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角木蛟（一） “娘，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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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薛家村垭口的黄桷树下，一只受了伤的狸花猫卧在石头后，它旁边蹲着一位妇人，这妇人面容清癯，弱不胜衣，一双杏儿眼却温和得过分。
妇人怜爱地摸了摸猫儿的脑袋，听着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眼底晕开层层叠叠的笑意。
接着，她收回瘦骨伶仃的手，从背篓里拿出草药，放在石头上碾了碾，把汁水都碾出来后，她将草药敷在小猫的后腿上，再撕下自己的衣角给它包扎起来。
猫儿竖瞳似琥珀，朝妇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用脑袋亲昵地拱了拱她的手，呼噜声震天响。
“你是薛家的那个寡妇吗？吕嫂子？”
吕铃被吓了一跳，她扭过头去，这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一个女童来，眼睛又大又水灵，乌黑溜圆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对。”吕铃点点头，她弯起眼睛，一脸和气，声音细细的：“是我，怎么了？”
女童挠挠头，她看着地上的小猫，嘀嘀咕咕：“你怎么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呢？大家都说你克夫害人，说你是丧门星呢！”
吕铃噌一下红了脸，她难堪地垂下眼睛，蜷起满是伤痕的手指，小声辩解：“我不是。”
女童噢了一声，她弯腰抱起小猫就离开了。
吕铃仍然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发起了呆，她看着石头旁的一丛丛野草，嘴里轻声呢喃：“……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她在那儿唧唧咕咕地说什么呢？”树后伸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奇地往那边张望着。
毛茸茸的脑袋下面又伸出一颗小脑袋，如小鸟啾啾般的声音响起：“我也不知道，我刚刚看到她手上有好多口子，还听见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呢！嫂嫂，她好瘦，她家里人不给她吃饭吗？好可怜。”
“她饿得这么厉害，得给她点儿吃的。”赵萍儿说。
她不停地咬着嘴巴，片刻后，她磨磨蹭蹭从树后走了出来，在原地犹豫了几息，最后昂首朝吕铃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只圆乎乎的小手迅速从树后伸出：“不行嫂嫂！”
薛小溪眼疾手快拉住赵萍儿，把她重新拉回树后，有些着急道：“爹娘说了，不能靠近她，说她是丧门星，说她是、是......哎呀！总之她是不好的人！”
她急得一张圆润的红扑扑的，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恳切和担忧。
赵萍儿才嫁来薛家村不久，很多事都不清楚，但是她再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位瘦瘦弱弱的吕嫂子是不好的人。
“她要是不好的人，那为什么她要救小狸？”她问薛小溪，一张圆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薛小溪傻眼了：“我……我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村里的人都说吕铃是什么天煞孤星，靠近吕铃的人都要倒霉，都会发生不好的事。
“很多人都这么说的！嫂嫂你别不信呀！”薛小溪生怕说服不了赵萍儿，急得连连跺脚。
赵萍儿摇摇头：“我肯定不信，这些话一定是那些忌恨她的人编造出来污蔑她的。”
“哎呀！你怎么不听我的？”薛小溪急得团团转，脑袋上的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抬头看看赵萍儿，又偏头伸颈看看那边的吕铃，急得一张包子脸都皱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凌乱的脚步：“这样吧，我去。”
她仰着脑袋看着赵萍儿，语气坚定地拍了拍胸脯：“我去吧，我是小孩儿，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顶多就是骂我两句......不过，若是爹娘打我，你记得替我拦着点儿。”
正在发呆的吕铃回过神，她撑着腿就要站起来，结果刚站起来眼前就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她砰地一声倒了下去，砸起尘土飞扬。
胃烧得慌，绞痛得厉害，头晕眼花，耳朵嗡嗡响，吕铃难受地蜷起身子，缓了一会儿后，她直了身子，手撑着地，艰难地侧身坐了起来。
“喏。”忽然一只圆圆的手伸了过来，来人递出一个香喷喷的热包子，油浸透了包子皮，里面传来阵阵肉香。
吕铃被这香味激得不停吞咽口水，她险些被这包子勾得没守住理智。
“我不吃。”她看向眼前人，发现对方是刚刚抱走狸花猫的小女孩。
薛小溪坐在大石头上，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你已经饿成这样了，再饿下去，你、你会死的。”
吕铃愣了一下，她声音轻轻的：“我不会死，我只是饿得久了，一会儿家去，吃点东西就没事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着眼前的薛小溪，弯起嘴角，声音温和：“你快家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接着，她背起了那个比她大很多的背篓，转过身来看着薛小溪，一双清润的杏儿眼弯了弯，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你别跟人说见过我，不然会被骂的。”
“还有，谢谢你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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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屋子里传出打呼噜的声音，鼾声如雷，一声赛过一声。
吕铃背着一背篓的猪草走进薛家院子，她手脚麻利地把院子收拾干净，然后拿出菜板和菜刀，把猪草倒出来全都宰碎剁细。接着，她又把猪草拎到灶房里，把猪草和米糠混在一起，用大铁锅煮过之后就捞到桶里拎到猪圈里去，顺便给猪舀了两瓢。
做完这些后，吕铃的脚尖下意识调向灶房，这时候，她看到了院子里的两桶脏衣裳。
一双通红的手晾完了衣裳，吕铃收起盆和桶，又拿着大扫帚把院子里干干净净地扫了一遍。
旁边有鸡闲散路过，她想了想，再去把鸡鸭鹅圈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后，她终于走向灶房。
掀开铁锅，发现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吕铃刚亮起的眸子失落地暗了下去。
她站在灶台边扣了扣手，巴巴地看向家里的粮油米面。
“打量什么呢？”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吕铃身子一颤。
王其芬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家里的粮油米面，猛地一把扯过吕铃的头发：“想偷吃？”
王其芬是吕铃的婆母，她身量厚实健壮，腰圆膀宽，一双眼精光四射，尤其是骨碌碌转着的时候更显得精明不好惹。
头皮传来钻心的疼，吕铃不敢哭出声来，她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细细的幽咽声，豆粒大的眼泪颗颗落下，砸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很快晕成团团深色。
王其芬一看她哭就烦，立时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滚出去！要是被我发现你敢偷吃，我马上拿针线把你的嘴给缝起来！你要是不怕，尽管一试！”
前脚吕铃低着头出了灶房，后脚薛仪就吃着猪油渣进了灶房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柔柔弱弱的嫂子，啧了一声摇摇头。
有什么办法呢，她娘就是不喜欢柔弱的女人，柔弱的嫂子自认倒霉吧，不过……
“娘。”薛仪有些纳闷儿，她慢慢走到王其芬身旁：“你以前可不这样，就算我哥死了，你也没有这样过，为啥？难道是受啥刺激了？”
娘虽然不喜欢柔柔弱弱的女子，却也不会这样刻意去磋磨对方。
她哥死后，尽管娘看嫂子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但也没对嫂子怎么样，顶多是嘴巴凶了点。
怎么最近这两个月娘对嫂子这么过分？还在村里到处说爹和死去的哥哥给她托梦，说嫂嫂是丧门星、是天煞孤星，让她赶紧把嫂嫂赶出去。
薛仪更纳闷儿了，爹和哥什么时候托梦了？为什么不给她托梦？为什么会托这样的梦？爹暂且不提，哥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把嫂子当眼珠子，怎么可能托这样的梦？
“你少管！”王其芬捶了一下女儿：“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过问大人的事。”
薛仪嘟起嘴，她放下装猪油渣的小笸箩，抱着王其芬的手，亲亲热热地撒娇：“娘~我已经是嫁过一回的人了，才不是小孩子。”
王其芬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接着又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伸手拈起一块猪油渣喂到她嘴边：“够不够吃？不够吃自己多炸点。”
“够够够。”薛仪囫囵吞下猪油渣，忙不迭问道：“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对嫂子啊？”
王其芬脸色一下唰就变了，薛仪心里咯噔一下，她慢慢收回手，目光乱飘，一张嘴像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娘，你再这么把人饿下去，那是要出事的。不是我说，娘，你现在真是实打实的恶婆婆。”
她这话刚说完，登时扭身夺门而出，跑得比兔子都快，与此同时，王其芬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揍人，嘴里骂骂咧咧：“死妮子！你怎么说你娘呢！”
王其芬没追出去，她黑着脸地丢开扫帚，目光一转，看着这干净明亮的灶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要不是吕铃……她才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然而事到如今，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这样了。
从那天起，吕铃被关在柴房里，不许吃饭不许喝水。
这期间，薛仪看不下去，偷偷给她送了热乎乎的饭菜过来，但还没吃就被王其芬发现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日，王其芬给昏迷的吕铃粗暴灌下米汤，她站在床边，看着昏昏沉沉的吕铃，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一松一紧。
过了一会儿，她把饿晕的吕铃从柴房里扛了出来。
吕铃虚弱睁开眼，发现自己回了屋子，她还发现王其芬就坐在床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胃里实在是难受得厉害，她脑袋发蒙，耳朵也在嗡嗡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其芬转头看她，目光是破天荒的温和：“阿铃，别怪娘，娘也是没有办法。”
一阵脚步声响起，门被关上，屋子陷入黑暗，吕铃深深凹陷的眼眶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
过了一会，眼睛闭上了。
再有意识时，吕铃恍惚听见婆婆和小姑子在说话。
“娘，真要把她饿死啊？”
“为什么啊娘？”
“娘……”
“好了！”这是王其芬不耐烦的声音：“走吧，大清早的，别耽误了地里的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角木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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