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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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的大院里，沈戎符焦急地原地踱步。
炎炎烈日照着硕大的院子一片苍白，连树叶都白得发亮，腾腾热气从地面升起，让他的身影微微晃动着。他的鬓发全湿透了，一绺一绺挂在额角，往下淌着水珠。
贴身丫鬟茉莉见状，忙掏出帕子，给他将热汗擦净。
“殿下，要不还是进屋坐坐吧，这都等了一上午了，日头这么大，怕是要热坏了身子。”她劝道。
沈戎符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茉莉退下。茉莉刚回到屋内，远远的便有一人朝咸阳宫跑来，沈戎符眼睛终于一亮。
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侍卫，穿着和宫中禁军都不相同，全身上下尽显简朴，连鞋子都是草编的，像个普通的衙役。
咸阳宫的禁军正欲阻拦，沈戎符快步上前道：“这是顺天府的人，放他进来。”
小侍卫对那禁军战战兢兢地行了一礼，低着头，走到沈戎符面前，再行一礼，开口道：“殿下，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了，吴王是十日前死的，全身被数道箭矢射中，光胸口处就有五箭，应当是有人用弓弩伏击了他。”
“弓弩，那就对了。”沈戎符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兖州指挥使时广成叛乱，兖州里定有不少叛军存余，戎笙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才不幸丧命。此事是个警醒，兖州卫的驻军，应当换一波才行。来人，备轿，我要去文渊阁，同宋阁老商议此事。”
一驾轿子去往了文渊阁，而与此同时，另一驾轿子停在了顺天府前。
府尹张之偃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身子躬得像是只熟透的虾。
“赵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他大声道。
轿子的门帘被拉开了，沈戎答手摇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五弟的尸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啊？”张之偃吃惊地看着他。天气炎热，吴王也已死亡多日，模样简直惨不忍睹，哪怕是衙役们看到也会干呕，更别提养尊处优的王爷。
“仵作已经验完尸了，王爷不如直接听结果吧，没必要亲眼去看。”他大着胆子劝说道。
“哪有这么多废话！本王亲自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能亲眼看看五弟，你这样拦着我，难道说心里有鬼不成？”沈戎答怒道，浑身遒劲的肌肉隆起。
张之偃不禁打了个哆嗦，他敢肯定，即便自己再拒绝，沈戎答也会强行闯进去，与其闹得难堪，不如让这位王爷亲自吃吃苦头。
他低下头，伸出胳膊，缓缓道出一个“请”字。
顺天府是京师衙门，全大殷衙门之首，殓房的配置也是最高规格，冰块供得很足。沈戎答踏入这间阴暗的屋子，不禁被迎面扑来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冰霜的气息之中，夹杂着浓烈的恶臭，越往里走，臭味越是浓重。沈戎答胃里泛起一股恶心，赶忙对着身旁一名面相斯文的男子吩咐道：“这事你有经验，就交给你了，我先出去缓缓。”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对着院子里的大树干呕起来。
聚宝街如往常般热闹非凡，死了王爷对百姓而言并非大事，哪怕死的是皇上，也只是换个年号继续过日子。
沈戎策坐在书房里，边嚼着元宝从街上买来的琥珀糖，边看着手里印满金线菊的信纸。
还没入秋，琥珀糖里没有桂花，加的薄荷和冰片，吃起来凉幽幽的，沈戎策嚼了会儿，觉得不得劲，脑海里止不住地浮现出那日夜里看到桂花味的眼睛。
读罢，他将信纸夹到书页中央，抬头松松脖颈，真巧见到一个头戴青布的身影端着药碗从屋外走过。
“薛茂才。”沈戎策喊道。
薛郎中停下步子，对他点头笑道：“王爷，我正去给王妃送药呢。”
“你先进来。”沈戎策对他招了招手。
薛茂才只得转过身，往书房走来。他将热气腾腾的药碗放在桌子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道：“王爷，可不能耽误太长功夫，这药若是凉了，就没药性了。”
“不耽误功夫，我问你点事。”沈戎策眯起眼，微微笑了下，他笑得随意，看着却不亲和，反倒有几分渗人，“那日吩咐你说的话，都说了吗？”
“回王爷的话，都说了，我告诉他王爷很喜欢他时，他笑得可羞涩了，应当也是喜欢王爷的。”薛茂才道。
“很好，很好。”沈戎策满意地点着头，这会儿他没有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行了，你可以下去了。日后也记得在他耳边多说我的好话，别总让我提醒你。”
“在下牢记。”薛茂才连声答应着，伸出手，想端起药碗继续送药，却又被沈戎策喝住了。
“这个别动，放在这儿。”
薛茂才愣了一下，转瞬便明白，王爷是想亲自给王妃送药。于是飞快地将药碗放回原处，低着头告退出去了。
沈戎策将夹着信纸的书整齐放回书架上，端起药碗，想了想，又抓起一把琥珀糖，往偏屋走去。
时不疑坐在轮椅上，看着屋外光秃秃的院子发呆。轮椅是薛茂才找人给他打的，据说也是王爷的吩咐，让他能好好坐着养伤。
时不疑总觉得莫名其妙。沈戎策分明知道自己尚未痊愈，偏要着急成亲，害得自己旧伤复发，事后又拼命关心，一副很在意自己的样子，真是够会装模作样的。
他正想着，那个装模作样的人出现在了光秃秃的院子里。
沈戎策穿了一身玄黑色的葛袍，料子很薄，如丝般透亮，能看清挺拔的腰身和坚实的胸膛。他一手里托着只瓷碗，另一手攥成拳，似乎握着什么。
见时不疑正打量着自己，沈戎策的嘴角微微勾了下。他大步走到时不疑跟前，将药碗放到桌上，又摊开手，露出里头的琥珀糖。
时不疑看着沈戎策将糖放到茶碟里，再将茶碟推到自己跟前，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十分不屑地嘀咕着：哄小孩呢？
“这是给你解苦的。”沈戎策道。
“我可没那么娇生惯养，这点苦，还是能吃的。”时不疑不紧不慢道。
沈戎策猝不及防被噎了一口，这会儿他才终于想起自家娘子那个爱怼人的毛病，先前床上的教训似乎不够，现在的他虽然伤疤没好全，却也忘了疼了，又开始不怕死得直戳自己肺管子。
迟早得让他长长教训。不过，今日我心情尚佳，先不和这个土包子计较。看着那张在阳光下镀了金色的漂亮面孔，沈戎策的嘴角上扬了三分。
他拉开一张椅子，在时不疑身旁坐下。普通椅子高度比不上轮椅，他虽然个头足够高，可坐下却比时不疑矮上半头。沈戎策调整了很久的坐姿，最终也只能仰头欣赏他的面容。
时不疑见他一副坐不住的模样很是想笑，看了一会儿，又忽得感觉这个角度看到的沈戎策没有平日里的冰凉，多了几分憨态，可能是凶过头了，却也不知道在凶些什么。
监督着时不疑将药喝完，沈戎策终于开口了：“你的弟弟的下落，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还要些时日才能有消息，是死是活我都会叫人带回来，不过你也得做好最坏的心里准备。”
“这我明白。不过，他也没那么容易死。”时不疑道。
“之前可能是没那么容易死，现在不一定了。太子发了话，兖州卫乃叛军，当全数剿灭，已经派兵去往那里。你弟弟先前可能还有人护着，死不了，现在可不好说了，太子要给兖州换血，死的人只多不少。”
“给兖州换血，那如果漠北来犯，怎么抵挡？”时不疑问道。
沈戎策微微挑了下眉，心想这个土包子，居然还挺忧国忧民。
“漠北和大殷交好，三年前，我皇姐刚嫁过去和亲，还签定了一纸新盟，约定三十年内互不相犯，漠北人不至于这么快翻脸。”他解释道。
时不疑看了他会儿，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便伸手捻起一枚碟子里的琥珀糖，放入嘴里。那糖衣看着坚硬，其实只有薄薄一层，舌头一碾就在嘴里化开，一股清新的凉意直冲脑门。他忍不住越嚼越快，眉毛止不住得上扬。
一开始还不想吃，现在又吃得这么开心，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沈戎策看了他会儿，说道：“这些都给你慢慢吃。还有一件事，你别忘记。”
“什么事？”时不疑侧眸，猫似的撇了他一眼，又捻起一枚糖塞入嘴里。
“赵王写信给我，说是六月六日举办夏猎，邀请我们共同赴宴。他也会带上王妃们一起。”沈戎策说罢，生怕时不疑没听懂他的意思，便又强调了一遍，“你要跟我一起去，作为我的王妃。”
“去就去咯。”时不疑道，“不过我只听过春猎秋猎，夏猎又是什么？这么热的天，你们不怕热死？”
沈戎策忍不住又想堵他嘴，但想到时不疑刚喝了药，尝起来应当味道不佳，于是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夏季有夏季的野物，当然也可以打猎。”
时不疑眼眸转了转，忽得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问道：“是不是以此为幌子，找你商量吴王的事？”
沈戎策心猛得一跳，这事居然被时不疑蒙对了。他只得高声斥责道：
“别瞎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管好你自己该做的。这不是小场合，还有别的王妃在场，你也得有个王妃的样子才行。”
说着，他伸手揉了一把时不疑乱糟糟的短发。那头发已经长到了耳根，没那么短了，但盘起来还是够呛。
“六月初六，你寅时就得起床，会有人替你梳妆打扮，记得前一日早些睡觉，别像成亲时那样晕过去了。”
时不疑点了点头，笑道：“王爷放心，这次我可不会再丢您的脸了。”
“不是丢我的脸，是丢你自己的脸！”沈戎策强调道。
时不疑连连点着头，直到沈戎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院子尽头，才对着他的背影嘟囔道：“丢的就是你的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