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凡人夫君后》野莓颂香

8、第8章 手指尖深深

　　又说了会儿话，林柔想起药堂那边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就先回去了。

　　萧娆看看外面天色。

　　不早了。
　　这个时辰，炼器堂里该已经没有当值的弟子了，裁云剑只能明日抽空送过去，还有弟子腰牌……

　　明日再领吧。

　　明日去南边山门找柔柔之前先把腰牌领了，不然还没办法自由出入无念门呢。

　　萧娆想起自己从前那块腰牌。

　　那是她拜师时岳群亲手为她挂在腰间的，多少年了，从来都没有丢过，甚至连小磕小碰都不曾有。

　　其他弟子要么出任务时不小心弄丢了腰牌去补办，要么嫌弃腰牌用的时间长了光泽黯淡主动掏腰包换新的，只有她，从始至终都还用着最初的那块。

　　她一直很珍视这块腰牌。

　　萧娆出生在无念门南边一处临水的镇子上，家里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做些鱼米买卖之类的小生意，虽不富庶，但也不用发愁温饱吃穿，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可她七岁生辰那日，镇子上突然窜来一伙魔物，个个青面獠牙，茹毛饮血，像是饿了许久才终于找到这一窝待宰的羔羊，见人就咬，锋利的爪子捅穿颅骨，牙齿挑破脆弱的喉管，几息之间便夺走一条性命。

　　那晚，萧娆刚被阿爹阿娘塞进腌咸菜的坛子，魔物就撞破了她家的大门，透过一条缝隙，小小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全家人死在魔物的啃噬之下。
　　血流满地，腥气冲天。

　　萧娆死死捂着口鼻，不敢漏出一点呼吸。

　　可魔物的嗅感何等灵敏，满院的死气，唯有这咸菜坛子里散发出隐隐约约的孩童肉香。魔物一点点靠近，萧娆不敢再看，身子蜷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听见魔物的低吼。

　　木头盖子被掀开的刹那，她猛地伸出颤巍巍的两只手，手指尖深深抠进了湿软的肉里。

　　是魔物吗？她伤到了魔物？

　　萧娆不敢信，但又侥幸地想，若当真伤到了魔物，也不算死得太窝囊，至少为阿爹、阿娘、阿爷和阿兄狠狠出了口气。
　　值了。

　　许是惊慌过度，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魔物长什么样子，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阳光灿烂，晃得人眼疼，就好像闭眼前看到的那些是大梦一场，一切惨象不过是噩梦里的唬人玩意儿。

　　只要她穿衣出门，还能看到院里那张摇椅上懒洋洋晒太阳的阿爷，灶台前并肩挽手做羹汤的爹娘，还有拎着一串糖葫芦，笑意盈盈立在雪地里望着她的阿兄。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

　　什么都没有。

　　尸体被清扫抬走了，只剩下满地干掉的暗褐色血渍。

　　萧娆脑子一嗡，浑浑噩噩跨过门槛，脚下却不慎被一个硬物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趴着哭了好久好久，差点又昏死过去。

　　余光里扫见那块腰牌，玉制而成，成色极好，在正午日头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

　　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无念门的门徽。
　　是无念门的人救了她。

　　刚好那段日子无念门在招收新弟子，萧娆拜别亲人的坟茔后，离开镇子，试着报了名。

　　以前在镇子上过得舒坦自在，萧娆从来没有动过入仙途的念头，更不曾奢求过自己能获得那千千万万人都求而不得的仙缘。

　　说实话，她没抱多少期待。
　　然而经无念门的元灵阵一测，竟当真有几分修炼的好资质，还是同期拜师的人里天资最佳的一个。

　　就这样，她拜入无念门，做了岳群门下的一名弟子。

　　岳群将她捡到的那块腰牌给了她。

　　对萧娆来讲，岳群与无念门之于她，一是救命恩情，二是再造之恩，她自入门起便立誓，此生绝不负师门厚恩，而那块腰牌，定会珍之再珍之，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将那块腰牌丢弃。

　　可惜还是弄丢了。

　　想起这些往事，难免心情低落，萧娆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

　　第二日早。

　　萧娆从管事那边领了新腰牌出来，用小拇指勾着，一晃一荡的，慢悠悠往南山门的方向逛过去。

　　远远就看见排成一条长队的人，男女老少，穿什么的都有，锦衣华服，粗布破裳，甚至还有个拄着拐棍端着瓷碗的老乞丐，正咧着一口黄牙向前后的人要善钱。

　　前面那位有钱公子哥嫌弃地捂着鼻子，叫小厮丢了两枚铜板给他。

　　老乞丐登时两眼冒精光，点头哈腰，又扭过身子向身后的一位年轻姑娘要钱。

　　姑娘不理，他就耍流氓往人身上靠。

　　萧娆冲过去，抱着胳膊挡在姑娘身前。

　　“老头，脑门上长的几根草多少年没洗了？身上这破布也得有好几年没换过了吧？人家姑娘都没嫌你身上味儿大，安安生生排着队，你倒还不知羞的往人家身上蹭，咦——多埋汰呀！要我说就趁早走人，别再把人家仙门的地盘污脏了，到时候进不成门还要倒赔一大笔钱换新的地砖呢！”

　　老乞丐见萧娆也是个纤纤瘦瘦的姑娘家，非但毫不收敛，没有一点干缺德事儿被撞见的心虚和羞愧，反而还恼羞成怒，抡起棍子就要朝萧娆头上打。

　　萧娆才不怵他。

　　尽管现如今没办法使用灵力，但单凭修炼多年的身体素质也够甩这老乞丐几条大街了。

　　她头一扬，亮着嗓门喊道：“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过说你几句，你还想打人不成？嘿，也不怕把自个儿这一身没皮没肉的骨头架子给打散喽！”

　　“你！！”

　　老乞丐气急败坏，棍子直直照着萧娆脑袋招呼过去。

　　萧娆抬手挡了一下。

　　咔嚓。
　　棍子从中间折断。

　　有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孩子蹦过来，眼疾手快捡起那棍子一看，里头都被虫子啃得空心儿了。

　　萧娆轻嗤一声。

　　“我还寻思呢，你个老色鬼哪儿来的胆子敢伤人，原来是想用根破棍子讹钱哪！大家伙儿可都看见了，纯纯是你这棍子禁不起碰，自个儿咔吧一下断了，就这东西，屁用没有，倒贴钱给我我都不要！”

　　众人哄笑了起来。

　　老乞丐无地自容，捡起断成两截的破木棍灰溜溜逃走了。

　　身后姑娘连声道谢。

　　不远处的林柔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开始还打算过来看看情况，却在听见萧娆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放下心来，安心待在一边给人做登记了。

　　眼前洒落一片阴影。

　　林柔没抬眼：“你好，登记已经做好了，请拿着这个去左手边元灵阵等待根骨测试，祝你……”
　　“祝我什么？”

　　萧娆笑眯眯按住桌上那张纸。

　　林柔面上一喜，十分配合地抱拳道：“呀，这不是我们路见不平的萧姑娘嘛，幸会幸会！”

　　萧娆扑哧一下笑出声。

　　她把手里的登记表递给身后等待的人，绕到林柔身边，“柔柔，我看你忙得头都顾不得抬，缺人手是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唉，按原本的值班安排，今日惜颜师妹也该过来的，但是一早就没见到她人，没办法，她的活只能我们几个分担了，所以就手忙脚乱了些。”

　　林柔轻叹口气，将一摞登记表塞给萧娆，“辛苦你了阿娆，先把这些审核一下。”

　　“得嘞！”
　　萧娆说干就干，一点不拖泥带水。

　　也是稀奇，今年来报名的人比往年要多上不少，忙忙碌碌直到傍晚，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挤满南山门的熙攘人群才渐渐散去。

　　萧娆坐得腰酸背痛。

　　处理完手上最后一份登记表，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往左右扭头看看，依旧没有岳惜颜的身影。

　　问旁边一位同门才知道，岳惜颜今日根本就没打算过来，她这几日都忙着挑选生辰宴上要穿的仙裙，招生这种又苦又累还不讨好的活儿自是撂挑子不干。
　　反正也没人敢说她。

　　萧娆忍不住抱怨：“半年没见，咱们这岳大小姐可真是没有半点长进。”

　　林柔无奈摇头。

　　“诶对了，阿娆——”
　　她开口，打算问问萧娆待会儿去吃什么，扭头却发现一直陪在身旁的人不见了，林柔眨眨眼，有些懵圈。

　　刚才不还说话呢么？
　　人呢？

　　顾不上找，又有想报名的人过来登记，林柔只好先处理眼前的事。

　　“请填写一下。”她把纸笔推过去。

　　“谢谢。”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林柔不由抬眼打量。

　　衣着朴素，寻常农家打扮，一张脸却实在好看，林柔从前觉得少门主岳洛臣的样貌已是世间难得，但眼下却不免慨叹，若将岳洛臣放到此人身侧，恐怕也只会黯淡无光。

　　垂眸提笔时，好似满山的雪都将为他而落，簌簌扬扬，压下一切浮躁与喧嚣。

　　林柔不由得多看了会儿。

　　直到听见男人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做，林柔才回过神。

　　“啊，抱歉，请这边来。”

　　萧娆不在，只能由她来引着男人去到元灵阵那边测试根骨。

　　男人没说什么，默默跟着她走。

　　按照规矩，测试根骨需暂时封闭五感，旁边的弟子见林柔点头，施了一道术法在男人身上，那双黑玉般的眸子瞬间光泽黯淡。

　　元灵阵开启，阵法纹路闪烁一二，亮起淡淡的白色光芒。

　　负责操纵元灵阵的弟子翻了个白眼：“以为是个多么厉害的，嘁，长这样一张脸，还不是没仙资，一辈子当个凡夫俗子罢了。”

　　说什么呢？
　　林柔蹙眉。

　　“哟，多大能耐啊让你来这看不起人来了？”

　　萧娆捏着两根糖葫芦慢悠悠走过来，斜眼觑着那肥头大耳的弟子，倏地歪头一笑。

　　“你一个入门三年还在炼气期的废材，哪儿来的脸嘲笑别人？你看你都说了，人家小伙子至少还有一张脸，你呢，没点自知之明，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说罢，她扫了眼元灵阵里的人。

　　只这一眼，原地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