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角木蛟(二) 她不是吕铃 ...
-
惊蛰雷动,这日闭日,值神青龙。
清晓时分,浓雾遮山,浮云片片,丝丝春雨卷风来,风里带着寒意,茅檐经雨后湿漉漉地发亮,几户人家屋顶盘桓着炊烟。
吕铃躺在硬硬的床板上,她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和脸颊深陷,腕骨惊人地凸出,气若游丝。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昏黄,耳边嗡鸣声不断。
这时,她鼻翼翕动,恍惚间好像闻到了饭菜香,似乎……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谁?她循声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门口蹲着两个人,一大一小,俱捧着脸,神情认真。
“她就要饿死了。”女童穿着破旧的衣裳,看上去有些眼熟,她脸色青白,硕大的瞳仁黑漆漆的。
女童旁边蹲着一位少女,她穿着奇怪的衣裳,披散着头发。吕铃惊愕地发现,这少女竟然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少女嗯了一声,她直勾勾地盯着吕铃:“还有两分钟。”
女童:“……什么?”
少女不说话了,她仍是盯着吕铃,面无表情。
屋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春雷乍响,雨势骤急,一道闪电劈开阴沉沉的天,照亮了屋子。
吕铃终于想起这女童是谁了。
此刻她难得清醒,这女童不是村口赵家的孙女吗?一年前掉河里淹死了。
“认出我来啦?”赵小花笑了起来,她青灰惨白的脸上黏着泥沙,伶仃的腕上缠着水草,周身霎时鬼气暴涨,一双眼被黑黑的瞳仁遮了个全乎,看上去瘆人得紧。
她飘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吕铃,柔声劝道:“好嫂子,总归你都要死了,就让我吃了你吧。”
语毕,她朝吕铃的脖颈慢慢伸出手臂。
眼瞧着这双泛着青灰的手逼近,吕铃惊恐至极,她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瞬息间,吕铃眼前有红光闪过。
定睛再看时,却看见赵小花脖颈和四肢上多了几缕红线,她被这红线桎梏住,无法动弹,那红线不过微微绷紧,她便浑身震悚,仰头发出凄厉刺耳的鬼啸声,场面很是骇人。
“我是不是说过,她是我的。”门口的少女起身朝床边走去,她轻轻抬起手,只见她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红线,鲜艳诡异。
察觉到吕铃的视线,她低头看着床上,微微一笑:“你好,你马上要死了,你的身体很快就是我的,你可以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你完成。”
躺在床上的吕铃还来不及说话,呼吸就逐渐微弱了下去,到最后,她胸口停止了起伏。
须臾,一道魂魄从尸体飘离出来。
吕铃飘在空中,她神色悲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转而又看向眼前的怪异少女,怯怯问:“你……你要吃了我吗?”
少女诧异地看着她:“你又不好吃?我吃你干什么?”
吕铃下意识觉得眼前的少女很危险,她瑟缩了一下肩膀,不敢再开口了。
少女看了一眼虚弱的赵小花,指尖微动,红线顿时消失在虚空。她看着吕铃,面上没有什么波澜:“我送你往生吧。”
说完,她手上飞快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吕铃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魂体开始发热。
少女负手而立看着她:“说吧,你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替你实现。”
吕铃张了张嘴,她想哭,但是她没有眼泪:“我想让你替我照顾好我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少女:“好。”
-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躺在床板上的吕铃唰一下睁开了眼,平日里柔弱温和的眉眼此刻变得锐利,总是含笑的眼睛现在只剩冰冷。
吕铃从床上坐了下来,她转了转手腕,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啧了一声。
赵小花眼珠一转,偷偷转身,欲从窗口飘出去。这时,一缕红线蓦地伸了过来,悄然缠上了她的手臂,她顿时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跑什么?”吕铃转动着僵硬的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有些怀念她的T恤、休闲长裤和板鞋。
她抬手摸着干枯发涩的头发,漫不经心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的名字太难听,我要给你取一个新名字。”
赵小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摇摇头:“士可杀不可辱,我不要!”
“小午。”吕铃歪着脑袋看着分叉的发尾,兀自说道:“你就叫小午吧。”
赵小花鼓起勇气大声拒绝:“我不要!”
“嗯?”吕铃倏地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眉心骤然浮现出繁复危险的暗纹,明明灭灭,隐隐约约。她眼尾向上挑着,眼底有金光薄转,红光忽闪。
对方气势太唬人,赵小花瞬间没了勇气,她缩了缩脖子,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吕铃起身去开门,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她循着记忆,转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
刚走进去就感受到阵阵暖意,这间屋子比原主的屋子好太多了,原主的屋子是一间漏雨钻风的茅草屋,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板。
这屋子里浮着隐隐约约的香气,里面的家具也很多,光是装衣裳的就有两个大箱子。吕铃走到一个箱子面前,弯腰刨了起来,很快,地上全是衣裳,连小衣都被翻出来了。刨了一个,她又把另一个箱子刨了,最后找出来了几件满意的。
紫色立领长袄,黑色碧竹纹半裙,外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茸茸的裘衣披风。裘衣的衣领和袖口都是柔软的绒毛,穿上去保暖又好看。
换完装,吕铃朝灶房走去。
灶房里暖烘烘的,她直奔铁锅,揭开锅盖,看见里面煨着几碗喷香的饭菜:一碗肉糜烧豆腐,一大碗葱烧鸡子,两碗小米干饭。
吕铃坐在灶台边,端起小米干饭就吃了起来,动作迅速,但姿态并不难看。
一盏茶的功夫,大铁锅里只剩下几个干干净净的碗。
吕铃打了个饱嗝儿,她将手伸到灶门前烘着,灶膛里埋着几根苞米骨,隐约看得见火星子,把她脸映得微红。
“娘,我都要冷死了,一会儿再挑行不行啊!非得大清早就干活,早食都不让人吃!”
“你这死妮子,这点儿活都干不了,早点把粪挑过去撒开,到时好翻地。”
“我不管了,我饿死啦!”随即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灶房这边来。
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吹动吕铃的额发,没吹动她沉定的眉眼。
薛仪站在门口,手还抵着门,她震惊地看着吕铃,舌头打了结似的:“你……你……你不是……”
吕铃歪着脑袋看她:“我怎么?”
“你……”薛仪还是缓不过神来。
拂晓的时候她们去看过,吕铃不是要死了吗?怎么现在活生生的?还知道来灶前烤火。
薛仪可是记得,吕铃被娘饿了足足有半个月了,她只有半个月前喝过一碗米汤,什么都没吃,眼看她就要被饿死了,怎么还……
薛仪目光下移,落在吕铃身上的袄子上。
她刹那间愣住了,思绪统统被扔到九霄云外,眼里只有吕铃身上的那身衣裳。
这袄子、裘衣,怎么越看越熟悉?这不是爹以前给她买的衣裳吗?这身衣裳比粮食还贵,一直被她如珍似宝地放在红木箱子里。
怎么会在这个贱人身上?
“啊!”薛仪突然大叫一声,她气得柳眉倒竖,冲上前欲和吕铃扭打在一起:“你这个贱人!竟敢偷我的衣裳穿!我要杀了你!贱人!”
刚扑上去,还没近身,胸口就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薛仪僵在原地,她伸出去的张牙舞爪的手犹停在半空中,显得十分滑稽。
但见她缓缓低下头,骇然看见胸口处有一根红线。
那红线不过是稍稍绷紧,薛仪就疼得冷汗直流,额角青筋暴起,她脸色煞白,脸上的肉在不停抽搐,偏生她的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双唇紧紧闭着,牙关咬碎了都张不开。
红线的另一端缠在吕铃指尖,她慢慢转动纤细指尖,红线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她没看薛仪,只是看着灶膛里的火星子,眉目沉静。
一刻钟过后,外面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王其芬骂骂咧咧的声音:“死妮子,活没怎么干,吃饭倒是挺快的。”
她一把推开门,看见灶门前坐着的人。
“你怎么把新衣裳翻出来穿上了?不是说去县里的时候穿?”王其芬走过去,她一脸纳闷儿。
走到灶前,她看见锅里干干净净的几个碗,立时气得脸涨得通红,她指着灶门前的人就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你这死妮子,你饿死鬼投胎啊!怎么不把你撑死!也不知道给你老娘......留......”
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彻底没声儿了,只因她看见了灶前人的脸,那不是薛仪,而是吕铃。
王其芬又惊又怕,吕铃?吕铃不是死了吗?她磋磨了吕铃这么久,怎么、怎么还活着?
而且......而且眼前的吕铃好像不一样了......
“回来了?”吕铃掸掸衣袖站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头发,举手投足间,气势浑然天成,自成一派:“去堂屋吧,我有话要说。”
王其芬神色警惕,她一言不发,自顾自打量着眼前的吕铃,眼珠骨碌碌地转着。
吕铃:“怎么?”
王其芬对上这双清凌凌的眼睛,心里更是惊疑不定。
没多犹豫,她动作麻利地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点头:“行,就来。”
吕铃出了灶房后,躲在柴火堆后面的薛仪才走了出来。
“娘,她好吓人啊!”薛仪快哭了,她把刚刚发生的事都给王其芬说了一遍。
王其芬听后,登时心惊肉跳:“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用那什么诡异的红线来对付你?”
“真的!”薛仪揉了揉心口,她想起那股钻心的痛就头皮发麻,不由得红了眼睛:“娘,她不是吕铃,吕铃已经死了,她是不是后山跑出来的妖怪邪祟想要吃了我们啊?”
“娘,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娘,我们......”
王其芬抬起手制止女儿的话,她沉吟片刻后镇定开口:“不急。”
堂屋里,吕铃展臂而坐,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王其芬和薛仪。
王其芬盯着她瞧,似乎要把她盯出个洞来:“你要说什么?”
吕铃直直地迎上王其芬的视线,语调从容,不疾不徐:“每日三餐,我的饭菜要管够,每餐肉蛋菜都要齐活,如果饭菜里有毒,我保证,那碗饭一定会进你们的肚子。”
“薛仪的屋子是我的,我要搬回去。”
“家里的活我不干,别支使我。”
薛仪忍不了了,她重重拍桌:“吕铃,你别太过分!”
这话刚落下,吕铃反手就是一巴掌,动作利落,巴掌声清脆响亮:“长幼有序,你放尊重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