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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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答几乎是立刻撒开了手里的缰绳，他飞快地转过身，想去接住那个坠落的人。
可有人比他更快，一个黑色的身影先他一步到了马旁，稳稳接住了时不疑，紧接着又像是护崽的野狼般猛地一个后撤，同他拉开距离。
“王妃玩累了，得回府歇息了。”沈戎策用力将时不疑搂得更紧了些，粉色的细纱被他掐得皱皱巴巴。
沈戎答怔怔看着他，沈戎策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眼里是掩藏不住的锐利。一时间，沈戎答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听话的七皇子。
但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不就是自己和周氏走得近了些，又没做什么越界的事，至于吗？
真是孩子气的举动，沈戎答不屑地轻笑两声，说道：“我看你也是累了，带她回去，好好歇歇吧。嘱咐你的事，可别忘了。”
沈戎策的眼眸生硬地移开了，他咬紧牙，没有再说什么。沈戎答能看到，那对顺从的眉宇间依旧藏着一股焦躁，他正在极力地忍耐，努力做出无事的模样，这让沈戎答很喜欢。
头一次逼他听话，不习惯也正常，但这也是他必须学会的。沈戎答微笑着招了招手，一架马车停在了帐子门口。
沈戎策同他简单道别，抱着怀里的人快步往马车走去，他的前胸后背全是汗水，一呼一吸都带着闷热的潮气。
直到在轿子里坐稳，他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照以往的经验，时不疑应当会嘲弄自己两句才对，说些什么“只会装腔作势”、“再不来妃子都要跟着别人走了”之类带着讥讽的实话。
可这一次不对劲，时不疑的双眼紧闭着，精致的脸庞像是人偶般毫无生机，手脚都软绵绵地垂下，似乎早就失去了意识。
沈戎策伸出手指，在他涂满胭脂的唇瓣上用力抹了下，一道红色被擦去，露出苍白如纸的底色。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伸手探向时不疑的额头，果不如然，烧得厉害。
“和人调情时还那么来劲，这会儿说病就病了？”沈戎策不满得啧了一声，拉开门帘，对着车夫厉声嘱咐道，“快快回府，一刻也不得耽搁。”
马车吱呀着跑了起来，沈戎策却感到车里更闷了，像是一团火炉在身旁烧。他又赶忙掀开帘子，唤元宝过来帮忙。
元宝将帕子浸满了水，覆在额头上给时不疑降温，没过一会儿，帕子也热了起来。沈戎策只好命元宝将帕子来回浸水，让温度降下去，心里却直懊悔，早知道该问沈戎答拿些冰块。
轿子走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城里，周围变得热闹起来。沈戎策掀开窗帘看了看，见已经临近聚宝街，便压低声音，对元宝吩咐道：“去找几个卖冰糕的铺子，把冰糕都买下来，就说府里招待客人要用。”
元宝点了点头，小跑着出去了。沈戎策低下头，取下时不疑额头滚烫的帕子，用水散了散热，拧得半干，继续覆到时不疑额上。
“可别就这么死了，奇门的秘密你还没告诉我呢。”
他轻声念叨着，伸手抚摸着时不疑的面颊，一下接着一下，仿佛在抚摸世上最贵重的宝物。好像是听到了他的话，时不疑紧闭的睫毛颤了颤，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六月十二，一名穿着草鞋的小侍卫神色匆匆地跑入了咸阳宫。
“太子殿下，张大人有了新的证据，吴王不是在兖州死的，而是在去往兖州的路上被人害死的。”他低着头，小声又快速地禀报道。
“你说什么？”沈戎符惊地起身，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怎么回事？先前仵作验尸，不是说他死在兖州吗？”
“先前有人给吴王做了手脚，仵作没看出来，误导了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小侍卫战战兢兢道。
“既然先前没看出来，现在为何又看出来了？”沈戎符问道。
“是、是因为赵王殿下。”小侍卫小声道，“赵王那日带了个门客，说要看亲眼看看吴王的尸体，有人看到了那名门客的模样，就、就是从前那个因贪污受贿被打入诏狱的仵作吕革通。他验尸的本领很厉害，所以看出了端倪。”
沈戎符狠狠拍了掌面前的案几，愤恨道：“三弟每日与闻义飞私通，连牢里的囚犯都能拿来当做对付我的武器。你带我的话给张之偃，说吕革通虽然本领过人，但毕竟既然是个囚犯，说的话不得做数！”
“张大人一开始也这么说，可是赵王还带来了更确凿的证据，让他不得不推翻之前的结论。”
“什么证据？”沈戎符问道。
“事发时的马车残骸，还有几个目击的农民。张大人说，倘使吴王在兖州遇袭，马车不可能插满箭矢，所以一定是在路上被害的。”
“马车残骸？他竟然连这都找到了？”沈戎符缓缓靠回到椅背上，像一只泄气的皮球。
他半闭着眼睛，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日乾清宫中，自己亲口嘱咐沈戎笙前往兖州的画面。
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多说这一句呢？
他重重叹了口气，半晌，重新坐直了身子：“备轿，我要去见父皇。”
太监们领命出去了，沈戎符也站起了身，在原地来回踱步，思索着等下见到皇上时，应当如何解释事情来龙去脉，洗脱自己的嫌疑。
他还没想出法子，响亮的呼声从门外传来。
“皇上有旨！请太子殿下接旨！”
沈戎符浑身一震，双腿顷刻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地时险些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惴惴不安地看着地板上紫金纹饰，胸腔里像是有一只困兽在撞，咚咚咚地撞得他心口发慌。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分明他打心眼里清楚，五弟的死和自己毫无关系，他大可以堂堂正正地站着，否认这一切。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很慌，仿佛被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绳索吊着，稍有不慎就会跌个粉身碎骨。
“奉天承运皇上诏曰，即日正午，请太子亲自前往吴王府，为吴王之死负荆请罪，钦此。”
传旨的人一句话就说完了圣旨的内容，当他拂袖离去时，沈戎符还跪在地上，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请罪？父皇竟然要我请罪？他难道也相信是我害死了五弟？”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一旁的茉莉慌忙上去，搀住他的胳膊。
“殿下，皇上只是要您负荆请罪罢了，就照做吧。”她柔声宽慰着，取出怀里的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你不懂！”沈戎符一巴掌推开了她的替自己擦汗的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高亢声音激动道，“那可是正午！全京城最热闹的时候！让我堂堂一个太子，在正午，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跪在吴王府前请罪。这哪是请罪？这更会让天下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五弟！”
“殿下，您不要想得太极端了！或许父皇还是相信您的，他也只是想给大家一个交代。只要您不承认，谁又能逼您承认是您害死了吴王呢？”茉莉劝道。
“好啊，现在就连你也觉得，五弟是我害死的了？”沈戎符怒视着她。
茉莉慌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磕头求饶：“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安慰殿下，奴婢绝对没有半点质疑殿下的意思！”
沈戎符皱眉凝望地上那个敲得如木鱼般的少女，许久，愤恨道：“若不是你从小在咸阳宫长大，我有时候还真分不清，你究竟是不是我的人。”
“奴婢一心一意只为太子殿下着想，绝无二心！”茉莉浑身打着哆嗦。
沈戎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半晌，冷冷道：“别跪了，你去将六弟请到这里来，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谈。”
“是。”茉莉手脚哆嗦着从地上爬起，她面颊上都是灰，额头更有一点殷红，是方才磕头磕出的血花。
太阳落了下去，余晖照着紫禁城的屋檐一片金黄。又过了一会儿，余晖也散去了，天空成了浓郁的暗紫色，像是伤口上的淤血，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六皇子沈戎笀，无疑是所有皇子中最特殊的一个。他乃被打入冷宫的庄妃所生，出生半年之后，皇上才知晓他的存在。
由于庄妃暗害大皇子在先，被打入冷宫时，明里暗里遭受不少惩罚，当时无人知晓她已有身孕，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生下孩子时满心欢喜，心想日后能以此翻身，可当她发现自己的孩子天生目盲时，终于灰了心，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后来皇上从她身边接回了皇子，交给皇后亲自抚养。沈戎笀从小跟在沈戎符身旁长大，二人彼此交心，无话不谈。直到沈戎符入了咸阳宫，两人才就此分开。
朱漆的马车停在了咸阳宫前。一名通体漆黑的男子在众人搀扶下走出马车，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直直垂到腰间，凌乱的额发间，灰白的眸子低低垂着，像是不慎滴落在宣纸上浅墨。他的右手搭在一名只到他腰处的孩童的肩膀上，孩子走在先他半个身位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
“殿下，到了。”引路的孩童停在了咸阳宫门前，小声对他说话。
男子松开了搭在肩膀上的手，双手拱在胸前，低声道：“深夜打扰太子殿下。”
“应当是我打扰了你才对，快快进来吧。”他听到沈戎符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安。
“对于目盲之人来说，黑夜白天没有区别，不算打扰。”沈戎笀轻笑道，伸手搭上了孩童的肩膀，孩童缓步走了起来，带着他跨过一道门槛之后，再度停下。
沈戎符使了个眼色，太监端来了椅子，不偏不倚放在沈戎笀身后。
“先坐下。”沈戎符道。
沈戎笀往后靠了靠，不偏不倚坐在椅子正中。他捋了捋衣服，开门见山道：“倘若兄长不想承认此事，就让出太子的位置吧。”
“连你也想让我交出太子的位置？”沈戎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戎笀一对盲目低低垂着，淡然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神情：“不是我想，是现在再想行动，已经晚了。六日前，三哥举行夏猎的事，兄长没有听说吗？”
“这我当然听说了，他又是带着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们一起玩弄美色。”沈戎符道。
“兄长太小瞧他们了，大家都有着皇上的血脉，这个太子的位置，谁不能当呢？”沈戎笀道。
“你想说，是他们两个一起商量好，嫁祸给我？”沈戎符道。
“是三个。”沈戎笀笑了笑，“看来处理政务的确让人操劳，兄长可别忘了，七弟一直都同三哥暗中往来。”
沈戎符叹了口气：“我前些日子特地请七弟在府中留宿，还想着能拉拢他。”
“兄长怎么会有这种痴心妄想？”沈戎笀笑了起来，“兄长难道没有听说吗？伏龙山叛乱一事，就是三哥和七弟二人一同策划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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