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怪布

5、第五章 “你都叫我

　　“不对，我再试试啊。”魏森莫一只手贴自己额头，另一只往初言脑门上一搭，眉头顿时皱起来。
　　“几点了？”初言哑着嗓子问。
　　“快十点了。”魏森莫盯着他，“挺烫，啥时候烧起来的，自己都没觉出来？”
　　“早上了吗……”初言迷糊着应了一声。
　　“我去，你是烧得脑子都不转弯了吧，早晚都不分了。”
　　“没吃药呢吧？”魏森莫问。
　　初言摇头。
　　“家里有药吗？”
　　摇头。
　　“自己也没带药?!”
　　点头。
　　魏森莫盯着他看了两秒，长叹一声：“村里能买着药吗？”
　　初言翻个身，面朝他们：“不知道。”

　　“……”
　　“算了算了，那我去镇上买。”
　　“等等。”
　　魏森莫脚下一顿：“干吗？”
　　“你再捎点东西。耳罩，围巾，手套，帽子这几样买双份，还有……”他报着报着，卡了一下，“还有什么来着……哦，方形的便利贴和碳笔，再买点洗漱的，肥皂……反正就那些，你看着买。回头钱转你。”
　　魏森莫愣了愣：“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少管，买就是了。”
　　魏森莫撇撇嘴，“哦哦!”

　　门帘一掀，冷风进来半秒，又落了回去。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初言困着困着就睡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炸开魏森莫的大嗓门：“月亮！别玩了！进屋照顾你哥！”

　　初言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躺久了难受，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一直守在旁边的林曜赶紧过去扶。
　　“谢谢。”初言撑着他胳膊坐直，揉了揉脖子，“我刚才睡着了吗？”
　　林曜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瞅见桌上的笔和纸，【嗯，不到一分钟。要我叫李爷吗？】
　　“不用。”
　　话音刚落，门帘被撞开，月亮带着小狗冲进来，浑身是雪，上来就往床上扑。
　　“呀！”她举着两只手，手心里捧着一个拳头大的雪人——圆身子方脑袋，两颗黑石子当眼睛，插了根小树枝当胳膊。

　　月亮往床上爬，小狗跟着往上跳。林曜忽然走过来，弯下腰，把月亮从床边轻轻拉开，又抱起小狗，让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他蹲下来看着月亮，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起身走到桌边，写了一张纸条塞给她。月亮看过纸条后就一动不动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牵着小狗。

　　初言怔住：“怎么了？”
　　月亮摇头。
　　没一会儿，门帘一掀，林曜端着一茶缸热水进来。
　　他把茶缸递到初言手里，转身又去写字。写完撕下带过来。
　　【你看起来好难受，李爷那有中药要喝吗？】
　　初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吹了吹水面，小抿一口：“中药太苦我喝不惯。”
　　林曜又急着去写下。
　　【可是你看起来好虚弱，嘴唇都白了。特别难受是不是？】
　　初言抬头冲他笑笑：“还好，就是鼻子不透气。”
　　林曜点点头，想了一下，把刚才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
　　【听出来了，说话闷闷的。饿不饿？今天的饭是热汤面。】
　　初言看着这张纸条，脑子里闪过魏森莫做饭的画面，嘴角抽了抽。
　　尝尝吗……还是别了吧。魏森莫的厨艺他略知一二，吃了会死人的。

　　“不用了，”他把纸条放下，“谢谢。”
　　林曜没走，反而往前挪了挪。初言见状，把被子掀开一角，给他腾出块地方，让他在床边趴着写。
　　林曜趴那儿写了一会儿，写完却扭捏起来，手指抠着纸边，要递不递的。

　　初言看他那样，开口说：“写给我的？给我吧。”
　　林曜这才递过来。
　　【吃点吧哥哥，空腹吃药不好。我特意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尝尝呗，我做饭很好吃的。（一直叫你吃饭，你会不会觉得我烦呀？）】
　　初言盯着最后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括号里的字挤在一块儿，写得比前面小了一圈。
　　他没说话。
　　他心觉，这林曜是个敏感爱多想的小孩。

　　没等到回应，林曜眼皮抬了抬，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初言把纸条放下。
　　“烦什么烦，”他咳了几声，“有人惦记着要你吃饭还不好？”
　　林曜听完，嘴角动了动，想压没压住往上翘起来。他低头想再写点什么，举起纸一看，正反面都写满了。
　　他干脆把纸揉成球送进垃圾桶，然后抬起手，先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拿出两个手指比了个走路的手势，最后做了个嗦面的动作。
　　初言看懂了：“去拿面？”
　　林曜点头。
　　“去吧。”
　　他扭头就跑出去，门帘被他在身后甩得高高的。

　　初言盯着还在晃的门帘，觉得有点不落忍。让个小孩儿这么忙前忙后的，自己跟个大爷似的坐床上等着。
　　他冲月亮招招手。月亮跑过来，他手搭在她肩膀上借了点力，站起来，一瘸一拐移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林曜就端着一碗面进来了，小心放在桌上。初言伸手摸了摸碗边，好暖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林曜就站在旁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怪不好意思的，初言心想，要是吃进去一口不大夸特夸，多让小孩伤心。

　　初言嚼了两下，又夹了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嗯，”他点点头，“特别好吃，跟谁学的？李爷？”
　　林曜摇摇头，接过初言递来的笔和纸，低头写：【看电视。】
　　“那你很厉害啊，”初言嚼了几口咽下，“你和月亮吃了没？”

　　月亮站在窗户边，正扒着窗台往外瞅，听见这话回过头，“嗯”了一声。
　　这时候外面传来魏森莫的大嗓门：“月亮！把你那个小哥哥喊上，出来搬东西！我停下车！”
　　月亮听见声，嗖的一下过来，拽上林曜的胳膊就往外跑。
　　初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快一个钟头了，确实该回来了。不过叫俩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出去帮忙提这是买了多少？

　　他两三口把面吸溜完随即撑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一路上顺着墙边摸到堂屋的台阶处，慢慢坐下来。
　　竟然形成小产业链了，分工明确的还。魏森莫从电动车上往下卸东西，林曜在底下接着放地上，然后月亮负责挪到院里头。

　　一大包，两大包，三大包，四大包，五……
　　口袋里好像还揣着一小袋。
　　初言眯着眼数了数，忍不住啧了一声。
　　姓魏的是在镇上中彩票了吗。

　　魏森莫卸完最后一袋从三轮上跳下，拍拍手上的灰，一抬头看见初言坐在台阶上，乐了：“哟，病号出来视察工作啊？”
　　初言没接话，朝那堆袋子扬了扬下巴：“都买的什么呀这么多？”
　　魏森莫摘下手套甩甩，走过去：“啧，你不应该先好奇我为啥骑的是三轮吗？”
　　见初言不接茬，没法装逼了，他赶紧自己接上：“找李爷借的，老威风了，骑着老爽了。”
　　“哦对了。”魏森莫弓着腿踩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那一小袋药扔给他，“买的都是你让买的那些，耳罩围巾手套帽子，便利贴碳笔，洗头膏沐浴露肥皂——”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退烧药消炎药，怕你不够，多买了两盒。”
　　“有这么多？”
　　“不止呢，”魏森莫一屁股坐下来，“这不快过年了嘛。还买的肉，买的菜，面条饺子水果，还给俩小孩买了挺多零食，还有那玩意儿……鞭炮！”
　　“哇!”月亮蹲在那堆袋子旁边，已经翻出那袋鞭炮抱在怀里，两双炙热的大眼睛也从远处照射过来。

　　“诶，有眼光啊月亮，但你不能玩，”魏森莫赶紧弯着腰一路小跑过去，夺下月亮手里的大鞭炮，“但这玩意儿得大人带着你玩，像咱们这种小仙女咱们就玩仙女棒啊。”
　　“嗯呢。”
　　“还‘嗯呢’，”魏森莫稀罕地撸了一把月亮的脑袋，“可乖了，真招人稀罕。”
　　魏森莫顺手一手一袋拎起两兜，喊了一嗓子：“俩小朋友，搭把手！”
　　看袋子口魏森莫手里的基本上都是菜和肉：“你提的那两兜放厨房就行，一会儿我收拾。”
　　“知道了!”

　　两个小朋友只有林曜在实诚的干活。
　　月亮是边干边玩，拖着个大袋子走两步，蹲下来扒拉扒拉雪，再走两步。林曜拖了两三袋过来，那些个堆起来怕是要比他个头还要高，但他硬是拉过来放到初言脚边了。
　　初言用手扒拉一看，这几袋是些零食，还有他让买的零碎。

　　他从里头翻出方形的便利贴和碳笔，放在旁边。又找出入冬四件套，拿在手里掂了掂，软和，厚实。
　　他抬头找林曜，林曜还在院里来回跑，帮着魏森莫归拢那些袋子。月亮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又在扒拉啥。

　　“林曜。”初言喊了一声。
　　林曜听见声，小跑过来，站在他跟前，喘着气看他。
　　初言把手套递过去：“试试。”
　　林曜愣住，没接。
　　“试试，”初言又说了一遍，“看大小合不合适。”
　　林曜这才接过来，往手上套。手套有点大，指尖空出一截，但他攥了攥拳头，抬头看初言点点头。
　　初言看了眼那空出来的指尖，没说话，又把那袋便利贴和碳笔递给他：“这个也是给你的，以后写字方便点。”

　　便利贴是四方的，笔是可以固定的中性笔。林曜棉服里面那件棉衬衫的胸前正好有个小方口袋，便利贴刚好塞进去，笔也能夹在口袋边缘。
　　这下他用来表达能方便好多。
　　接着初言把帽子、耳罩、围脖一一拿出来，全给林曜戴上。最后那顶帽子扣上去的时候，他使劲往下压了压。
　　压完他抬眼，正对上林曜的眼睛，此刻已经泛着泪光了。

　　初言轻轻给他抹了下眼角：“怎么着了这是，风吹着了？”
　　林曜摇摇头。
　　就这一下，啪叽一滴泪掉下来，砸在初言手背上。
　　“哎，”初言赶紧用手给他擦，安慰：“没啥事哭啥？你都叫我哥了，给你买点东西咋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他抹眼泪，抹着抹着，感觉指腹底下有点不一样……好像是把泥给扒拉开了。
　　初言停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看林曜那张小花脸。
　　黑一块白一块的，泪痕跟小河似的，冲出两道干净的印子。
　　这是……是岁月洗礼的痕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