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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 5 8章】求蜀 是以冥冥之 ...

  •   【第1 5 8章】求蜀

      道义这东西,在楚宫是算不清的,所以还不如不算,倒好歹能乐得个清闲。
      只论成败,不论是非,一切倒还能简单一些。
      当时楚皇其实论了皇二十一子的过,皇十七子一被人从湖里拉上来就指认了他,而终于赶来的宫女太监们倒是没个能理事的,被这惊慌无措炸得混乱。谋害皇嗣自是大罪,可若只算是孩子间推搡玩闹就不好说了。他们谁也不敢出这个头,怕惹祸上身,毕竟皇二十一虽不得宠,人家翠华宫的娘娘和正经皇子可还蒙着圣眷呢。
      直到混乱中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太监——当然也可能是宫女,只不过一般宫女正常说话的嗓子往往没这么尖——叫了一句,众人才按着情势不得不去立马禀给楚皇。
      于是乱哄哄的一群人就混着乱麻滚到了楚皇跟前,闹了楚皇的眼。尽量精简地禀告妄图能够不触犯龙颜。
      楚皇被迫听了那么多废话,最终沉沉地看了眼自己的十七子:“……你确定是你二十一弟推了你?”
      皇十七子抖了抖,一时倒像是不敢说实话,只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的确只有二十一弟在我身后,可能、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他说得急切,像是后悔脱口说出了真相,又顾虑起什么,于是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回来。
      楚皇捏了捏鼻梁,摊着桌上批了一半的折子有些厌烦:“被谁推的还能不知道么?”
      皇十七子一凛,却也不确定这话是他该凛的还是对方该凛的。
      只是楚皇摆了摆手,再开口接得却似和缓了些:“罢了,落水时难免受到惊吓,许是慌乱中你也当真记错了吧。”
      皇十七子忙道:“父皇说得是!应是儿臣记错了冤枉了二十一弟才对!儿臣、儿臣…”
      楚皇只淡而干脆地打断了他:“你刚落水还是快叫太医给你看看,你二十一弟过几日就要去后夏,让他给你赔个不是,亲兄弟间没什么仇需要隔夜的。”
      “父皇教训的是……”
      皇十七子呐呐地应了,楚皇就又下了些赏赐作为安抚,这事最终看来似乎也就是皇帝对皇二十一子轻拿轻放了,见皇十七子懂事就又给了些甜头——
      不过谁都能瞧得出的轻拿轻放又当真是轻拿么?
      何况楚皇短短的两句连在一起的话其实古怪得很。若说当真是十七皇子 “记错”了,又何来需要皇二十一子“赔个不是”?光听后一句倒叫人以为这事最终不过被归结成了皇子间的打闹,可先否了“打闹”再定性成“打闹”,还能叫谁听不出这两者不过都是敷衍的借口?
      楚皇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谁都必须遵命去息事宁人的“表面平和”,他两句话,说得不需要如何精巧,只是让所有人都明白是时候该闭嘴了。因着要人出使后夏,楚皇就要这事就这么过去。
      于是所有人就都要恭恭敬敬地装这聋子,可惜这所有人里也没几个真是聋子。
      对于真正想让楚皇认定十七皇子是被二十一皇子推下去的人来说,这事也似乎已经成了。
      皇二十一子始终低着头没怎么做声,被问到也只是把头低得更低,安静得窝囊,一如既往的没出息,看得本因质夏多少有些想起这儿子的楚皇又懒了兴致管他,叫都没叫抬头就叫人走了。
      二十一给他磕了个头,就也站起来出去。
      不过与他一起拜别楚皇的皇十七子走在前面走走停停,最后躲在外面从哪个墙角拉了他左臂一把。
      二十一白了下本就惨白的脸色,攥了攥左拳,沉默地偏头像是“瞧”了眼他:“有事?”
      “我…你、你知道我是谁吧?”
      二十一终于也像是被逗笑了,只是笑意凉薄,有些讥诮,声音浅浅淡淡的,倒不似恼火:“你拦我也不是第一次了,头一次看出我瞎?有事说事罢。”
      十七咬了咬唇,声音讷讷:“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羌霄喃喃着抬头,像是随意看向天边哪处,却又到底就是个瞎子,目光空茫,“看”得随便,只似漫不经心,“原来你竟希望我‘辩解’么?”
      十七握着他小臂的力道颤了颤,不自在地偏开目光有些心虚,却还是生性使然,强撑着一口恶气狠狠道:“你说了我也不怕!反正父皇也不会信你的!我、我——”
      他“我”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二十一就也浅浅笑了:“这宫里的公道从来只在龙椅上,上位之人不想听,我也懒得废话。而你不肯吃亏,险些被人害死就也要拉我母兄这一脉下水,你这般努力,把机会都送到了我眼前,我又为何不顺手送你把刀?左右于我也没什么害处。不过,你弄错了一点。殊途同归。你怎么就真以为不是我母妃下的手呢?”
      楚皇面前,那么多宫的妃母都派人来了,独她母妃却没有,看来也可真是飞来横祸的无辜可怜,竟至那时都还不曾得到消息。
      可惜旁人或许认不出那捏细了嗓子装太监的宫女是哪宫的,他却曾辛辛苦苦事无巨细地费力记过翠华宫的一切,记得多了,如今忘也忘不掉。
      皇十七子知他父皇偏心,却不明白他父皇多疑,谁都不信。就算此事至此其人心里恐怕都还存着对十七借机陷害的怀疑,只是至那般权势的人在乎的也不过是一个有心可偏,爱则能容,恶则欲死,所以他也还是不要再给他母妃送一个别人舍身栽赃迫害翠华宫的所谓“证据”了。
      ‘辩解’给他父皇看有什么意义,不过是遂了他母妃的意,不过是待他离开日久后楚皇偶尔思及今日,或许又一个愧疚怜惜她母兄的“理由”,何必呢?
      十七不由震愕,攥紧二十一的手臂却忘了放开。
      后者就也自己侧身伸出右手,去拨掉左臂上他的手,就也离他离得近了,在他耳旁和缓却也森凉道:“十七皇兄,近日我要走了,你或许还能安全几天,可等此事表面风波过去你想活下去恐怕不易,你也且还是在这人间炼狱里争取活得久些吧,与人多添些堵,我就去我自己的地狱待着了。”
      十七骤然瞪大眼睛,一股彻骨凉意从脚底升起,灵光一现,陡然竟也让他想通久想不通的对方那次愚蛮鲁莽:“上、上次你被狗咬伤……那也是你故意陷害我的是不是?!你故意让自己受伤好让父皇责罚我是不是!”
      那羌霄竟似“看”了他一眼,墨似的眼里极为冷淡,有种隔了重重纱雾也懒得掀开的漠然,却也着实清明得近乎残酷:“你不停,我帮你们停,有问题么。”
      他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孩童,就算冲过去又杀得了那些恶犬吗?理智的做法乍一看或许就该是跑去找楚皇或百里贵妃求助——
      但,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那不会有用。
      反倒是十七他们会惧怕事情当真闹大,在第一只恶犬冲向羌霄的瞬间,就也惊恐地开始争着去扼住狗绳。
      他们不想停,他就“帮”他们停。
      这明明是十七他们在整个皇宫里遇到的最小的孩子,最弱小、最无能也最常被他们欺负的那个孩子,却其实也最心计深得令人齿冷。
      十七终于不再拦他,只觉周身冷透了,心神俱震,被骇得愣在那里失了魂。
      二十一走得远了,也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手,忍了一瞬的特别疼,按住了左肘,隔着袖子,方才在湖边压着石岸边缘也没被石头蹭出血,可是他干脆抵着肘部借力去拉羌霍时好像还是挫伤了关节。毕竟他这样的力气,若非毫不顾惜地把自己的身体当杠杆,也理应是合该什么都做不到的。
      此刻握着错位的关节,他就也慢慢地走。回去或许终于能看见他一向温柔贤德著称的母妃终于破功的暴怒。
      他倒也……真是想看得很,只是也、也不急……
      不急。

      那一年,北楚的皇二十一子就被护送去了后夏。
      他那时还没遇到一个自称江扬的笨蛋,得陇已是很好,何况以他的现实境况来说,恐怕就连得陇于他已是足够不易……
      可是哪怕已经如此难得了吧?他竟也不想要。他傲得很,竟敢贪婪无度到觉得这条命本就不该是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若是穷尽一生所求之物,却不过就只是这“一生”,那又有什么意思?
      “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
      可人活一世,又应当求些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来。
      那一年离开楚宫,他第一次能坐在戏台子前像模像样地听一场戏,哪怕那只是个街边的小摊子,没有什么话本里的戏台,只是个简陋的小柜子,做的也只是布偶戏。不过反正他也看不见,光是听响儿就已很热闹了,何况他还能有一个小板凳坐下,不像宫里每每搭了戏台时他都只好回避,毕竟他那副模样总不好碍了别人的眼。
      周围都是孩子,吵闹得厉害,可是他虽然可能也不是不觉得吵,却只想坐在其间听他们吵闹。
      因为……或许因为这吵闹很好?
      后来负责护送他的堂兄找到了他,许是可怜他看来也的确算是常人通常会觉得的可怜,竟不但没有责问他是不是蓄意逃跑,还甚至替他给了赏钱。
      其实钱他也有,他知道行走宫外是要花银子的,他也不傻,好奇之下多查几本书不也就知道了?只是的确他看不到讨赏的人过来,落后了一步,叫对方犹犹豫豫地停在他面前,场面尴尬,这才叫那堂兄忍不住赶快给了对方银子也就这样现了身,他就也承了对方的好意没有解释。
      因为这一时的好意的确是很好的,又何必说些就连对他自己也没什么意义的解释凭白叫人扫兴。
      那位堂兄在那一刻对他很好,那时的戏也很好,那些热闹也是很好的……这些都很好,只是也都不是他想要的。
      或许说他可能也都想要,只是反思自己,就也觉得自己恐怕没有那样的幸运可以浪费在并不那么必须的想要,他就也不想要了。
      得陇望蜀固然贪心,可若是他只想望蜀呢……会不会就容易实现一点?或许他从来幼稚,从来……是信命的,信自己哪怕倾尽全力也可能求不到。是以冥冥之中总不觉约束自己,为的也不过就是那一点贪心。贪心有那么一天,若他真正最想求,也就可以求到。
      可是他从小就想错了,愿望的难以实现不在于多,而在难,太难了,就也太难实现了。哪怕这愿望真的只有一个也是一样的。

      不过那时好在……大月其实也不是地狱,那里有江扬会等到他来。
      命运或许就像落雨,有些地方会浇到,有些地方不会,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天上的云哪儿都飘的,不是均匀,只是都有可能,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很残忍,但从云缝间或许也偶尔能漏下几缕光,让人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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