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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与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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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白芷也不恼,声音讨喜却不黏腻,恰似软韧的柳枝,身着一身湖绿色的裙衫,走近瞧身量比我高不少。
她颇为爽快地接过苍鹰纸鸢,还欠身笨拙地行了一礼,意趣可爱。眉眼间有股英姿飒爽的美,毫无滞涩沉郁之气,恰如雨后翠竹般的生命力。
这样的美人,笑盈盈看着我,神态真诚地关怀。临别时还依依扶着我的手腕,猫儿似的略歪着头,撒娇讨要下次相聚小坐的机会。
难怪裴靖闻喜欢,连我都讨厌不起来。倘若换个处境身份,我定然愿意与她交好。
现在我却无意与柳白芷攀扯,迁怒不妥,可要我初见就与爱情粉碎机做朋友。至少眼下,我难以坦然面对。
真正的爱人抢不走,这道理我晓得,但她毕竟破碎了我对爱情的迷信,剥出的内核不可怖,只现实得令人惘然。
裴靖闻那边如何,随着夏末秋初的凉意习习,也渐渐被我抛之脑后了。只重大节日或有活动,我就拖着半愈病体配合裴靖闻演一对贤伉俪给外人看,对此我无可无不可,权当忠人之事,眼下坐这位置就姑且尽尽责呗。
日子称得上风平浪静,直至柳白芷有孕,许是西角小院风水不宜,她孕中反应尤其严重。裴靖闻已过而立,膝下尚且无子,太太听见消息,欢喜异常,忙不迭地遣人来送补品,要接柳姨娘去老太太面前过明路,生下麒麟儿前,就安心留在老宅养胎。
裴靖闻沉默半响,任由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安排车轿启程了。
辛夷气得红了眼圈,骂裴靖闻没良心,新欢回老宅,倒把我这个正头夫人隔出来当‘外室’了。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左冲右突地。
我明白辛夷是在为我伤心,招她来身边坐下,又递上一杯新泡的梅子茶,才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好啦,我都懂。
那老宅日日请安、给太太布菜、陪着逗趣的福气,我也消受不起。你快去帮我查查铺面庄子的收成,才是正经。伤心无用,咱们抓紧筹谋一条求生的退路才行。
这些年我虽惫懒,陪嫁铺面的生意却也没落下,平日的生意盈余和娘亲塞的银票,都被我拿去买近郊田产。
裴靖闻过往送我赏乐的珍宝,平素大多塞在私库吃灰,除却有记载的贡品、御赐物和难处理的大件,这些日子也由辛夷出面陆续转卖掉,换成我主仆来日傍身的银钱。
想来裴侍郎出身侯府,家大业大,不会把讨女人开心的首饰摆件再一一索要回去。至于他曾经送我的那些个私产,我却也不做太多指望。
经历这么一遭,又是我预备先提和离,虽说自请下堂是给他的新欢腾位置,但也说不好裴靖闻觉得面上无光,毁了他清誉,万一生出恼恨来,往日赠我的产业田地,大不了悉数退还他。只求快速切割,我实在已懒得耗损下去。
只是左等又等,等不来爹娘的回信,这不寻常的信号令我寝食难安。转眼已至中秋佳节,裴靖闻自行回侯府请安过节去了,往日里我们携手同归,这次他没邀约,我也识趣地退避三舍。
柳白芷如今正住在侯府,连着未出生的孩子,阖乐欢喜一家三口,难为这对鸳鸯平素有大半月都在分居。
许是为方便处理政事,裴靖闻经常还宅在这府邸休憩,只是庭院深深,足以我和他不必日日相对,我也不过问他的行踪,只充当壁画一幅。来了便笑脸相迎,日落便委婉劝离,可叹我现在也是世俗嘴里的贤妻模子。
今日我独自在月下小酌桂花酒,屏退一干仆妇,又抓了把碎银给半夏请她一众小姐妹玩乐去。
辛夷替我去取书信尚未归来,我一人托腮望月竟有些寂寥。穿堂风激得我不由打了个哆嗦,手下一滑,半杯酒径自倾倒在腿上,某种不祥的预感令我毛骨悚然。
“辛夷快逃!!”
是辛夷在竭力呼喊,她踉跄的身影,自后院口跌跌撞撞奔来,她腹部染血,头发披散,手上擎着一封书信,飞扑在我身上。
下一刻温热的血溅染在我脸上,视线模糊中,我抱紧辛夷瘫软的身躯,她腹部有致命刀伤,刚刚又替我挡了一枝直取胸口的冷箭,气息已微不可闻。
我扶着她遁至屋内,躲避看不见的箭影刀光。有人埋伏着要取我性命,辛夷今日与我同着黄色裙衫,她身上那匹布料颜色,比起我这一身鹅黄还要老成些,被当成侍郎夫人,生命垂危还不忘误导杀手,只为替我求取一线生机,故意喊我作“辛夷”。
杀手却显然不打算放过我们主仆二人,决意把‘丫鬟’也直接灭口。只见一击不成,便锁住院门、干脆利落地纵火。
院落外的墙延被提前洒了火油,火舌刷地腾起,环顾四周已求生无门,我抱着辛夷的尸体跪坐在地、绝望嚎哭。
众丫鬟小厮已被我循例打发走了,许嬷嬷又像往年一样被邀回侯府吃酒。还有谁能来救我们呢?爹娘你们在哪里呀?
火舌烟雾渐渐倾吞我的神智,我将唇狠咬出血,逐字逐句读完辛夷拿回来的信件。这封信是我娘用鲜血仓促写就,只云待我收到这封血书时,他们二老恐已遭逢不测,愿我早做打算、逃过一劫,信中石虎可调动一点资源,惟愿护我平安。
我看至此处已挤不出一滴泪,恨意煎灼着我的心脏,用尽最后的力气杂碎石虎,以防落至歹人手中。是谁?究竟是谁!
可我已无能为力,在死亡的寂灭吞掉我之前,隐约听见男人粗噶的唏嘘传来,裴侍郎,可真狠心啊!
竟然是他!
***
我是许明希,某日从火舌亲吻的噩梦中醒来,从此冷了青梅竹马、自小一块长大的裴家表哥。爹娘对此嗟叹了一阵,却只当女大十八变,心思难测也是少女的权利嘛,倒没甚责怪之意。
还鼓励我放宽心去交友,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俊杰。即便终身不嫁,倚仗二老多年攒下的家财旧荫,养我一个还是绰绰有余。
裴靖闻大我三岁,如今卡着双十的档口,正在翰林院当学士,比宦海浮沉后,看起来更好懂,也更拉得下脸。
我不远不近地保持接触,倘若没有上一世惨死的结局,我定然会对他退避三舍,此情路不通、就另走一条嘛。
只是眼下却小心与他周旋,上一世死得太无还手之力,疑窦丛生却没探究的能力,此世提前筹谋能否规避,乃至血债血偿呢?!
可恨我像个怂包,一见到他便升起被枕边人杀尽全家、活活烧死的惧意,与恨不得撕扯咬烂他皮肉的恨意交织,令我不得好眠,日夜惴惴不安。
辛夷急得禀告娘亲,我娘费尽心思请来太医院院判,爹也重金悬赏寻来民间偏方替我安神。
可我是心病,数个漆黑的夜里,我深恨自己识人不清,看不透同床共枕数千日的夫君竟是山中狼,累得爹娘惨死、辛夷替我挡刀,他们都是被我连累至死的啊。
我从未识得过裴靖闻,我竟敢相信他是有底线的大节不亏,我以为他的手是君子竹,不沾污血、只染墨香。
今岁的中秋节,本是一家团圆的好时候,入睡前辛夷不放心,愣是守在床前护我安眠。我望着她乌青的眼圈,想起爹娘忧虑的眉眼,再也忍不住滚下泪来。
三更半夜,我这不省心的女儿一作闹,惹得已安睡的爹娘披星戴月来关怀。我被娘亲搂在怀里,凄切说出上一世的因果。
双亲面沉如水,却未打断我抽噎的叙说。直至我说出石虎符一词,爹娘面面相觑,最终娘长叹一口气,告诉我一个鲜有人知的故事。
其实当初南诏魏后与文帝曾育有一女婴,时至国破家亡,这女婴便由当时翎羽令的护卫长冒死救出,隐匿在退隐山林的符氏世家旁支中长大。
而我父亲则是当初效死文帝的秘军白虎卫首领长子。祖父作为暗子忍辱潜藏于降臣间,同其余卖国贼别无二样,甚至还要更加谄媚地喜迎王师,却从未忘记文帝的恩情。
新朝太祖虽出身草莽,却胸有沟壑、心怀天下子民,眼见着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兼之文帝魏后留给死士忠臣的遗令是护佑娘亲一生平安喜乐即可。
娘亲负有皇室血脉,亦不忍战火再起、生灵涂炭,与父亲相知相守,做一富家翁足以。于是便主动任血脉沉寂,终其一生都不打算告知我,以免徒增困扰。
我忆起前世经历,不免细思极恐,新帝即位后天灾不断,加之争龙椅时兄弟阋墙,坊间已传非议,甚至有则谶文不胫而走,传的有鼻子有眼:庆阳二世而亡。
于此时前朝遗孤——即便是女婴血脉也足以引起忌惮和有心之人的追捧。虽新朝大肆刊印宣扬女德女戒,要知道南诏开国可是位女皇啊!
只是裴靖闻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迫不及待向新帝投诚的忠臣?那他赶尽杀绝这招,虽狠辣却着实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