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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妈妈啊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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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佩费了好大的劲找回了对四肢的控制,试图离开这里。
她头很低,下巴几乎挨着锁骨,不与任何人对视,双手抱臂,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慢慢往门边走。
大人们却不打算放过她。
王香挡在门前,细声细气地叫着佩佩,指着王盛道:“你小时候跟你盛叔叔有多好你忘了?以前盛叔叔跟奶奶是邻居,你回奶奶家就去找他玩,现在怎么碰上了连人都不叫一声了。”
王佩不愿意回忆她小时候是怎么跟王盛好的。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双手用力紧握到指骨泛白,眼睛一直在眨。
“叫人啊,越大越蠢了这个妹子,不晓得在学校里花老子的钱学了些什么东西。”
王强恼火地支起了半边身子,说话难听,并不顾及少女的脸面。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这么暴躁,躺下咯,别逼佩佩叫人,小妹子脸皮薄,你们越说她越不好意思。”王盛开口打圆场,好好先生的模样,“我去找个扫把扫一下。”
王强摇头:“没有这样的事,王佩快去!”
王佩点点头,屏住呼吸从三个大人中间硬挤了出去,出了门后她越走越快,撞开科室大门,冲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少有人愿意走楼梯,医院索性一层楼梯只装了一盏黄黄的灯泡,灯泡一闪一闪,明明阴森森的,王佩却从中找回了一点安全感,长长吸了一口气,靠在了粗糙的水泥墙上。
这时候的她跟唆使张俊丽伤人的她像是两个人,苍白、惶恐到神经质,曾经占据她的偏执与疯狂不见踪影,王佩变回了懦弱含糊的那个影子。
扎着羊角辫小女孩模样的影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小女孩不明白的事在心底淤积成漆黑的泥潭。
王佩望着灯,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心底的泥潭漫了出来,要慢慢吞噬她。
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几个大人有说有笑地下楼,猝不及防跟王佩打了个照面,倏地收了声,彼此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女子小心对她道:“小妹妹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遇到什么事了吗?”
王佩偏过脸,本来想说自己没哭,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确实在流泪,只好怔怔地望着手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上去又瘦又小,神情懵懂,中年女子心软,掏出纸巾给她,哄劝道:“你妈妈在哪里,我带你去找她,不要哭了,没得不能解决的事。”
“妈妈——”王佩喃喃自语,“妈妈在哪。”
“是不是家里谁生病了?妈妈生病了?”又有人出声,“会好起来的,你先别哭。”
妈妈生病了。
王佩心里有个声音认同道。
但妈妈会好起来吗?她会重新变成王佩的妈妈吗?
王佩不知道。
她接过好心人的纸巾,潦草擦了脸,跟他们道了谢,扭头回去找了护士,拿到了扫把撮箕。
她回到王强的病房,对里头的人视若无睹,埋头打扫干净地面,又把东西原路放了回去。
王佩费了很多力气在整理医院的杂物间上,等到她慢吞吞地再回去时,王盛和王兰果然已经走了。
直到王盛走,王佩都没有开口喊他一句。
这让王强对她的行为非常不满,反反复复地叫嚷着要李春花好好管教这个不听话的白眼狼,李春花听得烦了,起身甩下一句我送她回去,拉着女儿就走。
母女俩肩并肩坐在出租车上,李春花看了一会儿窗外,偏过头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王佩说不出口,原因是秘密,除了自己和那个人,最好谁也不知道。
王佩盯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李春花欲言又止地看着女儿的侧脸。
王佩身上一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像那件沾血的运动服一样。
李春花一阵阵心慌,她似乎对所有的事都失去了控制。
小城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街上人少,出租车开得飞快,李春花还没想明白,车已经停在了家属区大门口。
她身边的王佩回过神,推门下车。
连句招呼都没有打,王佩形单影只地往家走,昏暗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李春花无措看着女儿的背影,听司机问她:“你刚刚是说还回原来的地方吧?”
“——回去,不。”李春花对司机说,“你等我一下。”
她打开另一侧车门,跳下车追了上去,她从后面拉住王佩的手:“佩佩。”
王佩疑惑地回头。
“妈妈跟爸爸离婚好不好?”李春花问。
王佩紧皱地眉头倏地展平,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妈妈。
李春花没有解释,没有说妈妈开玩笑的,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王佩看懂了她的神情,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她短促地哼了一声,又像笑又像讥讽,她从喉咙发出含糊的声音:“晚了。”
李春花没听清,她耳里全是血液汩汩流过的声响,吵得厉害,而王佩声音太轻,神情太冷静。
她只好声音颤抖地又问了一遍:“妈妈跟爸爸离婚的话,你想跟谁?”
李春花的话让王佩笑了起来。
狡黠的,像幼时伸着手扑进妈妈怀里,说我最喜欢妈妈那样。
“明知故问。”
李春花的女儿笑道。
明知故问,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出那个问题。
可李春花不知道答案,她跟王佩都这样了,两人大打出手,打得遍体鳞伤,互相用最恶毒的词汇攻击对方,甚至王佩说恨她——
那她还愿意跟妈妈走吗,她还会选择自己吗。
李春花不敢确定,不敢再问。
“别说傻话了,我上次乱说的。”王佩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快回去吧,走了这么久,我爸要骂人了。”
“好,好,我走了。”李春花嘴上说着,身体没有动,“晚上一个人在家小心,不要给别人开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晓得了,啰嗦。”王佩转身。
“佩佩。”
“干吗?有事一次说完啊。”
“妈妈、妈妈——”
后头两个字,李春花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眼神闪烁,嘴唇哆嗦,谁捂着她的嘴似得,她只好换了一种说法。
“那件衣服,我烧了。”
她生怕被人听到,声音很轻 。
王佩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看向她的妈妈。
母女俩视线交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千言万语。
“晓得了。”但最终,王佩也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你快走吧。”
王佩累了。
她没有想过今天会遇到那个男人。
家里没人,王佩洗漱完,换上棉睡衣,把自己整个裹进了毛毯里,屏气到无法忍受,才掀开毯子大口地呼吸。
她的脸憋得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难受得不住抽气。
可生理上的痛苦无法覆盖她的感受,闭上眼,安静的四周,都让王佩难以忍受。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忆。
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了,那些画面就越是不停地出现在她脑海中,像在播放卡顿的电影片段。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灯芯绒的背带裙和白色的蕾丝长袖,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笑着在长得酷似她爸爸的男人面前转圈。
“佩佩穿这一身真好看,喜欢吗?”男人问她。
“好看!谢谢叔叔!”小女孩甜甜地对他笑,“但是你别告诉我妈妈,妈妈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
“叔叔不告诉你妈妈,你就在这里穿,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男人说着,凑近了小女孩,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佩佩亲叔叔一下,就当谢谢叔叔,好不好?”
“嗯!”
小女孩嘻嘻哈哈地转头,想要在男人脸上亲一下。
可那个男人在她靠近时,忽然偏了头,小女孩亲在了别的地方。
不要再想了。
王佩痛苦地抓破了自己的手臂。
小女孩长大了一点,她扎起马尾,吃着棒棒糖,牵着男人的手走在河边。
“偶尔吃点甜的,吃点路边摊,能有什么事,你妈妈是护士,在医院里上班的人是这样的,有那个什么,洁癖,怕死得很。”男人抚摸着小女孩的手,安慰她道。
“妈妈为了我好。”小女孩犹豫地替妈妈解释,“她不怕死,是我有一次吃学校旁边小摊上买的辣条,生病住院了。”
“哎哟,我们佩佩真是善良的小女孩,真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啊。”男人眼角笑出了皱纹。
“我也觉得,可是妈妈最近跟爸爸吵完架,总拿我撒气,叔叔,你劝劝爸爸,让他不要老是在外面打牌,让他对妈妈好一点吧。”小女孩担忧地说道。
“行,我一定劝劝你爸爸!”
他说完,一把举起了小女孩。
小女孩猝不及防,尖叫着抓紧了男人的胳膊,嚷嚷道:“我要掉下来了!”
男人哈哈大笑,放下小女孩,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诸如此类的片段在王佩脑中不停反复,她难受得打滚,尖叫着抱着头往墙上撞,她试图用一种痛苦终止另一种痛苦,却只得到了双重的痛苦。
“贱人贱人贱人。”王佩用力地打着脸,用她知道的最肮脏的词汇辱骂自己,“几件衣服,几颗糖,就跟个傻子一样被人骗了。”
“几件衣服,几颗糖啊!”
“你为什么这么贱啊!”
王佩揪着头发,小声哭道:“妈妈,妈妈救救我啊。”
救救幼小的,懵懂的我。
救救无知的,愚蠢的我。
“妈妈——”
王佩无意识地、不停地喃喃道。
她累得脱了力,汗淋淋地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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