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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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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霆牵了辆低调的小马车来。郁恕君上前一看,里面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硬邦邦一点软饰都没有,脸色顿时黑成了炭。
封霆顿悟,摸着头不好意思道:“属下忘了,傅大侠身上还有伤。”便赶忙去找陈启换一辆。
留园的后门正对着皇宫的一角,三四颗高大的槐树将这一角包裹起来,隐秘又幽静。
傅仙儿靠着墙角,幽幽道:“你刚刚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什么?”郁恕君不明所以,半晌才反应过来,四下里无人,他的声音少见地带着几许轻柔,“高大侠这个提议很有见地。”他顿了顿,“我不说话,是因为知道师父并不喜欢这些。”
傅仙儿不满地哼了一声。
郁恕君本不关心江湖的事,但此次这桩灭门案让他吃到了教训,高无庸提出的这个主意无疑对傅仙儿利大于弊,他乐见得此事能成。为此他还特地交代陈启,留园能帮忙的就尽力去帮一下。
傅仙儿不担心高无庸胡搞,他只是不愿意吴霜儿他们再牵扯进江湖是非里去。但年轻人有自己的抱负和坚持,他强扭不过也就算了。
他啧了一声,就把这事放下了,挑眉道:“你把封霆放出来啦。”
郁恕君嗯了一声,回头道:“毕竟是陛下赏的人,也跟了我几年,让他吃点教训就算了。”
三月底的阳光并不刺眼,槐树斑驳的树影打在郁恕君身上,傅仙儿微微怔了一下,见他今日穿了一身蓝灰色的便衣,玉冠束发,身后是一丛院里伸出来的粉色蔷薇。郁恕君只闲闲站在那里,眼里含着细碎的星光,就好似从画里走出来一般。傅仙儿的目光又落在他背后交握的手上,一时竟移不开眼睛,只觉得这双手修长纤细,如玉石般精雕玉琢。他的脑海里回忆起作业昨夜就是这双手与他十指相扣,心口便忍不住一阵颤栗。
郁恕君一回头,看见傅仙儿的眼神,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正要说话,封霆驾着马车狂奔而来,惊出的尘土飞出一丈远,他的笑意又落了下去。
忙里忙外热出一身汗的封霆,平白又吃了郁恕君一副眼刀,有些无辜道:“属下来晚了。”
“晚什么,正正好。你别看他,他就这一副臭脸,对谁都一样。”傅仙儿瞪了一眼郁恕君,好言安慰起封霆来。
论与郁恕君认识的时间长久,傅仙儿拍马也赶不上封霆,但他这话说得,好似他才是那个和郁恕君认识很久的人一样。
封霆有些无语,但郁恕君一点也不计较,他当先上了车,这回车里的布置他满意多了,便又转身伸出手,非要拉傅仙儿上来。
傅仙儿哪儿那样娇气,没想到郁恕君还坚持起来。二人眼神你来我往,到底还是傅仙儿先缴械投降,伸出手递过去。
封霆咽了咽口水,他直觉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对。这也就是时间不够,不然他高低要去找陈启打听清楚。
论起体贴入微,琢磨郁恕君的心意,这天底下不会有比陈启还能做得更好的人了。他只是听了封霆的几声抱怨,就明白过来,立刻换了辆布置了软榻枕头,空间最为舒适的马车。郁恕君又亲力亲为,给傅仙儿捣鼓出了一处可供他卧榻之处。
傅仙儿望着此景沉思。遥想当年,他从凌海宫一跃而下,身负重伤,尚且还能坚持骑马赶回余姚药神处。让他坐在马车里一路南下就已经很是煎熬了,还要躺一路,他这胳膊腿儿估计要僵成冰块了。
但他看着郁恕君忙前忙后的模样,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好咬牙躺下去,郁恕君还贴心给他垫了个枕头。等他躺好,郁恕君抱来一个高枕,就在他身侧坐下。
傅仙儿抬起头,郁恕君的目光就包裹着他。
他腰侧的香囊是茶叶混合着茉莉,傅仙儿只要一偏头,那馥郁的香气便围绕着他。
这真是要命,郁恕君什么时候也学人戴起香囊来了!
傅仙儿表情狰狞了几下,郁恕君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忙上手去摸,一边皱眉问:“哪里不舒服吗?”
傅仙儿急忙往后靠了靠,背都抵在车壁上了,急道:“没有,你别乱摸。”
郁恕君嘴角弯了弯,刚要说话,马车一个大转弯,他重心不稳一头扎在傅仙儿的颈窝里。
傅仙儿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侧,好像直击了他的心脏一般。他眼珠子瞪得滚圆,一动不敢动。
半晌。
“你起来。”
郁恕君不动。
欺人太甚!傅仙儿用手肘猛地击了他腹部,郁恕君才吃痛爬起来,委委屈屈道:“师父……”
傅仙儿警告:“你别动手动脚啊!”
郁恕君咋吧着眼睛,规规矩矩坐好。
傅仙儿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先怕了,索性一骨碌爬起来。
他每做一个动作,郁恕君的目光都跟随着他。他往后缩一点,郁恕君就往前近一点,直到他被逼到马车的角落,再没有地方去了。
傅仙儿:……
郁恕君蜻蜓点水般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这厮居然搞偷袭,傅仙儿老脸涨得通红,薄怒:“郁恕君!……”
这也太可爱了。郁恕君眯起亮晶晶的眼珠,趁着傅仙儿还半知不解这个当儿,他要先下手为强,攻城略地,拿下一城。
郁恕君猛扑上去,就像老鹰扑向小鸡一般。只听傅仙儿两声呜咽,然后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吞没了。
封霆驾着马车,听着里头的动静,脑补的画面简直让他直呼要命。他兀自驾着马,不敢发出一丝别的声音。再坏了他家大人的好事,有他好果子吃。
马车穿过人潮汹涌的闹市,茶楼酒肆挤满了赶热闹的看客,津津乐道地点评着朝堂风云。这其中爆炸性的一条,便是皇帝午后最新颁布的一条关于“御史大夫郁恕君停职,御史台接受调查”的政令。
浙东官场候补名单终于公布。此名单经过多方博弈,最终皇帝与裴相各自心腹占了大半名额,剩余三分之一则安排了中立官员,新任杭州刺史邱雪乃是世家之后,算是皇帝占了上风。
马车穿过拥挤的南天门,一路往前都是一马平川的开阔之地。
封霆憋了一路,小心取下腰侧的酒壶,给自己来了一口。
车帘刷的一声拉开,傅仙儿露出一个头,不善道:“封护卫偷喝酒,太不地道了!”
他的嘴唇湿漉漉的,面颊和耳朵脖子透着几分薄薄的绯红,头发乱蓬蓬散落在衣领里。
封霆愣在那里,又透过车帘往里头瞥了一眼,郁恕君眼含寒光差点给他穿个透心凉。
傅仙儿道:“你别理他。”便一把将他的酒顺了过去,猛灌下好几口,口中还欣喜道,“嗯,不错,好酒。”
郁恕君没好气道:“你伤还没好,少喝点。”
傅仙儿不听,咕噜噜喝了个精光,片刻之间,他的脖子和脸颊的绯色更深了。
郁恕君神色幽深地看着他,傅仙儿无赖道:“车里太闷了,我要坐外面。封护卫,你进去陪你家大人,我来驾车。”
封霆头摇成拨浪鼓,开玩笑,他要是进去,不用等到明天,今晚他就可以彻底回家去了。到了陛下面前,他就只有一个死。
郁恕君也知道,再想抓住傅仙儿欺负两下估计是不能了。他拉住傅仙儿的手腕,泄气道:“好了,你过来躺下休息,我不闹你了。”
如此温柔宠溺的语调,封霆可从未在郁恕君的脸上见过。他们大人,居然有这样情意缱绻的时候,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封霆想着想着顿在那里,仿佛被一头大钟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的记忆瞬间回到庆旭四年的一个夏夜。那时恭王府刚经历了一场刺杀,恭王妃及数位恭王幕僚命丧当场,身怀六甲的侧妃周氏受惊难产一尸两命,恭王府笼罩在死亡的黑暗之中,连着一个月,恭王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
那段时日,花园一角的书房彻夜亮着灯。裴相派来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恭王的底线在哪里,他的手里又有多少筹码?试探,打压,周旋,争吵不休……
郁恕君总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来临。少年受命布局刺杀成王,策划案写了一份又一份,又撕了一份又一份。那夜他来之时,恭王正在书房接待着裴相的使臣,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凌海宫刺杀的布局已经初具雏形,他在灯下一点点仔细检查着自己亲手写下的策划书。
那天也许太过疲劳,郁恕君伏在石桌上睡着了。恭王送裴相的人出门,回头正看见这一幕,便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外裳批在他的身上。恭王并没有叫醒郁恕君,而是在他的身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啜饮。露凝虫鸣,风清茶韵,恭王的眼底铺满了蜜一样的柔光。
……
“封护卫,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傅仙儿的声音打断了封霆的回忆,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心跳在胸口轰响,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傅仙儿诧异的面庞在他眼前,郁恕君探究地望着他。
封霆面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