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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151章】我何独善身 像我这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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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我何独善身
那一剑寒光凛冽,却锵的一下戛然而止,像撞上了金石。
那一只手灰白坚硬,饱满的指肚和掌上鼓胀的肌肉夹紧了那可切金断玉的利刃,她就这么抓住了江扬的短剑,比瞬息能抓住一只疾驰而来的飞隼更迅急,却在瞬息后纹丝不动得仿佛比亘古就存在至今的高山更坚固。
江扬拼尽全力去抽,那短剑却纹丝不动,站起身的白狮与他相距不过半臂,一双大猫似的眼乜向了他:“小子,看来你还真是个外来的。”
话未说完,她只手臂一扬就连剑带人抡飞了十七、八米,离得近的护卫们没料到要躲,险些成了肉垫,一路被撞得人仰马翻,直到到了无关旁人早被吓得早早清空的空地,短剑刺进砖地划了五尺人才将将停下。
那剑也真是柄好剑,青凛凛的剑身在暖橘的灯火下亮得发烫,像燃烧的天星之火。那剑主人都被摔得让人疑心半残,这剑刃却还好端端的。方才被白狮生生钳住的剑身竟然一丝裂纹也没增,断也未断,折也未折,半点弯也无,像厚钢,却明明看来就那样地薄,那样地锋利。
这剑当然自是把好剑,百寿庄铁公子炼出的陨铁,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却被这白狮一只肉做的手掌生生握住了,人手上虎口最薄,这画面瞧着就让人手疼,可那手一张开却也连半丝血痕都没有。那双手,恐怕才真是强钢。
江扬拄着短剑踉跄地半跪起身起得吃力,猛吐出口血才似终于倒上了气儿。玉枫林早已冲过来扶住了他:“你还好吧?!”
江扬边咳边吐血,像是满胸腔的淤伤东一片西一片被摔出来得匀称公道,处处都叫伤血堵着,这么一气儿一气儿地清出来倒还好些,等他吐了那么七八口吧,还别说,这筋骨四处倒也算有种被强行松了似的轻飘飘的轻松,脱力一样像踩在云朵上,还真挺、挺……
“挺爽的……”
玉枫林瞧他笑得像摔坏了脑子,有那么一瞬气得真想把人直接扔了:“你有病啊!不是难不成你还喜欢受虐啊?!什么癖好啊你!”
江扬好笑地压了压晕眩的额头,这筋骨松的,要不是眼下不宜,他还真“爽”得想直接趴下算了:“我这不是抽空苦中作个乐嘛……”
“你脑子有病吧!”玉枫林气得也快没脾气,瞪他瞪到最后也只能狠狠翻了个白眼,“怎么?刚落点下风就认输了?你当初不还说什么‘诸邪见你应退让’吗?”
江扬被逗得有点想乐,可刚扯扯嘴角就疼得直抽凉气,只能边嘶嘶边笑:“吹牛嘛,总有玩脱的时候,何况人家姑娘也是真强,阿霄诚不欺我。”
他说得玩笑,玉枫林也听得越来越懒得跟他发火:“行啦!差点死了就别贫了吧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是能,就是地挺软想趴会儿。”
玉枫林噎了噎,握剑的手手痒得有点想抽人:“……那我助您一臂之力让您再搁地上趴会儿?”
江扬被硬搀起来搞得脚步还有点飘,看得强行搀人的玉枫林只觉得他被摔得脑子大概还没好,不过这人眼睛还没睁全乎,看起来也还没清醒,嘴上就已经照旧欠起来:“不劳烦不劳烦,我活动活动就好!”
那边的一行人可不怎么乐意给他机会“活动”,白狮一招显了威风,就也微微眯起了眼,神色冷淡:“杀。”
叱令之下,外围的护卫悉数包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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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香铃神色凝重,定定看着周涅反而更被对比出种无力的悲惨。
熟料周涅却是笑了笑:“你该高兴白狮没趁抓住那小子的时候补上一掌,若非她彼时轻敌,只随便就将人甩了出去,只怕你那朋友也没命蹦跶了。”
洛香铃看了他一眼,却未说话。
周涅叹了口气,似是温软地劝慰道:“你可知白狮天生的怪力如今更到了何种程度?”
“我不想猜……”洛香铃声音嘶哑,却架不住勾起抹冷笑。
周涅却不恼,仍是笑着悠悠道:“如今的武林中人常说隔山打牛不过是被神化的门道,可我还真见过死在白狮手下的人那肉还没断呢,肉下的血管就已被连片碾得稀烂,轻轻一扯就断掉了。想来是气力打过去,肉且还没来得及怎样,那般大的气力就已经穿过去碾断了血管,只可惜那肉反应过来也被伤得烂掉大半,说是隔山却到底还是伤了山,到底还不算真正隔成了山。”
洛香铃面色惨白,皱眉瞪他:“你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我那白狮子力气大速度又快吗?!”
周涅轻叹,倒也真像是被她伤了伤心:“我只是告诉你他非要与白狮单挑却不成,其实也当真属他幸运,若叫白狮一击中的他早就死了,又哪能活到现在?”
洛香铃真不想与他争辩了,争也无用,她心知对方从来是不会听的,可她就是忍不下悲愤不甘:“难道你们要人受死还要人心甘情愿?阿爹!你本可以救他们的!为什么你非要看着他们去死啊?!”
那“周涅”——药师,反而笑盈盈地瞧向她,像竟还有心被那突来的称呼叫得熨帖,声音却仍算淡的,近乎有种居高俯视的怜悯:“人各有命,这本就是个人的造化呀囡囡,你还不明白么?别人是生是死本就跟你没有丝毫关系。”
“但跟你脱得了干系?!”洛香铃忍不住质问,“江扬看着你带我离开却连拦都不拦,哪怕只是假做纠缠与你争论拖延点时间也好啊!可他只是‘自不量力’地去单挑白狮——你觉得他可笑可难道他不也是为了你的女儿考虑?!他不想牵累我,可你呢!你明明可以救他们却非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送死……”
药师微微垂眼:“我给了他们机会,若是把握不住也只能怪他们没有本事。”
洛香铃却更怒急:“白狮那怪物是谁养出来的?!爹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药师短暂沉默了一下,终于神色微冷:“……铃儿,你为了些外人这么对为父说话,就不怕爹爹伤心么?”
但他稍微缓了缓语气,又酥软道:“何况你怎么能说白狮是怪物呢?难道你没发现她有一双好像你的眼睛?”
洛香铃闻言却是一震,目眦欲裂,嘴唇颤抖,终于勃然大怒:“你…你难道还想说你是为了我才养大她的吗?!我这双眼睛难道不是因为你以身养蛊才生得人不人鬼不鬼你竟还要把纵容白狮的事推到我这眼睛上?!退一万步说!我就算有这么一双招子它也没碍着我什么!我几时自暴自弃反而以虐杀别人取乐! 那白狮就算真有一双像我一样怪物的眼睛,我也没做过她那些不是人的事!”
“……你不要说她是怪物。”药师突兀地开口,说得太平静,叫洛香铃一噎,气势也不由莫名一滞,屋内一时便好似寂静得有些森冷,“你那样会把我也算进去。”
洛香铃目光震动,难免生了些迟疑的闪烁,却最终也只能归于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像落了雨似的凄惨,像在水里滚到溺毙,再也浮不上来了:“你总是这样……”
她声音太沉,可这次她还是坚持,
“好像……别人说了那些怪物的不是……就好像歧视了那些怪物的残缺!是不仁不义的伪君子!可其实、因着它们生来残缺、就非逼得旁人连指责都不能指责了!是非公道在那些残缺面前都得绕道!就好像生来残缺这世界就都该它们欠它们!人人都要任它们‘报复’欺辱!予取予求——”
她不由猛地顿住,像是怜悯的目光却嘲讽得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你养了那么多畸形,有养出一个但凡有点儿人性的玩意儿么?!你不过是要一支不受俗世道德约束的军队,让它们肆意妄为张牙舞爪只供你一人驱策——
爹爹…!
你可真是好伟大个善人呀!
你有没有教它们先把自己当成个人!而不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不把它们当人所以欠它们该它们?!
那白狮原本长得恐怕没这么‘威武’吧?你给她开刀动了脸把她塑成真正的狮头花了不少功夫吧!”
周涅静静地听完,静静地看着她情绪激动,神色微有不悦,却只缓缓道:“……囡囡,你为了旁的男人指责爹爹,爹爹会很伤心的。”
“‘爹爹’?”洛香铃却霍然大笑出声,双眼通红,“对啊!我忘了!你不是‘周涅’么?冒用个死人的身份感觉如何?用你亲手杀死之人的身份你想必也是毫不在乎的!你若当真在乎我分毫!又怎么会亲手推江扬他们去死?!你暗示我为了‘外人’不孝!可事实是我明知此地与你脱不了干系!却一路装聋作哑没出卖过你一次!我只想将羌霄带走可你咄咄逼人连条生路都不给甚至竟让我成了你的帮凶!”
她呼吸急促,
“……阿爹,你但凡在乎一点我娘亲就不会冷眼瞧着江扬去死!你明知他是我娘亲的血亲!”
药师只是平淡地反驳:“一表三千里,这‘血亲’二字是你看得太重了。”
洛香铃恨恨地闭了闭眼,却自喉咙里挤出低沉的质问:“……那羌霄呢?你明知他是百里明月的儿子!你难道就不在乎?!”
“那又如何?血缘——”药师意味深长地沉吟下去,却最终淡淡勾起个笑,“那本就不能代表什么。”
洛香铃凄然一笑:“可我也不过只是你的‘血亲’而已。”
“那怎么一样?”药师仍是笑盈盈的,温柔得就好像当真独独对她极富耐心,“你是我和你娘亲唯一的女儿。”
洛香铃却只是笑,不管笑得像不像一个可怖的梦,只像是习惯了他这些永远不变的托词。
“你不一样啊囡囡,不过若只说血亲,那种东西想要多少都可以有,但是铃儿你也知道,就像养蛊优胜劣汰,想要光耀一家、一族、一国乃至一方天地的威名,就必须筛选足够优秀的,若是迟早会死于失败的劣种,那明日死还是今日死也本就没什么差别。他们若连今日这小小的困境都走不出去,那就算能活得长久也没有什么意义——”
洛香铃却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药师不由蹙眉,无奈地挑了一挑,倒只似觉得孩子胡闹听不进话:“你又有什么想辩驳了铃儿?”
洛香铃笑眯了一双淡色的眼睛回瞧着他:“我笑,你们仗势欺人便觉得自己好强。你那白狮恃强凌弱欺男霸女,受人唾骂本也是咎由自取。这世上多的是攻讦恶人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骂人还非要骂出个仁义礼信那不是自找麻烦呢么!可江扬他们认定她那活佛是假的,也恐怕就没嘲笑过她那狮子脸根本就不算你们非说它是的那所谓证据吧?他们恐怕根本就提都没提不然你早就拿来攻讦他们了!
先前他们不清楚那白狮长得如何,玉枫林还说她一个女人怎么也如此欺男霸女毫无同理心纵情私欲?江扬自然说这世上有的人的确总自觉高人一等。若非真见了她样貌,恐怕他们见她第一眼就可以打趣她自称尊者自然是不把自己当人!可见了那白狮样貌非人,不确定她幼时会有何遭遇,以致纵是对着这敌人、这恶人、这自私自利放纵色欲欺人的混账!这话他们也没人说了。
他二人单拎出哪个来,同你那力大无穷铜皮铁骨却为了一己色欲强要别人做男宠的所谓尊者比!不都优劣立现了么!
哈!爹爹,你养的这些残废,在你手里也就注定只能被养成残废!恐怕你还养出了更多人造的畸形,因为你本身,便不想他们好!
那些蝉女、鲛人我瞧见了,那些被养歪了脑子的圣女、信众我也瞧见了。
我只后悔,一开始我就该跟江扬他们说实话,你做了这些事、我怎么还配骗他们!”
药师沉沉地静默了一瞬,再开口音调森冷:“……那你又想同他们说什么实话?”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就有种阴郁诡谲的险恶讽刺之感终于裂开了表象虚假的和善,终于暴露了一点张牙舞爪的影子:“……铃儿呀,你也的确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难道你真想为了个男人就不要爹爹了么?你是觉得你当时就该同那些外人联手制服爹爹作为人质么?可难道你就不担心爹爹落到那些人手里会不会有危险?”
“我就是顾虑你的安危……”洛香铃被他刺得愤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哽噎,“我就是怕别人因为你做的那些恶事让你付出代价!所以我一直什么都不说,哪怕我明知那些蛊虫之类的东西与你脱不了干系!哪怕我知道你天生冷血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可是我在乎你……我在乎你…!”
药师闻言似也稍稍动容,不觉想要上前安抚地抱一抱她:“囡囡——”
“别碰我!”可是洛香铃挣开了他,狠恶地瞪着他,好像什么父女孝义也不想再管了,“可你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你让我亲手害死我的朋友!只是因为你不在乎!爹爹……”
她的语调像是渐渐平和了下来,却也渐渐地发冷。
“你好像总觉得我对江扬是什么男女之情,或许我也的确没办法斩钉截铁地否认这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像我这种人,遇见了江扬那样豁达明亮的,会有一点心动不也太正常了么?可那一点心动不算什么,我也知他喜欢的不会是我……但他是我朋友。我从小便没几个朋友。除了师姐她们偶尔会哄着我玩,我就没有真能开心玩在一起的朋友了,你若害死了他们……
你若让我帮手害死他们!那我也就只能拿这条命赔他们了!”
药师失语般凝滞了一瞬,瞧着她,渐渐眯了眯眼:“……你威胁我?”
洛香铃也只是笑眯眯的,眯眼的样子似乎也隐隐有些像他,但是那双仿佛被水洗过的眼中冷冽的清光却鲜明地存了死志:“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一年陪在我身边就没几天,你不知道无论是我那假身份的师姐还是江扬,他们都是可以为了救我这朋友牺牲性命的,我何德何能!竟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玩弄他们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