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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159章】万尸成此林 董学正说暗 ...

  •   【第159章】万尸成此林

      “这就是长生丹?”
      “的确,这就是。”瑞文王笑了笑,“想来太子殿下还是第一次见,应该会觉得新奇?”
      容承无言地看了眼那盒子里蜷得更似个什么胎儿的东西,欲伸出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我觉得……有点古怪。”
      任谁见了那么个东西,若不知道那是用来延年益寿的“仙丹”,只怕都会是有些怕的。
      虽那丹药躺在原本密闭的盒子里好歹连动弹也没一动弹,可那东西长得也未免太像一个拇指大的婴儿,是还没出生的,四肢长得还没太全乎的那种,只不过也碧绿碧绿的,看来倒似个玉胎,又有点像是人面的毛虫,只是碗口似的足少了些,像变蛙变到一半的蝌蚪。
      “这东西怎么、看来这么……”容承一言难尽得有些复杂,“这么像人?”
      瑞文王微微一笑:“神仙话本里不常有什么‘人参果’之流的?这东西长得像人,不正说明此物可能确实神奇?”
      “感觉起来似乎是这样,可细究好像也……也没什么道理吧?”容承说得客气,他与人说话总是有些琢磨词句的温文守礼。
      瑞文王却笑答道:“其实我还真琢磨过这不正经的。有人同我说过,道士炼丹无非就是两种‘丹’,一是外丹二是内丹。为什么话本里的内丹长到一定程度就常常会被叫做元婴呢?其实无非是大多数人也觉得,那是在人的体内修炼出了一个小的自己,肉体凡胎不可长生,吸纳日月精华为的也不过就是修出个新身体取而代之。外丹既是用来补这内丹的难炼,殊途同归,过程相似也是自然,若真能一步登天直接修炼出个‘新身’那不更是好上加好?所以也难怪有人见了这长生丹的模样反而会觉得可信。”
      容承却道:“那堂兄也……觉得可信么?”
      瑞文王微微垂眼,但笑不答,只道:“我说过,人心都是贪的,拥有的越多就越难免更贪求长久。只要有人贪求长生,就总会有人信的。”
      “可是能叫、能叫那么多见多识广的达官显贵也信,难道这东西又当真有用?”
      瑞文王叹了叹气,也只有承认道:“听说是有的,据说有些患了重病的人吃了这长生丹也当真能活命,不然近些年来也不会吸引了如此多的信众追随,有官家夫人为了青春貌美服用此物,也的确日渐变得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容承忧虑地看向瑞文王:“堂兄也试过吗?”
      瑞文王微微一顿,却是微笑道:“……试过。”
      “那——”
      瑞文王却打断了他:“殿下,我正值壮年,服用此物也算次数寥寥,就算这东西真有什么隐患,也且还轮不到我碰到呢。”
      容承稍稍沉默,过了须臾也就换了个话题继续:“所以如今唐国舅与朝中那些大臣暗通曲款用的就是这个?”
      瑞文王无奈失笑:“国舅爷哪里会是个顶事的?虽他昔年在朝中得意得也的确可恨,如今想来却也不过就是仗势欺人。他是个没本事的,学不了别人家的国舅,就算有贵妃的裙带做靠山,却也实在是方方面面都只能算是庸才,在朝中跳得再气焰嚣张也不过就是挂了个虚职,如今么?也不过就是代人传话传药罢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太上皇念着旧情才还用着他。”
      容承听到这里却不由失了言语,他本已听出了端倪,猜到了唐国舅背后的靠山恐怕还是昔年养大唐家的太上皇,可真听瑞文王这么不加掩饰地说出来,他却也还是不由僵硬。
      瑞文王却是笑笑:“也亏得如今不再是隆昌年间,就连唐国舅这样总爱跳脚的人如今也学会夹起尾巴装出副人样,倒也真是,可怜。不过思及昔年鸡犬升天小人得志的光景,想来其实也不该可怜。”
      容承看他神色并非当真笑得轻松,反而有些凝沉晦涩难辨,也终于忍不住问他:“我知昔年与贵妃的婚约作废后伯父并不好过,你对唐家……”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交心道:“可还有怨恨?”
      瑞文王无声片刻,却终究开了口:“我父王郁郁而终,有些事情不是人死了就能烟消云散的,我对唐家……说实话,只要看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姓唐的还因着贵妃的荫蔽享着荣华富贵,我就舒坦不起来。可我也知道这事若再追究下去该怪的恐怕也就不是我这小辈怪得起的……容承,我只你这一个亲堂弟,有些话我也就照实了说吧,他唐家就算是攀附了权贵的小人,也得有权贵供他们攀附,为长者讳,难道我还真能记恨不休质问到太上皇那里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父王承受不起是他的命,许多事,过去了也就只能让它过去。”
      容承听得却不免歉疚,毕竟话虽不能说透到底,但实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当年瑞文王的父亲容宣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如今的周皇永和帝容显之所以能被立为储君,无论如何都是建立在前者被废的基础上。
      而废太子积郁成疾,未几年病殁,先皇退位永和帝登基,才追封这位大哥为“瑞文王”,怜其子年幼而袭爵。
      若是当年隆昌帝没有在丹王妃去世时因长子面无哀戚而废太子,或者再进一步,干脆说若隆昌帝没有纳自己的准儿媳为妃,那如今坐在这里的他二人只怕身份还得对调。
      话说至此,饶是容承也说不出什么客套的,毕竟无论他愿与不愿都算是得了利,再说虚的未免倒显得令人作呕。只是他也不由奇怪,既然瑞文王话里话外都是要放下过去的意思,怎么还会对这些事如此了解?
      “可是堂兄…既然你无心探究此间,那、那又怎么会发现…这丹药的事呢?”
      瑞文王并不似有被冒犯到什么,只是微微笑完却不免暗淡地叹息:“太上皇向来笃信方术士,昔年还在位时亲信的国师就深谙术道,贵妃死后就更是痴迷长生蓄养方士,在龙隐寺以修佛的名义闭门炼丹已久。其实长安簪缨世家云集,这事除了宫内,有些资历的重臣多也知道,只是大多了解得不深也不敢往深了了解。太子殿下你还年轻,自幼长在宫中,接触政务不深,接触的官员就更少了,平日里往来的除了南宫老丞那样早就懂得什么不该说的老狐狸也不剩几个,自然想发现些端倪也难。”
      容承不由蹙眉,毕竟南宫老丞相不但是太子妃南宫氏的亲爷爷,还是教导了他父亲和他两代皇子的重臣,是朝中肱骨,两朝元老,桃李满天下的名士,他对其人素来尊重,听了瑞文王言谈间略有冒犯的轻佻,自然是有些异议的。
      “老师他德高望重,若是有些事知而不谈,怕也是自有思量,堂兄你…或许还是不该如此轻慢才对……”
      瑞文王微微一笑,倒也没有生气,折扇展开摇了一摇,竟也有些风流般道:“太子殿下可冤枉臣了,臣哪敢轻慢南宫老丞啊?殿下觉得我称他‘老狐狸’是冒犯,可臣其实反而觉得,伴君如伴虎,若没有几分知情识趣的手段,纵有经世之才,只怕也只能早早掉了脑袋。南宫老丞是位能臣,能在隆昌年间压过叶利赫那奸相滔天的权势坐稳相位已是令人敬佩,能辅佐今上安定境内近二十载就更是难得,说来南宫老丞也算是我外曾祖的半个门生,外曾祖若能见他如此为我大周保驾护航,想来也是会很欣慰的。”
      既然说到了南宫老丞相,那瑞文王所说的这位外曾祖也就只能是那位长孙丞相了。那长孙道安不但教出了燕行、燕岳那样的谋逆叛臣,也教出了康横这样的武将魁首,还是南宫老丞南宫正的袍泽。南宫老丞昔年伴随年少的隆昌帝读书,自然也算长孙道安的半个徒弟。
      真论亲疏远近,只怕南宫老丞对瑞文王容徽这个半师曾孙还会想多照拂几分,又哪里轮得到容承替他叫屈?
      容承失落了少顷,也只有微微合上嘴苦笑:“我看堂兄可没真觉得‘伴君如伴虎’,如此‘臣’‘臣’地,倒叫堂弟汗颜……”
      瑞文王看着他,却笑得温和了几分,轻声道:“承儿,你莫要同堂兄生气,我这人什么脾气你也清楚,闲云野鹤惯了,有些时候管不住自己任性了些,没个分寸,也不是就真想尖锐伤人。若论血缘,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堂弟,不自觉逾矩了,却还是想你多担待,毕竟一家人我也不想同你说两家话,你……就纵容下堂哥好么?”
      容承心下一涩,有些动容,勉强笑道:“怎么需要担待呢?堂哥不把我当做外人,这些晦涩也对我据实相告,是堂弟…是堂弟让堂哥伤心了。”
      瑞文王失笑,含了盈盈笑意瞧着他,就有些忆及往昔的怅然又欣慰:“你还是这么喜欢把罪揽到自己身上,不管你做没做错、做错了多少,你都是先自责的那个,你从来谁都不怪,真是……”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却又提了上来:“真是很好。”
      很好……对谁都和善,谁都不想怪罪,哪怕是对该怪的。
      他方才不自觉握住了容承的一只手,包住了后者只拿过笔的手微微用力,却又强行克制住自己缓缓松开,只轻轻拍了拍,还是转回了正题:“其实这事我知道得也偶然,说来还要多亏了你新认识的那位朋友。”
      “独孤飞?”
      “不,另一个。”
      容承不由睁大了眼:“你说、难道你是说…羌霄?”
      瑞文王点了点头温柔道:“这事是太学的董修德董学正告诉我的,你知我母妃姓董,想来也能猜到他是我母妃娘家,这董学正勉强也算我一个远房的舅舅,不过我母妃去的早,我与她的娘家不亲近,往来也不怎么走动,可是董学正日前却求到了我府上。”
      “难道是因为羌霄清查太学的事?”容承不觉皱眉,脸色并不算和善。
      瑞文王笑笑,知他为何不喜与那太学案相干的人,却也不多做解释,只道:“你那个朋友打杀人可也真狠,闷不吭声地查死了人的罪名就把人下大狱下得放也放不出来,哪家去打探这里面的形势也只能打探出点儿严刑逼供的惨叫,朝中看那都像在看黑箱,也难怪人心惶惶,整个长安都好似惊弓之鸟,也不怪近来各处都是暗地里求爷爷告奶奶的,你那朋友以后若真能不管那出身助你,怕也真可以做成一代酷吏。”
      容承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若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
      瑞文王含笑瞧他,只道:“若是个真清净的地方或许这样的道理也对,可惜古来像我们这样的官场善罗织者多,借口清查行清洗之实,公务私用,铲除异己,借机上位……”
      他顿了顿,也不说这位传闻中突然莫名得了太子“重用”的羌公子被猜度了几多,只是不轻不重地转道,
      “何况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的时候身处水中,若是连水都浑了,还这么聪明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容承本不愿听他说这些话,故而听得皱眉不算入心,可听到最后却又陡然生了点灵光,他心下不安细细思量不由惊疑道:“……你说水浑是什么意思?”
      瑞文王轻轻嘘了他一下,才低声道:“你单知道他太学胆大包天敢毁了名册上白纸黑字记着名字的学子敢让他们凭白‘消失’,却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打哪儿借来的这种胆子?”
      容承试图张了张嘴,可是口舌却渐渐发僵,虽不明,却被些隐隐察觉出的不安渐渐笼罩。
      瑞文王附耳道:“那是因为那太学中本就常有人口失踪,上面本就压着不叫人查,狐假虎威,他们不过是借了这东风。”
      “为、可为什么……”
      容承震惊得问不出个完整的句子,瑞文王摇了摇头就也直接同他道:“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一夜过去人就凭空消失了,只是上面压着不查,有心的也就大概能猜到是哪边的手笔。董学正说暗地里早有传闻,是那边炼丹的方士点名要的人,许是生辰八字之类的有什么讲究,古代祭祀不常用人牲么?估计这背后也是这么个事儿。”
      不想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容承神色苍白,看来还愕然得回不了神,只是脱力般塌下身子靠倒在椅背上,门外瑞文王的亲随就恰在这段冗长的空白里过来敲门,竟说是那董学正上门拜谒。
      那亲随捧了城南徐记的点心匣子恭敬道:“董大人记着王爷您向来爱吃这徐记的桂花糕,特意命人买了新出炉的带给您呢,知道您有贵客,就在外面的客厅先坐了。”
      瑞文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容承却是不由叹了口气,温和道:“人是我特意叫来的,怕你不信,想着你若还有疑问大概会想问一问他,现在看来,或许还是叫他先回去吧?”
      容承抖了抖嘴唇,一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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