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hapter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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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内侍端着空药碗从重华宫正殿出来，恰好听到外面的人通报——
“太后驾到。”
高内侍当即将手里的托盘塞给自己手底下的人。小内侍立马会意，抬起衣袖稍微遮掩住手里的托盘，避开正门进来的人，径直往旁边去，眨眼便消失在拐角处。
虽然药碗藏得快，没叫人看见，却忘了正殿里没有开窗，药味还没散干净。
太后一进门就闻见了，眉轻蹙，问：“皇帝身子不适？”
慕容渊迎人落座，道：“太医开了两副安神汤。”
听闻这话，太后面色并未有丝毫舒展，眉心蹙得越发紧，语重心长道：“眼下西州战事未息，朝中事务又千头万绪。政事虽要紧，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高内侍端了茶过来，慕容渊伸手端了一盏放到太后面前：“让母后忧心，是儿子的不是，以后一定注意。”
太后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如今你是一国之君，天下臣民存亡福祉皆系于你一身，难免辛劳。”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立后之事既已昭告天下，皇后也该有皇后的样子，早些搬去凤仪宫才合规矩，堂堂一国之母，一直住在落英馆成何体统？”
“母后说的是，只不过凤仪宫还未修缮完毕，此事容后再议吧。”
“究竟是还未修缮完毕，还是因为皇后不愿意搬，真当我是老眼昏花吗？”
“儿子不敢。”
他这态度叫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太后只好说：“也罢，这事就当是你说的这样吧。但御花园又是怎么回事？你可知如今满宫议论，都说你对皇后宠爱太过，连前朝也是人心浮动。你刚刚登基，又有外敌来犯，需得步步谨慎小心才是。”
“你与皇后情深，自是好事，不过凡事过犹不及。皇后并非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管怎么说，她身上都流着傅家的血，一根枝桠伸出去就是一片枝枝蔓蔓。古人云，治国之法，不患寡而患不均。后宫如今就皇后一个，实在冷清了些，也该添些新人了。我看，此事就交给皇后去办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慕容渊听到此处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道：“后宫不得干政，前朝的手，也不要伸得太长。”
说到后半，眼神跟声音齐齐沉下去。
…………
傅鸢提笔，却迟迟无法落笔，良久，笔毫上的墨“啪”一声砸到宣纸上，画到一半的画就这样毁了。
她想画一画家人，画一画祖母，她离开家已经很久了，每过一天每经一事，就越想他们，有时候想到甚至不敢想。忍不住画一画，可当画到脸的时候，却怎么画都不对，好像她已经有点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执笔的手仿佛不堪重负一抖，一把揉了画。重新扯过一张纸，屏息凝神重新提笔，可任凭她再努力，就是画不对。
笔被一寸寸攥进手心，漆黑的墨从指缝间浸出来，弄得满手的都是。
如今连她的手，她的脑子都要跟她作对。
可她到底还能怎么做？
谈过，求过，闹过，吵过，统统无济于事。好像就只剩最后一条路，逃。可这皇宫，宫墙重重，守卫重重，她要如何才能逃得出去？
除非……
换个地方。
她依稀记得，他好像说过，等过了这阵，他可以带她出宫，去朝云寺也好，去君春楼也行，甚至可以去江南。
如果真的能出宫的话，好像也不是全无可能。
只是该去哪儿呢？
君春楼是肯定不能去的，她要是从君春楼逃跑，必然会连累家里人。
其他地方，还有哪里她比较熟？
“…………”
心里想着事，傅鸢晚饭也没吃，早早上了床。
岚烟担心她是身体不舒服，问要不要宣太医，傅鸢说不用。
傅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想得太入神，都没有发现进来的脚步声不是岚烟的。平日夜里，岚烟经常会进来看看，看她被子有没有盖好。
直到人在床边坐下，傅鸢才惊觉不对，猛地扭头。
见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慕容渊出声：“是我。”
傅鸢听出他的声音，定定看了他两眼，又躺了回去，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被子扯到高高的，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也不说话。
“听下面的人说，你今晚没用晚膳，是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说话，当没听见。
慕容渊等了半晌没有回应，想起上次她烧到神志不清的样子，不放心，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却被一把挡开。
“你上次说，”傅鸢把被子拉得更高，“等忙完这阵，会带我出宫，是真的吗？”
听她声音如常，慕容渊收回手：“等西州战事平定，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虽然她更希望他不要陪，但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傅鸢：“你最好说话算话。”
慕容渊没有着急离开：“这落英馆当初收拾得太急，而且小又偏。凤仪宫那边收拾好，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不管是去观星台还是藏经阁都很方便，可要去看看？”
傅鸢茫然片刻，猛地想起来岚烟说过，凤仪宫是皇后寝宫，这才听明白他什么意思，“噌”地抬起头，断然拒绝：“我不要，我不搬。”
她要是搬了，不就等于承认了皇后这个身份？
他当场没有说什么，傅鸢还以为这事就算是过了，结果第二天，她午睡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当她意识到自己第一眼就莫名喜欢的时候，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哪儿。
难怪她今天会困成那样，她还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趁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强行将她塞到这里来……傅鸢怒火中烧，起身就要去找人算账，没想到人就在外间坐着，像是在专门在等她醒。
“醒了？睡得好吗？”他语气温柔。
四目相对的刹那，刚刚顶到嗓子眼的火气骤然泄掉，傅鸢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明明说了，她不要搬，可是被弄到这儿了。就像她明明说过她不愿意当皇后一样。
好像她说什么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反正都没有人会听。
看她表情不对，慕容渊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说了什么，又何必问。”
他又露出了那种很受很痛的神情，可是真正被伤害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静了片刻，慕容渊开口：“……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傅鸢轻笑，并不相信。
“好，我可以乖乖待在这里不跑。”
“但我要你，从今往后不许踏进这凤仪宫半步。”
…………
眼见凤仪宫的灯终于熄了，高内侍往前一步：“陛下……”
夜晚更深露重，今晚的药也还没有喝，再这么站下去，只怕风寒反复。
慕容渊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只默然注视着那沉进黑夜中的紧闭的门。
笼中鸟，看似笼中才是牢，可这笼外，亦天地为牢。
“咳咳。”
再寻常不过的咳嗽声，却像是惊醒了什么，手突然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高内侍跟陈昭皆是一惊。
“陛下！”
“这……”
慕容渊眸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手，沉声压下：“不许声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