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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未定赌局 无神论者的 ...


  •   谢树端过服务员托盘的一杯香槟,单手插兜在门头站定,一一打量过去,找到了一头黄毛,而后漫不经心移开视线。

      开始与周围人寒暄,视线有意无意都往刚刚的方向瞟,庄园主人看到他后,举着酒杯和旁边老头碰了碰,随后轻抬酒杯遥指谢树的方向。

      主人和老头微笑着穿越人群,谢树抬眸,黄毛不见了,脸色顷刻微变,又看着已经到了跟前的两人,转瞬与人谈笑风生。

      “谢先生,昨晚休息好吗?”主人满脸绅士,眼神分明戏谑,

      “招待备至,我很荣幸”,谢树从容敬酒,有序回应。

      不就是惺惺作态吗,谁不会?

      主人抛砖引玉,“昨天谢先生的大手笔,答谢宴自然不能苛待,今晚还有一场更刺激的,不知谢先生能否赏脸?”

      谢树嘴角擒笑,昨天的是一场公益性质的拍卖会,老狐狸胃口不是一点点,还想套钱。

      暗自思考了一小会,装作很难抉择的样子,摇摇酒杯,无可奈何地回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等你。”

      回到房间,已经命令佣人打扫了两遍屋子,昨晚那女人的香水熏得他头晕,谈判三句,一张支票下去,他安心在沙发上过了一夜。

      做戏做全套,今早她离开的时候是眼神幽怨、弱泪三分,扶着腰杆挺出去的,引得前来收拾的佣人眼睛珠都要轮圈了,何况那床上更是战况激烈的样子。

      谢树推门,远眺庄园城堡台阶下的模纹花坛,刚好有园艺师傅架着可移动楼梯,修剪着外围较高的黄杨,起手刀落黄杨尖齐刷刷掉落,白色围栏以外是一望无际的葡萄架,一行行整整齐齐延伸到缓坡下的村庄河流。

      葡萄田野和花坛营造了一种规整的秩序感,也充满着近乎强迫症一样的桎梏,却在余晖笼罩下的迷雾村庄里打破边界,归并为极简的人造自然艺术。

      谢树暗嗤老家伙拥有这一大片将近万亩的庄园,用来彰显家族长盛不衰,却也是个抠搜贪心之人,他转身靠着栏杆,等待电话接通。

      光芒穿透的手掌泛着金色在栏杆上点了两下。
      “喂!”

      “喂,柯叔,推断没错,他在这里。”

      “你注意安全,只是试探阶段。”

      “我有数。”

      深夜的地下酒庄,地毯一路铺到台阶,盛装出席的女士头戴簪花,高跟鞋踩过暗色印花,谢树进门就有佣人过来引路,他看了一眼大厅的酒架,吊灯的灯光缀在酒瓶上,明亮裹挟着厚重感,淡漠凝视着下沉圆台中心载歌载舞的盛况,一群雍容奢华的人跟着舞动。

      原来这才是重头戏,年份原浆的珍贵葡萄精酿都拿出来招待了。

      转过弧形楼梯,进到另一个包厢,所有人例行检查,收了手机和通讯产品。

      明面上的私人酒庄,实际上的地下钱庄。

      德国的博/彩业和中国澳门一样是合法的,至于黄毛为什么不选离内陆更近的澳门,身影出现在这里,很耐人寻味。

      谢树解开纽扣,步履从容,引路者也不语,跟在他身后,但凭差遣。

      这里有冷静的人、有眼神狠厉的人、也有红眼喝彩的人,状况比外面的舞者更引人注目,都是狂欢,但是里面暗压着刺激氛围,群体狂欢和个人狂欢的鲜明对比。

      骰子一掷,筹码一推,牌面一开,运气既是天定也是命运。

      谢树站定,在一处桌面停下来,因为有要离桌的人,他没有坐下来,而是观察着离开者的表现。

      赌徒成不成瘾,最大区别就是能不能在赢了和输了的状态下,站起来离开牌桌,说走就走,完全不受干扰。

      但是人都有劣根性,极致的输会唤醒从头再来的欲望,无数个从头再来后就会永远失去这个资格;
      极致的赢会刺激运气爆棚的雄心,遇到马失前蹄时带来的不真实,会更加助长想要赢的心,瘾就产生了。

      所以,赢或者输都不是最终正确的方式。

      只有不赌,不赌就不会输。
      只有不赌,不赌就不会赢,不赢也就不会输。

      离开的人和他一样,闲庭信步地和迎面的谢树打了一个口哨,白色卫衣套休闲西装,一手还转动着卫衣带,头发微卷的北欧人,皮肤白雪,嘴里嚼着口香糖,也怕是来这里混日子,见见世面的。

      谢树朝引路者勾手,“你们不应该只是这样的规模。”
      这里的规模不单指场地。

      “不知谢先生今晚……”

      “三百万!”谢树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声音斩钉截铁。
      不就是入场券吗?他今晚备了足够。

      而他的身份是有目共睹的,也就省去了多此一举的资产证明流程。

      接着引路者点点头,熟练地躬身绅士手无限放低邀请,“这边请。”

      又是一个旋转楼梯,视距瞬间拉高,顶层明显往里收窄,便可以窥探刚刚一楼的全貌,谢树居高临下看着圆台舞者,此刻他们更像趋之若鹜的鸟群,随便惊扰都能做四散。

      二楼的赌徒更是像一步步步入杀猪盘的猪猡蝼蚁,德国的赌博不似拉斯维加斯后来居上,而是久负盛名,疯狂都被地中海气候的暖湿气流常年压制,更沉稳也更少为人知,可能这也是黄毛选择这里的原因。

      况且,欧洲地区的赌博会偶尔会与各种体育项目一起,足球、赛马等。
      参与者大都正装出席,歌舞戏剧在旁上演更是助兴常态,反而是上层名门贵族装点门面的另一层掩饰。

      虚荣且腐败!

      引路者到这里就换了一个老者,谢树猜测他可能是替庄园主人日常打理的人,只在这里任职,不会出现在日常接待,保密性可想而知。

      推开奢华沉重大门,果然看到了那个派头十足的黄毛,老者走开,主人迎来上来。

      随后黄毛夹着烟,理了理西装,一成不变地人模狗样,在桌上和潇洒他招手,“谢树。”

      谢树笑着一步一步走过去。

      再次重逢他人生的下一场未定赌局,等了十年。

      “好久不见,陆离识。”

      *
      惠风和畅。

      杨桉看着指示牌上此刻身处的位置,长路漫漫,还有一半的台阶,暗自叹气。
      爸爸在最前面姿态悠然地拿着手机,东拍西拍刘女士给他下的指令,还等着发视频呢,杨桉才是二十多岁的年龄六十岁的身体。

      刘女士一和魏皎碰头就是没有尽头的话叨叨,在魏皎的指挥下,已经发了好几条视频,拍花拍草拍食物。

      结果就是登山分了三队,青年组:杨桉、哥哥,外加一个临时被叫来的冤大头江魏,老年组:爸爸和杨叔,两组人纯徒步征战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
      然后妇女组,刘女士和魏皎、芬姨合伙坐缆车,没办法芬姨真的老了,刘女士腰椎不好,魏皎就不用说了。

      “心诚者,要自己攀登。但是某些人可能得摇头摆尾,半道放弃。”刘女士原话。

      此刻她回想刘女士说这话的时候,满是看她不行的样子,杨桉似笑非笑不信邪,“我去试试!”

      主要是比起杨桉和三位妇女,看着和蔼可亲,却满口金句,三句话不离她相亲的事,杨桉想着爬山会不会清净一些,可是……

      她叉腰喘气仰望一路上到天的灰质台阶,前面的哥哥和江魏边聊边走,聊得开怀,偶尔停下来等她,杨叔和爸爸打头阵,行路三阶就要指点江山。
      而杨桉……

      她气愤地拍了拍前额,就不应该逞一时之勇。

      更加坚信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与其爬山求佛,还不如休养生息。
      或者是不是该好好锻炼身体,以前那个热爱奔跑的自己,上了班之后热情被消磨掉,死在了岁月里。

      “小杨桉,你掉队了!”

      杨桉听到呼喊,反应了一下,随即移动到台阶边上,伸直手臂撑在栏杆上,转头向下看。

      陈时跨着台阶,离她一个停台隔了十级台阶,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时哥,你也会来爬山?”

      “我可是经常锻炼身体的,不然你看那两个歇菜!”

      杨桉顺着视线看到了周默和路阳濯,这偶遇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她和他们远远的笑着颔首,算是打招呼。

      “你要不行了,就歇着呗!”陈时走到她身边,看她被汗水打湿的两侧刘海,一口接一口喘不匀的呼吸,纯白短袖,运动鞋,几乎是轻装上阵了。

      杨桉摇摇头,“来都来了!”

      陈时开朗地笑了,“是啊,都一半了。”
      他继续上了一个台阶,回头对着她说:“走!我陪你慢慢爬!”

      后半程确实是他们垫底,周默、路阳濯很快就超过了她们。

      杨桉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回头远眺美丽的蓝湖,断崖之下被凿开的高原湖泊,任何角度都是绚烂雄壮,不同海波高度的植物在垂直自然带上静静生长,五彩缤纷的落叶或者单一的冷杉。

      她看了看陈时,直觉到了什么,也许不是偶遇,就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像是打听某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没有指名道姓旁敲侧击。

      “他真的回国了?”语气平常。

      陈时顿住,但是他听出来,杨桉声音里更多的是运动喘息。
      或许该有波澜,只是很少很少。

      “夏天回来的。”

      哦!今天是十月二号,就算是盛夏的8月,也至少三个月了。
      可是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如若不是那天办公室里的谈论,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而后来的那场例会,杨桉的希望落空。

      “不管在那个国度,都要平安顺遂”——临行前的告别话语还是那么清晰。

      杨桉望了望还有三分之一的前路,忽然想不明白,是执念吗?
      还仅仅是年少无知时,那些无知无畏的欲望躁动,总该有个交代。

      可杨桉印象里的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里有太多伤心事了。

      10年。
      她早已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
      陌生、模糊。

      停歇半刻,陈时也故意等了等,可是杨桉没有再继续追问了,他也就适时住了嘴。

      再问或许就不礼貌了。
      更或许谢树就没有提起她,不然鱼店、陈时、柯叔叔哪里都能了解到杨桉的近况。

      陈时临时来爬山,可能得益于昨晚那几条消息,那神经病今早八点给他打了个电话。

      欧亚大陆的两厢尽头,最近隔了一整个陆地,最远自东向西是太平洋、南北美洲、和大西洋,远隔重洋。

      按区时来算,德国和中国差了近七个小时,谢树刚从第二场赌桌下来,赢了之后转瞬就又输了,暂时不敢再继续了,他起身示意陆离识离场休息。

      红帘后的露台,视野宽阔,也有宴席在这里摆开,他要了一杯水,走到露台尽头,独自冷静。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兴奋刺激大脑,他急需找到什么宣泄,冷风中,黑暗里,屏幕的光映亮他,看到那张璀璨的烟火照片,空虚的狂欢有了一丝抓力。

      牵引着他回来,于是他风干掌心的潮汗,拨通陈时的电话,试图让那根风筝牵引线更加具象。

      陈时看了好几次手机,怀疑是谁打错了,或者对面这疯子被人换了脑子,听到是他的声音,起床气都不由自主地偃旗息鼓。
      他猜不透谢树到底要干什么,但或许高中那年架着瘸腿的他,两人在大风里奔向杨叔的店,他在那一刻明白,旁边这个嘴硬心软的臭脸,或许是他的另一份友谊图景。

      那一年里的事情等他们知道时,人都已经消失了。
      但他会永远相信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从高中到现在,友谊长存。

      而且陈时听出来了谢树话语里,音律里有明显抖动,像是刚刚历经很危险的事,那么其他的都不再多说。

      登顶时,陈时接过周默递来的水,转手递给杨桉,她却已经握住了江魏递过来的水瓶。

      “有了。”
      杨桉随即想打开,却发现瓶盖已经扭开了,她喝一口后,朝江魏笑了一下。

      陈时看他们熟稔的样子,内心再一次叹气,适时补上一句:“他挺好的,这几天在欧洲出差。”

      杨桉收紧握着水瓶的力道,神色认真地回他,“好,我知道了。”

      “杨桉,江魏,过来,拍照!”
      魏皎在一棵侧柏老树下,扇着扇子,扯着嗓子喊他们。

      “要一起吗?”杨桉喊住快要离开的陈时,随口邀请。

      陈时本想拒绝,突然改变主意,招呼着远处的同伴。

      周默和路阳濯的妻子也是乘坐缆车上来,杨桉才知道小姑娘叫“夏夏”,是夏至那天降临的,小孩子很有礼貌,轮着围着她的大人们挨个叫了一遍。
      叫完之后长长地灌了一大口水,更是惹得一众人发笑,然后理居C位。

      东拼西凑一大群人拍了个合照,女士统统站第一排,杨桉还是不喜欢照相,就在第一排边角上,哥哥在身后,江魏站在哥哥旁边。

      “1,2,3,茄子!”

      侧柏密密匝匝的翠绿迎风律动,也吹醒了太阳,穿透而下的一缕日光打在她身上。

      相片定格这一幕的迷离又真实。

      随后和陈时他们道别,刘女士继续上香,杨桉对这些也还是没兴趣,刚好陈放临时找她有事。
      她站在殿堂外,看着里面的三尊神像,以及蒲团上诚心祈福磕头的三道身影上。

      杨桉:「陈放,你有资方公司的负责人信息吗?发我一份。」
      处理完杂事,犹豫半秒,还是点了发送。

      陈放回复很快,立马就发过来一个PDF,「更完整的处长有,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杨桉没有立马回复,而是点开快速查找,可是没有,确实他那天没到场,怎么可能会有?

      她想清楚后,动作很快地点开了搜索引擎,直接搜铭笙资本,可公司简章并没有他的照片,依旧是前任董事长,显示谢树是代职,只有博士学位和毕业年限,没有额外信息。

      确实,他这种职位的人,信息应该不是随便就能查到的。

      抿了抿嘴唇,回了陈放,杨桉:「不用了,谢谢!」
      陈放:「学姐,小事啦!」

      杨桉死心地放下手机。

      庭院中心轴线上是一棵三百年的银杏,落了一地的叶片,黄灿灿地十分耀眼,也有人驻足在老树下鞠躬。

      杨桉走到古树的围栏下,闭上了眼,她向着这棵古老的树神冥神。

      ‘希望他再一次地平安顺遂……’

      “咔嚓!”
      杨桉还没想完,就被对面举着手机的哥哥和江魏两人打断,她看出来着两人应该是在拍这棵古树。

      今天是素颜,因为要爬山,裹了一个丸子头,她仰角微抬下巴,再次凝视着银杏古树,须臾后离开,算了。

      回到殿堂外,卖香火的道士也是推销鬼才,招揽落单的她,“姑娘!上个香火吧!心诚则灵,一捆二十,半捆十五!”

      “那一捆几支?”

      “天命不知,不要计较细细小小的一两支。”

      杨桉切了一声,无良商家,精明地和她周旋,像是找到一个乐趣,“那一支呢?”

      “小姑娘刁难人了,不是?哪有卖一支的,三生万物,都是三支起步。”

      “好,多少钱?”

      “三块!”

      “多少?”

      “欸!姑娘,不要计较那么多,你看已经燃上了!”

      杨桉看着递过来已经点燃的香目瞪口呆,还可以这么强买强卖的,细看了道士松垮道袍下的的名字——三生万物香火。
      事实证明,人家能在这里和摆着,就证明佛祖地下抢钱也是需要点门道的。

      再看这个摆摊位置稍微偏了,香火还在燃烧,倒霉了!

      “快点!先去拜了神仙,再来扫码,微信支付宝零钱通通可以,我不急的。”

      杨桉忍着火气,看着周围都是和和睦睦敬香的人,这人就是仗着只挣她微不足道的三块钱,一般人都不会过于计较。
      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又瞪道士一眼,你可太会做生意了。

      神像高耸威严,杨桉举香过头。

      她想告诉谢树,她去了他所在的大学,那场约定,她一个人也好像能完成。

      可是当杨桉完完整整地长大,也拥有了别人艳羡的工作,家人都很好,她开始变得贪心了。

      拜了三拜,“至少再见一面吧!”

      她想继续当年那个未完成的吻。

      在神面前,许下这种愿望,是有些不耻的,但杨桉眼里就没有过祖宗,当年国考上岸前夕,刘女士就叫她去拜一拜。
      杨桉冷嗤:“信那些玩意?还不如多听两节课!”

      她从不相信任何人,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活,从来不信那些歪理邪说,从来不迷信神学。

      但无神论者的反叛,唯一一次寄希望于酬神谢佛,杨桉把这些蹩脚的想法在神面前袒露干净。
      羞耻的、不干净的、虚妄的……

      看,她心很诚的。
      诚了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未定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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