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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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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落英馆四处亮起灯,不过里间只点了小小一盏。床上的人还在昏睡,慕容渊坐在床边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
“嗯……”
床上的人忽然变得不安起来,双目紧闭,不住呓语:“不要……不要……”
像是被噩梦缠住。
“阿鸢?”
“阿鸢?”慕容渊轻唤她。
“……不要!”傅鸢猛地惊醒,神魂未定,寒意缠身,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抬眼看到眼前的人,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声音温柔地在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那么熟悉,叫人不自觉想要靠近,可刚起身,突然想起什么,身体霎时僵住。
下一瞬,傅鸢推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形容狼狈地下了床,“扑通”跪下,咚咚磕头,惊慌急切地求道:“求陛下收回成命,求陛下收回成命……”
慕容渊下意识伸出去想要扶她的手,在她跪下的瞬间僵在半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咚咚给自己磕头的人,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长发披散,宽松的寝衣覆盖着虚弱的身体,那么虚弱,却那么用力的……用力的在给他磕头。
慕容渊难以忍受般,将人拉起来:“阿鸢……”
后面的话在看到她满眼是泪时,倏尔哽在喉间。
她额头红了一大片,人像是已经不清醒,眼神昏沉,嘴里却还在执拗哀求着“求陛下收回成命”。
慕容渊只觉得呼吸困难,将人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阿鸢,我是子慎,我是子慎。”
前一刻还软软待在他怀里的人,在听到这话之后,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力将他推开,踉跄着往后退,一个劲地摇头。
“不,不……”
“是我太蠢,是我太蠢,我怎么会分不清皇帝跟子慎呢,我怎么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呢,你是皇帝啊,你是皇帝,怎么会是子慎呢……”
泪如雨下。
心如刀绞不过如此,慕容渊上前捧住她的脸,不许她再往后退,逼她看着自己:“阿鸢,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子慎,我是你的子慎。你答应过的,在你面前我可以永远只当子慎。”
“所以你要把我关起来是吗?”
怔住:“……当然不,我想让你待在我身边,光明正大地待在我身边,做我的皇后,做我的妻子。”
“可是这有分别吗?当了皇后,就再也出不去了,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皇宫里。大的牢笼难道就不是牢笼了吗?”
抓住他的胳膊:“子慎,如果你真的是子慎的话,我想回家了,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他怎么能放手?他怎么放得开手?
慕容渊抱住她,不顾她的挣扎将人牢牢箍在怀中:“阿鸢,我知道我自己很自私。我为百姓求安居乐业,为朝廷求吏治清明,我为我自己所求不过一个你。你若是想出宫,等忙完这阵,我便带你出宫,我们可以去朝云寺,也可以去君春楼。你要是觉得这皇宫无趣,上京无趣,等到明年,我们也可以去江南看看。”
傅鸢挣扎耗光了力气,无力靠在他肩头,泪无声地流:“……可是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眼泪浸透衣服,在皮肤上漫开,简直比这世间最厉害的化骨水还要厉害,尖锐的刺痛一直蔓延到心口。慕容渊缓缓松开她:“……嫁给我,做我的皇后,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半点情意吗?”
“一丝一毫都没有吗?”
傅鸢看着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求你收回成命,让我出宫。”
慕容渊身形微微一晃,后退一步,片刻后,拂袖离开。
“陛下!”
傅鸢冲着他离开的背影跪下。
那抹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
慕容渊离开,眨眼之间,落英馆空了一半。
岚烟跟桃雨赶紧跑进来,去扶傅鸢起来:“娘娘……”
傅鸢一怔,苦笑。
这么快,称呼就变了。
傅鸢挣开两人的手,跪着没动,纠正:“别这么叫我,我不是娘娘。”
“可……”
桃雨刚开口,岚烟轻轻拉了她的衣袖,把后面的话都压了回去。
岚烟没有多言,只说:“地上凉,奴婢们先扶您起来吧。”
傅鸢推开她的手,拒绝:“不用管我。”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岚烟心中一急:“不管发生什么事,身子都是自己的。这地上寒气重,入了夜更甚,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只怕不会再来落英馆,您要是这样跪上几个时辰,这膝盖怎么受得住?”
“……再怎么生气,都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傅鸢不为所动,淡淡道:“我祖母常说,人生在世,所作所为,每一步都是有代价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有舍才能得。
岚烟和桃雨也跟着跪下。
傅鸢:“…………”
“你们这是做什么?”
“您是主子。主子跪着,奴婢们哪有站着的道理。”
傅鸢深吸一口气:“你们若真当我是主子,那就听我的话,出去。”
两个人谁都没动,只一个劲地说:“奴婢不敢。”
傅鸢闭了闭眼,不再言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膝盖先是疼,然后是麻,而后又在更深的痛感里短暂恢复知觉,痛着痛着又开始麻木……傅鸢额头上冷汗涔涔,手默默攥紧衣角。
岚烟看不下去,拿了厚厚的软垫过来,求着她垫一垫,傅鸢却始终没松口。
“娘娘,您就当心疼心疼奴婢们,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桃雨跪行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求道。
见她那样害怕,傅鸢提了口气,说:“……对不住。”
可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缓了缓,喘过一口气:“我会尽量,尽量不连累你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
灯油即将燃尽,缩得只有豆子大小火苗仿佛在做最后挣扎,轻轻一跳,跪在地上的人身形一晃,不过栽倒的趋势让人陡然清醒,傅鸢强撑着稳住身体。
“娘娘?!”岚烟惊而出声。
这个刺耳的称呼又出现了,但此刻傅鸢已经没有力气去纠正,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话音未落,忽听身边人倒吸一口凉气。桃雨看着从傅鸢膝下浸出来的血色,大惊。
岚烟也慌了神。
傅鸢咽了咽口水,撑住身体,岚烟跟桃雨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视线也开始模糊,甚至连有人进来都浑然未觉,只喃喃:“别慌……我没事……我没……”
话没有说完,冷不防被人一把抱起来。
“你的腿是不想要了吗?!”
看到她腿上的血迹,素色的衣服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眼,慕容渊一时急火攻心。
骤然起身,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傅鸢痛得叫出声,激出一身汗,缩在人怀里浑身发抖,根本说不出来话。
见她面无血色,脸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泪,发火的话再说不出口,慕容渊压下翻涌的心绪,面若寒冰,沉声道:“传太医!”
抱着人小心放到床上。
傅鸢忍着痛,强打起精神,攥住他的衣襟,反复说着:“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与旁人无关……”
听清她在说什么,慕容渊牙紧咬,未言语。
在地上跪了一夜,再加上腿上的伤,傅鸢烧得神志不清。
太医跟着高公公急急忙忙赶来,仔细诊过后,开了内服外敷的药。
桃雨拿了药赶紧去煎。太医说膝盖上的伤也要赶紧处理,岚烟端了清水进来,准备帮傅鸢清理伤口,却未能近身。
慕容渊让她把水放下,去拿剪子过来,自己则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膝盖,随后接过剪子把裤腿小心剪开。看清伤势的刹那,慕容渊面色骤沉,下颌紧绷,缓了片刻才继续处理伤口。
清理伤口的时候,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人有了反应,吃痛轻哼,本能想躲。听到她哼痛,慕容渊动作一顿,再继续时,稍微俯身一边对着伤口呼气一边清理。
桃雨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见此情形怔了怔。
见药端进来,慕容渊将傅鸢抱起来,自己坐在床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而后转身接过药碗。
“咳咳。”
没忍住忽然咳嗽两声,药汤洒了点出来,全洒在他手上。
高公公紧张上前:“陛下……”
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无碍。”慕容渊声音无波无澜,不过看着顺着手往下滴的药汤皱了皱眉,将药碗递给高公公拿着,自己接过帕子把手擦干净,重新把药碗端回来,轻搅片刻,等药没那么烫了才喂给傅鸢。
又臭又苦的药一入口,傅鸢眉头紧蹙,迷迷糊糊地偏过脸,往人怀里躲。
慕容渊唤着哄着总算把药给她喂了下去。
岚烟和桃雨默默收拾,端着水盆空碗退下,高公公也悄然退到外间候着。
喝药的时候,怀里的人短暂醒来片刻,喝完又昏睡过去。
“祖母……”
带着哭腔的一声呓语,慕容渊伸手去拿蜜糖的手一顿。
“祖母……祖母……”
“……子慎……”
低垂的眼倏尔抬起,眼底暗潮汹涌。片刻后,指节修长的手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托住下颌轻轻抬起时俯身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
真的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