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指点点》岁飒飒

3、第 3 章 房间里

　　房间里正分成两派紧张混乱的对峙，一边拦住发疯的黄裙子女人，另一边劝着裴泊昱给黄裙子的女人道歉，没有人注意到后台的休息室进来了一个人。

　　顾相宜眼神淡漠，矜贵又疏离地站在离人群几米远的距离，一只高跟鞋尖锐的鞋跟撞了撞地面，淡淡出声：“打扰一下。”

　　冰凉的语调混杂在激烈的争吵声中，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一人的关注。

　　被无视了。

　　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很新鲜也让人很不开心，顾相宜冷了脸，大步朝前，越过几个横躺倒地的椅子，径直走到裴泊昱面前。

　　争吵声骤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速之客，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在场的人内心惴惴不安，剧团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要是被外人撞见，随手一拍发到网上，怕会引起不小的争议。

　　在这个时代，昆曲走向没落，逐渐远离了大众视野，因为其承载了极高的历史文化价值，依旧在文化专业领域备受关注。

　　信息传播犹如洪水猛兽，一群昆曲演员演出结束后在后台吵架，丑态百出，这样的新闻，也许会将剧团长久以来建立起的文艺形象毁得一干二净。

　　“裴泊昱？”顾相宜眯着眼看他，头顶上的白炽灯的散发着清冷的光，投下的阴影落在裴泊昱的身上。

　　裴泊昱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张精致淡漠的脸瞳孔骤缩，垂在一侧的手指不自然地颤抖。

　　他的衣衫在刚刚的纠缠中已经乱了，脸上的妆也乱糟糟的，没有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他状态非常糟糕。

　　裴泊昱正了正衣领，勉强算是整理了妆容，接着轻点了下头。

　　“你谁啊你？”岳雯反应过来，想赶紧把这人赶出去，冲着顾相宜的背影吼：“马上出去，这里是后台，不是观众该进来的地方！”

　　“这是王雅兰女士托我带给你的礼物。”顾相宜没理身后的叫嚣，上前一步，紧接着动作顿了顿，用夹在指间的团扇将站在裴泊昱旁边的几个人一一推开：“让一让。”

　　听见名字，岳雯尖锐的声音在喉咙里急忙刹住了，她当了十几年经纪人，在娱乐圈早就混成了人精，王雅兰这个名字太响亮，娱乐圈里没有人不知道，还有她身后的耀智集团。

　　而面前这个人就是王雅兰的小女儿顾相宜，活跃在大眼上的批评家，最近把同行得罪了个遍，上了好多个热搜，黑料满天飞。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沉默地退开，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恢复了正常的演职人员后台场景，开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裴泊昱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塞进了一大捧向日葵，右手手指上还勾了个手提袋。

　　他微微垂下头，抱紧了怀里的花束，蓝冰色的韩素纸在胸口挤得噼啪响。

　　顾相宜不记得他了，一点都不记得，也是，顾相宜要是能记住他才怪了。

　　过了好一会儿，裴泊昱才迟钝地伸手道谢，声音褪去了刚才对峙时的冰冷，声音磁性清润：“啊，哦，请您帮我谢谢王女士，也谢谢您帮我把礼物带过来。”

　　顾相宜皱了皱眉，从裴泊昱的言行举止间对这个人有了初步判断，反应慢，性子软，性格唯一的优点就是有素质懂礼貌了。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从裴泊昱身上快速扫了一眼，身材看上去人高马大的，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或许裴泊昱的遭遇跟他相比更凄惨些，她曾经在公司所遭受的只是精神折磨而已，其他方面，比如言语和武力都占尽了优势。

　　裴泊昱性格软弱被职场霸凌被抢走机会，私底下还要被欺负，反应慢，骂不过，打不赢，真像个倒霉蛋。

　　眼见这人皱眉，裴泊昱的手指紧张地抠挠起了花束包装上的蝴蝶结：“对不起，刚才的场面有些混乱，希望没有给您留下太糟糕的印象，实在不好意思。”

　　更像个倒霉蛋了，顾相宜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莫名升起十分邪恶的一种冲动，她想把裴泊昱眼睛上的粉彩变成永久的。

　　垂在两侧的手指不自然地弹动了两下，她极为克制地抬起手，将指间的刺绣团扇递了过去：“王雅兰女士想要一个签名。”

　　“嗯嗯，好的。”裴泊昱赶紧伸出双手接，由于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想了想，他将扇柄夹在了双臂间接过，动作略显滑稽。

　　裴泊昱举着手上的东西走到化妆桌前面，先把花束和手提袋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几只油漆笔。

　　这是一把双面绣的丝绸扇子，扇面绣着一只可爱的橙黄色小猫，用极细的丝线将小猫勾勒成了一颗毛茸茸的绒球，歪着头，举起粉色的爪垫卖萌，十分俏皮灵动。

　　裴泊昱想了想，选了一只金色的油漆笔，在团扇的边缘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吗？”顾相宜站在裴泊昱的身侧，瞥见上面的签名挑了挑眉，没想到裴泊昱的笔迹字字棱角分明，铿锵有力。

　　“嗯，签好了。”裴泊昱没有立即把团扇递回去，犹豫一会儿问：“ 王女士会需要to签吗？”

　　知识盲区，顾相宜抿了抿唇，她不懂偶像和粉丝间的弯弯绕绕，毕竟以她的才智没有人够格当他的偶像，没有进行此类的知识储备。

　　她目光移开打量四周的环境，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是to签？”

　　“就是除了签名外还会写上王女士的名字和专属祝福语。”裴泊昱像是很急切地推销：“这样的签名会更有意义。”

　　“行，你写吧。”顾相宜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把名字换成我的，顾相宜。”

　　裴泊昱抬起头。

　　那双温柔含情的看着她，顾相宜感觉自己的手又想扯住什么东西了，她抱臂及时阻止了即将发生的没有素质的行为：“这把扇子王雅兰女士授权给我了，放心签。”

　　“嗯。”裴泊昱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笔：“相宜是哪两个字呢？”

　　“淡妆浓抹总相宜。”顾相宜随口回答，说完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对裴泊昱的耐心好到超乎寻常。

　　这不正常，但也能理解，裴泊昱毕竟跟他有相似悲惨遭遇，她是个拥有同理心的正常人，裴泊昱态度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她对着这样的弱者无法发脾气。

　　“好的。”

　　裴泊昱在团扇上的签名的旁边写下

　　To顾相宜：

　　岁岁欢愉，年年胜意。

　　顾相宜接过裴泊昱手里的团扇，狠狠克制住上扬的嘴角，维持着面上那副淡漠的模样。

　　裴泊昱是个有心机的。

　　以前她还在娱乐公司上班的时候，身上穿的西装很容易出事故，经常被走路打滑的男男女女泼上咖啡或者抹上蛋糕，起先她还以为公司是什么残障人士爱心机构，签的明星都小脑萎缩。

　　作为办公室恋情的坚决反对者，过了许久她才发现，这些人是想把事故变成故事。

　　难以置信，这些人做了让她反感的事情，还妄想从她身上获得好处，他们不仅小脑萎缩，大脑也发育失调。

　　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这些愚蠢的人类真的能给公司创造价值吗？

　　裴泊昱用的手段同样低级，不过方式还算温和，唯唯诺诺地握着笔，用漂亮的字装饰专属于她的祝福语，讨好她。

　　她细品当下的感受，确认裴泊昱的举动没有引起她的反感，既然如此，拉裴泊昱一把也不是不可以：“来当我下一级高定大秀的模特吧。”

　　裴泊昱闻言倏忽抬眼，惊讶地看着他。

　　高兴坏了？顾相宜嗤之以鼻，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裴泊昱不确定顾相宜刚刚在门外听了多少，应该是从争吵中发现了他的困境，想给他提供帮助。

　　可是……这样的见面场景已经足够难堪，再接受她的帮助……

　　裴泊昱的声音一板一眼，像是课堂上被点名背作文般的生硬。

　　“顾总，非常感谢您，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相关的内容的工作，也从来没有接触过时尚圈，恐怕没有能力可以胜任贵司的开场秀模特，而且我目前只想演好昆曲，一心不能二用，无法接下这份工作。”

　　顾相宜面无表情听完裴泊昱一大串话，禁不住冷哼，呵，没想到这裴泊昱还是个心黑的，胃口不小。

　　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相宜漫不经心地说：“想拍电影？电视剧也行。”

　　裴泊昱双眼瞪大，连忙拒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目前只想演昆剧。”

　　“为什么？”顾相宜声音冷了几个度。

　　“顾总，我给昆剧老师奉过茶，读了拜师贴，拜过师。”裴泊昱真诚地说：“昆曲是人类非遗珍宝，社会浮躁，能坚守的人不多，我想要努力守得住它。”

　　“只想演昆剧，其他什么都不想要？”顾相宜皱眉，眼睛里蹦出的寒光，在裴泊昱那张花了妆的脸上来回剜：“那你为什么给我写这个？想要什么直说，别搞弯弯绕绕那一套，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十年未见，顾相宜早就已经不记得他了，再次相见又是这样糟糕的开场，顾相宜不会记住任何暗淡无光的东西，明天可能就会把今天遇见的他忘记了。

　　忘记了也许更好，这样他可以期待或许下一次会有更好的相见。

　　裴泊昱心底发凉：“只是一句祝福罢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王女士送了礼物给我，这是我的回礼。”

　　烂泥扶不上墙。

　　“呵。”顾相宜生气了，捏着团扇转身大步朝外走，冷冷扔下一句：“走了。”

　　裴泊昱沉默地目送顾相宜怒气冲冲的背影，岳雯慢悠悠走到他的身后，调笑道：“不去聚会原来是有更厉害的贵人罩啊，裴泊昱你也不早说，这不是误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