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指点点》岁飒飒

2、第 2 章

　　“我是裴泊昱的粉丝，演出结束后跟我一起去后台吧，我想再要个签名。”

　　“不去。”顾相宜皱眉，她的时间很宝贵，怎么可能分给不相干的人，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裴泊昱好不容易演出一次，我带了好多东西送给他，你不陪妈妈去，我拿不了这么多。”

　　顾相宜不得不答应下来：“随便。”

　　演出进行到最后一幕，诗人张若虚历经爱慕痴怨，没倾诉过爱意便进入幽冥，重生再返明月桥头，曾经的红颜已成白发。

　　跨越数十载的邂逅与别离最后停在了江月恒长的背景上，舞台上的灯光随着琵琶音符的衰落逐步暗淡下来。

　　顾相宜出神地望着舞台，胸膛都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整个舞台陷入了黑暗，演出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顾相宜猛地惊醒，咽下喉咙里的酸涩，在周遭热烈的氛围带动下矜持地鼓起了掌。

　　以她个人高超的艺术鉴赏水平来看，非常不情愿地给出了人生历史以来最高的评价，还行。

　　没有拿到“很好”这个评价的原因，当然是这场演出对她的打动力还不够，估计还需要她再看几场，有了对昆曲的全面的了解，她才能给出更精准的评价。

　　过了两分钟，舞台上的灯光全部亮起，所有演员相携上台，站成两排，在聚光灯下鞠躬谢幕。

　　裴泊昱站在第一排中间，缓慢而庄重向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笑弯了的一双眼睛里，光芒比黑夜里的星光还亮。

　　顾相宜暗暗有些后悔给出那样的评价，只是还行而已，得到了她的表扬的裴泊昱看上去很嘚瑟，让人生气。

　　全场掌声愈发热烈，观众呼喊着台上人的名字。

　　肖延初！

　　肖延初！

　　肖延初！

　　谁？这谁的名字？顾相宜听着周遭的呼喊声，嘴角下压，没有听到裴泊昱的名字，男主角人气这么低？

　　顾相宜转头看着他妈：“肖延初是谁？”

　　顾母解释道：“裴泊昱右手边那位，戏里的武生。”

　　顾相宜把人从头打量到脚，从记忆的边角搜索完了他刚才舞台上的表现，毫不客气地指出：“平平无奇，这人怎么会有粉丝？”

　　“表演唱功比裴泊昱是差了点，也很优秀了……不过……”顾母回忆起她近期审批过的某档综艺，接着说：“他应该是参加了一个音乐综艺，收获到了喜欢他的粉丝。”

　　“裴泊昱不参加？”

　　“没有的。”顾母摇了摇头。

　　表演唱功比裴泊昱差很多的男配角有曝光有粉丝，裴泊昱什么都没有，还要站台上笑，她误会裴泊昱了。

　　裴泊昱不是在嘚瑟，而是在配合其他演员假笑。

　　裴泊昱很有可能被职场霸凌了！

　　顾相宜很难不往这方面想，因为她有类似的遭遇，真正有实力的人在公司被打压，被边缘化，被扔出了公司，逢年过节还要跟顾景行这个罪魁祸首表演兄妹情深。

　　“世风日下。”顾相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顾母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肘击，真行，这孩子管天管地，现在管起了裴泊昱上不上综艺，他们又不认识！

　　锤了她一下，感觉好多了，顾母调整好心态，开解道：“裴泊昱不参加可能是因为不喜欢过多曝光吧……”

　　“呵，这倒是少见。”顾相宜冷笑，追名逐利谁不喜欢，裴泊昱就是被职场霸凌了，曝光的机会全部被平平无奇的男配角抢走了！

　　正说着，几个中年男女笑呵呵走了过来，顾母微笑着站起身迎了过去，在旁人的介绍下，跟他们寒暄握手。

　　顾相宜精神力极其强大，即使正在共情裴泊昱被霸凌的经历，同时也没忘记正事，高挑的身体笔直地站在顾母身侧，上前两步，白皙细长的分明的手指直接迎上剧院院长的手。

　　浅握后松开，顾相宜立即指出：“这场剧的宣传海报出现了常识错误，现在是秋天，没有桃花，裴泊昱的海报上还有泥点，你们的工作态度极其敷衍。”

　　年近六十的剧院院长，笑容僵在了脸上，其余几个热络聊天的人闻言顿时沉默了，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还是顾母先反应过来，瞪了顾相宜一眼，笑着打起了圆场：“院长，这孩子性子急脾气犟，说话也直来直去的，没有恶意，您别放在心上。”

　　顾母这话说得确实给够了他面子，顾家这背景摆在这里，谁敢放在心上啊。

　　院长恢复了脸上的笑容，顺着台阶往下走，伸出手想拍她肩膀：“这是相宜吧！好几年没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下次一定会注意。”院长接着说：“以后空了经常过来啊，帮我们指点下工作。”

　　漂亮这个词顾相宜很不满意，比起外表她的智慧更值得别人称赞，索性这个院长没有找借口推脱而是勇于承担的态度，勉强博得了顾相宜些许好感。

　　她表情严肃：“这场演出很成功，宣传很失败，看得出来你们对这场演出不重视，听我母亲说昆剧大半年才展演一次，频率太低了，高水平的演出就应该每周都排，宣传全面铺开，如果资金方面有问题，拿着方案联系我的秘书。”

　　这话前半句是上级对下级的指示，院长也是艺术界头有脸的人物，哪能听得了这个，但是如果搭配上后半句，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院长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戏剧演出离当代人的审美需求越拉越远，观众少，推广难，演出也越来越少，剧院经营愈发困难，已经形成了恶性循环。

　　艺术中心一年前卖给了嘉盛传媒，本来是戏剧创作演出，文化传播交流的场所，现在主营场地租赁，收取租金。

　　戏剧没落，要不是最近有的演员进了娱乐圈积攒了些热度，票房有了保证，才让这场演出顺利落地。

　　耀智集团是年国内首屈一指的娱乐产业集团，要是能得到他们的资金支持，戏剧一定能重现生机。

　　顾相宜也不含糊，直接拿着手机给她爸拨了电话过去，只会了一声。

　　寒暄片刻，顾母委婉地拒绝了参观陪同和下午茶邀请，今天是私人行程，她是来看戏的普通剧迷，无意过多的社交。

　　笑着和剧院的领导告了别，顾母提着手袋走在前方，顾相宜跟在身后，一只手上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花束，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号纸袋，两人往后台的方向走。

　　一边走顾母一边跟顾相宜闲聊：“你最近在网上跟人吵架了？”

　　“顾景行又给你告状了？”顾相宜警觉地挺直了背脊。

　　顾母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背：“不是你哥告的状，你这次动静太大了些，我周围的同事都知道了。”

　　“哼。”顾相宜忍不住冷哼：“那群人脸皮太厚了，拿别人的作品东拼西凑办秀收钱，被戳穿了还敢说自己是原创，呵，原创托梦给他的。”

　　“他们这么坏啊？”

　　“对啊！”顾相宜说着停下了脚步：“几家服装品牌联合举办的秀，宣传代言中国时尚品味呢，把我邀请到沙漠里去看秀，秀开始没多久起了沙尘暴，把我弄得灰头土脸，太过分了！我凭着超强的毅力坚持看完整场，但是展出的上百件作品，全是抄袭的，还抄重样了，难看死了！”

　　“没有一件好看的啊？”

　　“是的！”

　　“他们的设计水平好差呀。”顾母还是温柔地笑：“热搜挂在上面需要撤掉吗？”

　　“不用，逆境才能使我的公司成长。”

　　“听说有两家原材料供应商停止与你的公司合作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处理。”顾相宜无所谓的说：“我跟他们打赌下一季我们公司的设计会闪瞎他们的狗眼！”

　　“一定会的，我们相宜最厉害啦！”

　　走过长长的通道，刚要推开后台的门，顾母的手机响了，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一抹灿烂的笑容迅速在脸上绽开。

　　顾相宜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秒，电话接通，顾母脸颊泛红，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便转过了身。

　　“恩恩。”她对着话筒答应了两声，挂断电话，从顾相宜手提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刺绣团扇，扇柄夹在她的指尖。

　　“你爸爸提前回来了，我现在要回家，你代我问裴泊昱好，把礼物交给裴泊昱，再要个签名，签在这个团扇上。”顾母满脸笑容，不给顾相宜一丁点拒绝的机会，说完飞快往外走。

　　！！刚刚她给她爸打电话的时候她爸为什么没有说？！

　　“妈！”顾相宜一边埋怨，一边无奈地看着她妈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的背影。

　　顾相宜二十八岁的年纪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有谈过恋爱，因为她充分认知到这玩意儿对生活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除了毁掉自己的生活，还要毁掉别人的生活。

　　作为一个计划好给偶像送礼物的粉丝，因为接到爱人的电话不管不顾的离开，打乱了原本的计划，离开也就算了，还要让她这个并不是粉丝的人代替送礼物。

　　这不是偶然事件了，恋爱脑家里长了一对，从小把她坑到大，一直到此时此刻，仍然摆脱不了被支配。

　　顾相宜深呼吸，努力搜寻寄人篱下，艰难求生的日子里偶尔感受过的家庭温暖，怀里抱着花，提着纸袋，指尖夹着团扇，手肘将后台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激烈的争吵声从开启的门缝中传出。

　　顾相宜不禁皱了皱眉，随即伸手将门缝推得更开，看到里面的场景，瞳孔微微放大，怔愣了一瞬。

　　身穿鹅黄色紧身裙的女人，满是血丝的眼睛像是要把对面人生吞活剥了似的，镶满水钻的手指指着对面人骂：“裴泊昱！我告诉你，今天这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你以为公司是做慈善的？由着你想做什么做什么？自己几斤几两看不清楚，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不去，我弄死你！”

　　歇斯底里吼完，她随手抄起桌上的水杯朝着对面的人扔过去。

　　裴泊昱偏头躲过，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脸上妆只卸了一半，乱糟糟的铺在脸上，出口的声音跟舞台上刚柔相济完全不相同，非常冷淡：“不去。”

　　“你说什么？！！！”女人放声尖叫，脸涨得通红，暴起往裴泊昱那边冲，被几个穿戏服的人死死拦着。

　　“雯姐，雯姐，别冲动……”

　　顾相宜挑了挑眉，彻底把门推开，走进了房间，现在的戏剧演员这么生猛吗，舞台上一板一眼的唱戏，私底下打群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