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鸢》午南

33、chapter 33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岚烟正在帮傅鸢换药。见了血的伤口，药再温和也还是会痛。岚烟上药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抹。可小心再小心，还是失了手。意识到自己动作重了，岚烟慌忙抬头，然而坐在软塌的人却像是没有知觉般，依旧保持着看着窗外的姿势，一动未动。

　　因为腿上的伤，太医叮嘱要静养。这两日，傅鸢就像这样，坐在软塌上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大半天。

　　院子里的那棵枫树已经红透。

　　在树下烤鱼闲聊的种种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是上一世，叫人一阵阵恍惚。

　　岚烟缠好纱布，放下裙摆，整理好之后，再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在傅鸢腿上，以免受寒落下病根。忙完这些，岚烟把东西收拾好放到一旁，洗了手，又拿来一罐白玉膏。指尖取了些白玉膏，牵起傅鸢的手，先抹到她手背上，再细细抹开。

　　眼看着这双手日渐柔软细腻，岚烟不禁欣然，边按摩揉捏边低声道：“再抹一段时日，这掌心的茧子应该就要掉了。”

　　软塌上的人回过头。

　　岚烟停下手上的动作：“可是奴婢手重了？”

　　傅鸢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帮我端盆水来。”

　　“是。”

　　岚烟端了热水进来，还没来得及放下，软塌上靠在窗户边发呆的人忽然一怔，身体往下一滑，面朝墙躺下。

　　见状，岚烟不由看向窗外，刚好一道绛紫色身影从大门外进来，高公公紧随其后。

　　没有通传，来人摆了下手免了所有人的礼，岚烟也不例外。

　　见高公公候在门外没有进来，岚烟也悄然退了出去。

　　看着软塌上面朝里侧躺着的人，腿上的毯子皱成一团，岚烟照顾人不至于如此粗心，慕容渊喉间轻滚，上前帮她把毯子盖好。

　　软塌边没有留出让人落座的空间，慕容渊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最后，悄然离开。

　　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人一走，软塌上的人就睁开了眼，躺的时间有些久了，傅鸢手撑在身侧缓缓坐起来。

　　回到屋里的岚烟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把靠枕摆好。

　　坐好之后，傅鸢让岚烟把刚才端进来的水端过来。

　　“水凉了，奴婢去重新换一盆吧。”

　　傅鸢却说不用：“端过来吧。”

　　岚烟只好依言照做，然后就见傅鸢双手放进盆里，细细地洗。

　　把刚抹好的白玉膏全洗掉。

　　“娘……”岚烟下意识开口，想起来她不喜欢她们叫她娘娘，又急急止住。

　　把手洗干净了不算，傅鸢把小几上那罐白玉膏直接给了岚烟：“我不用这个，你拿去用吧。”

　　“……您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可要奴婢换个其他的？”

　　傅鸢摸了摸掌心的茧子，淡淡道：“庄稼人的手就是这个样子的。”

　　岚烟微微一怔，嘴唇轻动，犹豫片刻后道：“奴婢斗胆，每次陛下过来，还没看见人，您就能察觉。奴婢见识浅薄，但听戏文里说，两情相悦的人就像心上长了眼睛，总能发现对方。”
　　“……您先前与陛下相处的种种，似乎……似乎也并非是全然无情，可又、可又为何……”

　　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傅鸢扭头想去看院子里的那棵树，可窗户方才已经叫人关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冷不丁开口问：“沈太医那日说我不能吃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岚烟稍稍一愣才反应过来，回：“太医嘱咐这段时间要忌生冷，辛辣。”

　　“那我喜欢吃生冷辛辣的东西也不能吃吗？”

　　“等您伤好了就能吃了。”

　　对啊，要想好，那就不能吃，已经无关喜欢不喜欢了。

　　…………

　　养了几日，傅鸢已经能下地走路。

　　今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岚烟搬了把椅子出去，傅鸢坐在廊下晒太阳。

　　“快快快！”
　　一上午不见的桃雨带着几个太监宫女，抱着花木盆土兴冲冲回来。

　　兴冲冲问她可要种花。

　　好像她一定会喜欢一样。

　　为什么笃定她会喜欢？因为种花跟种庄稼都是种？因为种花跟种庄稼都有土？

　　傅鸢嘴角几不可见地轻轻抽搐两下，石子一样蹦出几个字：“我不会种花。”
　　无视岚烟伸过来想要搀扶她的手，起身自己一瘸一拐回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桃雨赶紧放下东西跟进去，见人躺在软塌上，扑通跪在软塌边：“奴婢嘴笨惹得娘娘心烦，奴婢该死，求娘娘责罚。”

　　听到桃雨下跪认罚，傅鸢只觉得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走，眼皮无力轻阖：“出去，都出去。”

　　没人动。

　　“我说出去。”拔高了音调。

　　迟疑片刻后，桃雨跟岚烟默默退到外间。

　　…………

　　从前沾枕头就睡，如今却开始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傅鸢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头顶的床帐，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却又分明看见了一只蜘蛛在织网，一圈又一圈，一旦沾上就再也挣不脱。

　　临近天亮才睡着，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先洗漱吃了点东西，岚烟开始帮她梳妆。

　　岚烟拿着梳子一点一点帮她把头发梳顺，说起这个时节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太医说您的腿伤已大好，要适当多走动为宜，一会儿奴婢们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傅鸢摸摸自己的膝盖，点头：“好。”

　　傅鸢先前去过一次御花园，里面假山湖亭，名花珍木，步步是景，叫人目不暇接。然而再次过来，这里却翻天覆地大变样，变到完全认不出来。那些珍贵花木全不见了踪影，假山湖亭移不走没动，其他地方被平成地，引水变成田。

　　傅鸢看着“田边”赤着脚，正弯着腰一点点夯实田坎的慕容渊，面色一寸寸发紧，喉咙也跟着发紧，紧到发不出声音来，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慕容渊回头，看见她，脸上挂上笑意：“阿鸢。”
　　走过来，伸出手想要碰她，却反应过来自己手上都是泥，默默收回，解释：“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上京城很好，只是没有你的地。所以我想着，把这御花园变成田地，这样以后你想在这里种些什么就种些什么。”

　　把御花园变成田地，还亲力亲为，多么……多么……

　　该说是天大的殊荣吗？

　　然而傅鸢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嘴唇发白，止不住发抖，看着眼前人好不容易才挤出自己的声音：“……我是在……过家家是吗？”
　　“在你眼里，我做的事是在过家家是吗？！”

　　傅鸢踢翻了一旁的箩筐木桶，东西能扔多远扔多远。

　　站在边上的岚烟等人眼看着事情朝着跟预想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不禁错愕，见傅鸢离开，赶紧匆匆跟上。

　　回到落英馆，傅鸢见到什么摔什么，连床上的被子都全部扯到地上。像是一只可怜的无头苍蝇，横冲直撞在找出口。但是到最后摔无可摔，她也没有找到出口，一回头，是一群人跪在外间瑟瑟发抖看着她发疯。

　　傅鸢仰起头又笑又哭，捂着脸泣不成声。

　　…………

　　人进进出出，麻利收拾好满地狼藉。傅鸢木然地坐在一旁，目光愣愣发直，好像直盯着地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搭在腿上的手不知道被什么割出一条细长的口子，血迹斑驳。

　　岚烟拿了东西过来，小心征求允许：“奴婢帮您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傅鸢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这样的小口子再寻常不过，扯过袖子擦了擦了事。

　　岚烟捧着东西跪下：“奴婢们皮糙肉厚，您只管责罚，万莫要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傅鸢疲惫地重重叹气：“你们不觉得累吗？”
　　动不动就认错，动不动认罚。
　　“你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岚烟伏得更低，小心问：“御花园……您不喜欢吗？”

　　“我该喜欢吗？”傅鸢反问。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我就该高兴吗？我是没有甜枣吃吗？况且这是甜枣吗？”

　　不过是画饼充饥，自欺欺人罢了。

　　岚烟犹豫着开口：“……都说世事难两全，您当初在青州遇险，可谓是九死一生……难道那些事比性命还重要的吗？难道您心里就再没有别的留恋牵挂了吗？”
　　又说：“可就算您了无牵挂，这世上还有人在牵挂着您，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您。”

　　傅鸢默然，片刻后，冷不丁开口：“当皇后能不死吗？”
　　“待在皇宫里能不死吗？什么都不做就能不死了吗？”

　　“…………”

　　“小时候我有一个玩伴，家里人都笑我，说我跟她是冤家，好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不好的时候又打得不可开交，哭着喊着要绝交。她比我大一岁，但现在我已经比她大十三岁。有一年春天，下大雨，夜里她家后山上垮了一大块石头下来，整个房子都被砸进了地里，一家人都没了。”
　　“我祖父走的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人还一起吃了饭，吃完饭，祖父把祖母养的花一一修剪好。忙完说有些累，去睡一会儿，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你看，生死有命，生死在天，哪里由得人说了算。”
　　“正因为生死无常，所以若有想做的事、喜欢的事，难道不该抓紧时间去做吗？五岁那年，天运不好，先是大水后是大旱，大家命都快搭在田里了，最后还是颗粒无收。我知道吃不饱饭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能吃饱饭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所以每当我看见大家不用担心饿肚子，满脸喜悦的时候，我就觉得真好啊，真好，我有这样的能力能为大家做一点什么真好。”
　　“可是待着这皇宫里我能做什么呢？天天看着你们给我下跪磕头？难道我要因为能看到你们的后脑勺而高兴吗？还是听着你们说‘该死该死’高兴？”

　　岚烟说不出话，怔怔看着眼前人。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高公公匆匆而来，扑通跪下：“娘娘，求您赶紧去重华宫看看吧，陛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