那他和竟然肆意乱动别人脑子的沙竭宝珠又有什么差别？
　　他没有办法只用些很“动人”的话“敷衍”如今的白孔雀，那之于他太混账了。
　　他对羌霄从来认真，可是认真有时不好，越想认真有时就越是无法立刻给出一个或许足够“动人”的回应，这世上的人多也不是智者，并不那么长于如何慰藉人心。
　　何况就算他有心“敷衍”，白孔雀恐怕也不会接受，以情动人或许能胜在一时，可在白孔雀那里恐怕就是无用的，白孔雀依旧会觉得那是“诡辩”。
　　太认真有时可能就要这样，应不了一时的急，反而只会弄巧成拙。
　　江扬沉默得久了，直到李显扬终于找了过来。
　　当他听李显扬说话的时候白孔雀就站在和最开始差不多的地方，就好像定定地也在看着他。
　　江扬突然有一种触动，江扬忍不住地觉得或许当白孔雀站在那里的时候……或许他其实是希望有人可以拉住他的，只是恐怕他也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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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白孔雀微微偏向她的方向，竟也似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十五发现异兽馆附近的集市气氛古怪，怀疑我们被包围了。”
　　玉枫林一时间只想到要瞪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重复这样的消息。倒也不是说那态度有多么事不关己到气人，只说那语气也的确是太过平和了，就好像他也的确难以再多出一点点着急或在意。以致玉枫林面对着他渐渐也只能感到挫败，毕竟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时，就算有天大的震惊焦虑也都很难维持得长久——毕竟谁又能跟一个木头急得起来呢？！
　　“……你说话的时候就不能给点反应？”玉枫林有点窝火，“好好说话不会吗？半死不活的，你这副样子让人怎么相信你说得认真？难怪连李显扬都说你这人正话反话都叫人听不出来！”
　　白孔雀抬了抬眉，却是有些失笑：“反话我说得可能是不太好，就算真要讥讽人，我也不是很想说得太拿腔拿调了。”
　　玉枫林嗤笑一声哼道：“都讥讽人了还不算阴阳怪气么？”
　　“那至少也别太阴阳怪气么。”白孔雀笑了笑，语气轻轻浅浅地弱下来就有些像是温柔，就仿佛他也当真很好说话一样。
　　玉枫林不由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难道你就不觉得……”
　　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坦率地直接问了：“你就不担心我们不能活着出去么？”
　　“……”白孔雀缓缓地低了一下头，静静地，倒像是点了点头，“担心……不好说。不过我明白你介怀的到底是什么，当然，不是我猛地听到这消息时也没有反应，而是我提前想过各种可能的结局，无论是最坏的，还是勉强还可以的，所以无论哪种当真发生了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是——”玉枫林哽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说这话会让她难受，可她犹豫着还是逼自己道，“……可看样子你原本计划周全。我听十五说了，沙竭宝珠不喜欢柔弱的人，也从未听说他碰过男人，那天就算我们不插手你也未见得会如何，你也未见得自己逃不出去，可现在却……”
　　那时李显扬是反对她和江扬“救人”的，但她却坚持，可现在看来那也不算“救人”，甚至如果她当时听了李显扬的，或许白孔雀现在也能自己逃出去，而李显扬也不至于被她们连累困在这里。
　　“’我们’……？”白孔雀低声像是喃喃了一下，有些奇怪的他像是不自觉望了眼她的方向，她不知他想的是什么，他却也很快给了她一个安抚般的轻笑，直言道，“那天决定要顺势而为的是我，何况对想救我的人我也没有怪罪的兴趣。”
　　他只是几乎温柔地道：“玉姑娘，我说了我不是猜不到这样的后果，我之前没有迁怒你，之后也不会，何况你是好意，我这种才是特例，我没有什么可以太失望的，你也不必自责。”
　　玉枫林沉默地咬住了嘴唇，眉头锁着，并不能够真正松开。白孔雀微微叹了口气：“玉姑娘，其实我多少有点羡慕你。”
　　“什么？”玉枫林一怔，显然不能理解这话题的转折与莫名。
　　而白孔雀倒也说得直接：“像古人说的那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楚人崇尚纯粹的力量，要擎天立地、要如日中天。我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算受困于自身而理应比常人更清楚力量也可以不光指武勇一种，却也还是更喜欢那种简单明了的强大，直接点说吧，比如‘力拔山河’、‘摧枯拉朽’、‘不可一世’、‘悍不可挡’之类的。像凶蛮的兽性，与生俱来，强大到无所畏惧，敢与天地争雄就好。那种澎湃的力量、蓬勃的生机，就像阳光本身已如此超凡入圣，哪怕骄矜也已经足够耀眼夺目了，更何况是……”
　　他顿了顿，指尖握拳微微抵住了掌心的疤。抿了抿唇，再对玉枫林也只道：
　　“玉姑娘，你已经很好了。当时六觉寺分开，却只有你可以站在江扬身边与他并肩作战是因为你很强，事情发展至如此非你弱小，不过是如一场竞赛最终输了而已，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玉枫林呆了呆，反而又多了份不解：“竞赛……？这难道还是什么与人比斗之类的事吗？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
　　白孔雀只是温和道：“只是我个人觉得罢了。人之间的纷争也不过是与人在斗，无关你愿意入局与否，都难免可能输得一败涂地，但既然入了，早知有这可能，也大可看开一些。玉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剩下的，除了尽力而为，便也不必太操心了。”
　　玉枫林不由愣在那里，一时也觉得自己或许该谢谢对方好歹赞赏了自己，哪怕此时此地说这些真是让人觉得他该紧张的时候还净说没用的，实在让人有些恼火。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虽然夸了自己，却不知怎么又让她隐隐觉得……觉得……？
　　“……你方才说我强？”她忽然灵光一闪，眨了眨眼也就问了出来，“你说我能站在江扬身边是因为我强，可难道这不是先默认了江扬很强？你其实是先拿他做了标杆，何况你前面说的那一堆……好像泛指，可我怎么觉得说你指的就是江扬也没问题呢？”
　　“……”她问得直白，叫白孔雀也不得不沉默了一下，不过后者倒也难得不遮不掩地说了出来，“他那种人……说实话，的确是天之骄子。”
　　他缓缓道：“哪怕我不喜欢我那些兄弟飞扬跋扈，却也知道那鲜衣怒马自有鲜衣怒马的风采，哪怕是骄纵成性傲慢恶劣呢？却也至少看来飞扬明亮，总好过我这种靡靡阴暗。世人谓这种就能算是‘天之骄子’了，也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大哉乾元，万物资始，那种火一样澎湃的生命力，到底是我永远都不会有的。更何况江扬……比我那些父叔兄弟都还要好，还要更像明王之心不可撼动。”
　　骄纵的人，色厉，却怕内荏，可这人却像是从生下来就不怕输也不怕死似的，骨子里就已经是骄阳炙烤出的一片白地了，哪里有什么阴霾晦涩的可寻？其后生长恐怕就更是浩浩乾坤任其肆意，由内而外，自然强大得表里如一。能似他这般长成的不多，可既然已经长成了，他就注定是要比别人强的。
　　“他若生在楚宫，恐怕无可争议会是我父皇最爱带去猎场的那一个，是众人焦点、要受群臣交口称赞、猎的猎物最多的那个真正天骄。是就连我也恐怕挑不出一点不好的煌煌骄阳。”
　　“那你——”
　　“若我还会羡慕。”白孔雀却意外地打断了她，噙着微笑，让原本该有的几分突兀倒也不算明显了，他只是温声道，“我或许会羡慕他，可我终究成不了他那副样子，所以他之如何，也终究与我无关。”
　　的确没有人不喜欢光。
　　谁不知道光好？但对人人都想要的，白孔雀却也不喜欢去抢。
　　他或许怕他抢不来，也或许是怕就算抢来，那光本身也不屑落在他身上，到时他又该如何？他是该觉得难堪还是该觉得痛苦？是要他报复还是强取豪夺么？难道要像白狮宝珠那些人一样？可他其实也不喜欢勉强人。
　　太好的东西不如不求，除非……
　　除非他确定这辈子他就只可能有这么一次……
　　他只想要它。
　　那他可能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不管不顾地疯魔下去，哪怕会伤到……别人。
　　他不知道，他没试过，但光是想想就觉得那条路会失控得可怕，他也不想试。
　　……
　　“我去看看江扬和那位夫人怎么样了吧。”
　　他起身想要离开，玉枫林闻言蹙紧了眉头，也不太放心：“之前那位姓钱的夫人也帮过江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白孔雀轻笑了一下微微摇头：“可她出现在这里……”
　　就已经是个问题了。
　　今早十四十五突然折返，说周围的集市里突然多了些神情严峻的守卫，十五对察言观色很有一套，挑几个喽啰试了一下，觉得他们身上的紧绷感很不寻常，就也不管还未联系到接头人就赶快回来报信了。
　　而现在那钱夫人就出现在这地上人不常深入的异兽馆附近，也未免太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