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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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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尽管辛夷千瞒百瞒,又趁我神智清明时准备了好些话本解闷。我承姊妹的情谊,只是府中男主人的心意已变,下面人难免见风使舵。
从前我这厢房由辛夷管理的井井有条,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现下仆从者众态度依旧恭敬,一应吃食仍然是顶好、顶新鲜的,但是风言风语已如日光透过窗棂挥洒进来。
这日我只觉好了些许,便托辛夷扶我去院里阴凉处,晒夕阳、吹晚风。
辛夷见我有好转,喜不自胜地连连应允,她比我有仪式感,描眉添妆口脂全不落下,直至兴致勃勃要替我缠麻烦的发髻,方才被我打断。
“别,可别,饶了我吧,坠得脑袋疼。”
于是只一袭青衫配木簪,我伏在桌上看她描花样,间或趁辛夷不留神时,偷饮些冰镇奶羹。
自我咳血后,屋子里也不敢多放冰块,饮食最底线也是温的,难得今日允我小半碗冰饮,还要慢点喝,真是了无生趣啊。
院墙外的议论就是在这时,如柳絮般飘进来的。
原来那女子姓柳,名白芷,据闻是逃难时与家人离散了,原也是良家女子,却被恶人裹携差点进青楼,幸得裴公子一掷千金救美人于水火间。
余下我已不愿多听,只恨身子如灌铅水般挪不动分毫,辛夷扶着我的肩,一张脸霎时惨白,张嘴便欲骂,却被我摁住手。
我在她的瞳孔里望见自己的脸,无喜无悲,还挺镇定的,我对自己有点满意,总算学会了些裴侍郎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的假面。
辛夷却哭得更凶,耐何我前番示意她别闹出动静,于是她无声无息泪流。我掏出帕子来替她拭泪,郑重如擦去经年夫妻情谊。
我的姐妹已替我流尽了泪,于是我也不必哭。傍晚的风太凉,吹得人手脚泛冷。刚回屋里躺上榻,便有不速之客来造访。
是裴靖闻。
屋外那人,听声音是有些焦急的,只是倘若真的急,怎会躲了我一个月不来相见呢?
其实也不算是躲,自年少起,我便习惯裴表哥三不五时来府上造访。
那时我们还年幼,我父亲又是武将,不比文官家庭在意些规矩体统。未计较本朝太傅新提的劳什子“男女大防”、“七岁不同席”的风尚。
我怀念16岁的裴靖闻,不似第二年高中探花入朝为官的故作正经,那时他更自在些,唇不点而红,眸色黑亮如星子。现场胡诌些故事就比话本还精彩。
惹恼我后,也是连连做缉低头讨饶。彼时我只觉得理所应当,如今他不上赶着俯就我,没必要心生怨怼。
我如果识相呢,就该让丫鬟们赶紧把门打开,扫榻相迎才是。毕竟我一届女子,整整五年无所出,善妒刁蛮,如今身患重疾,怎好意思再拖着夫君?
裴靖闻的做法倒也合情合理,就算娶得急了些,对外也只说是给夫人冲喜不得已,多体面。
我越想却越觉得心间有团火,烧得躺不住了,便噌的一下坐起来,辛夷立即体贴地塞了腰枕。我将双手置于小腹前,好似无事人,颔首示意放裴靖闻进屋。
说到底这也是裴府,掌握权柄的人是他,分了些给我。从前的爱重收回,我也无计可施。
真等他失了耐心推门直入,我除了气恼也无甚么较量的手段,只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我是很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
心里呕得吐血,面上却不露声色,言笑晏晏同他寒暄,一顿吃了睡了等等无聊的话题谈完,双方再也找不到新的趣味,对坐无言好不尴尬。
可能这就是先人说的至亲至疏夫妻,可叹我俩都没熬到七年之痒。
天色昏黄,我已恹恹欲睡,还要熬着陪他演,大夫嘱咐我晚上不许贪食,我竟沦落到旁观裴靖闻吃饭的田地。
好在他也没有吃得很香,否则我真是…,就这么熬到月上柳梢头,他还不走?!
我终于耐不住性子劝他早点离开,烦透了,果然是此一时彼一时。
若是往日裴靖闻早就识趣去睡书房了,现在揽着新人在怀,还跑来老人这里慰问,情圣非他莫属。
见我面上露了恼意,裴靖闻竟然松快地露出笑脸来,如释重负的模样更可恨。
他忙不迭牛饮杯中茶水,已是今晚第五杯,祝君夜里好眠。我敷衍着摆摆手,他也终于一步三回首地滚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像回到了从前十多岁时。
辛夷重重关了门窗,方才她随我,对裴靖闻以礼相待、毕恭毕敬。我故意提起那记巴掌,作势欲替辛夷讨公道,裴靖闻也面带赧然陪笑,只称辛夷姑娘别与他计较。
话毕更是尴尬,究竟辛夷给他下脸、不守主仆尊卑,也是替我鸣不平,憎他趁我昏厥时娶新人,竟是先斩后奏,连知会一声也不肯。
将我整个院落的小厮丫鬟蒙在鼓里,只等女主人一朝让位,新人甚至是带着些仆从进府的。
可叹裴靖闻防我至深,唯恐我去给他的新欢找不痛快,他爱人时护得极周全,翻脸时还要留着三分颜面。如今我这夫人的位置已摇摇欲坠,待遇却好似从前一般、没有削减半分。
可我和辛夷都晓得,变了,所以我们要表现的知足,否则下一巴掌焉知不会出现在我脸上。
上位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作为女子,未出阁时仰赖父母,出嫁后便“嫁狗随狗”,这些年裴靖闻一路高官厚禄、独得圣恩,朝中更是左右逢源,年纪轻轻便为党魁。我虽不爱交际,偶尔出门赏玩也是被人众星拱月、奉为上宾。
再年幼几岁的时候,我不是不享受这种优待,后来传出些南诏楚后第二的流言,虽然裴靖闻百忙之中还记得安抚我,只道是长舌男们的瞎话,夫人不必介怀。
我心里仍是添了根刺,他们说:裴夫人得了那南诏楚后的簪子,愈发气性大,当年楚后刻薄善妒、文帝色令智昏,二人未留得子嗣,大好河山便被叛军捡桃子。
想必,裴靖闻也听进了心里去。
——
说来奇怪,自柳姨娘进府后,我的咳疾日渐稳定。发作时,也不似先前那样痛楚,还在忍受的范围内。
果然要身体舒泰,脑袋方能清明,情啊爱啊,视若珍宝攥在手心,依然敌不过物是人非。
初时我总在夜间埋首于枕间啜泣,还很要颜面地叼住衣袖,生怕被外间守夜的辛夷察觉。也许她已有所觉,体贴才故若不知。
我反复说服自己,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这些年青春错付,只一想起往日光景,胸腔便涨满滞涩的海水,呼吸亦有隐痛。
但日子总得过,为一点不甘心和覆水难收的情意,搭掉一生才是不值当。于是我迫使自己想得开,打起精神给爹娘去信商议和离的事,日夜翘首以盼、静候佳音。
失去夫君,总比失去生命要好,且我现在衣食尊容不缺,裴靖闻在人前仍旧是对我爱重有加、细心呵护的做派,上次嚼舌根的人也被他狠手处置了。
其实真够冤枉的,底下人见风使舵是揣摩主子的心意而行,被人戳破后恼火的意义何在呢?
但权力便是这般不讲道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荣辱系在上位者起心动念间。
我这个‘夫人’也逃不出的窠巢,固然比仆从们地位高些,同样受制于夫君,亦无如男子般昂立于世间的官爵功名;而大丈夫如裴靖闻亦要服从父君,皇权孝道也压着他的脊梁。
我实在没资格同情谁,说到底裴靖闻这般行事,受益者是我,得了便宜再说不想要更无耻。最关键是,我如今已不够份量去规劝他大度,索性默默承受感激,谨记雷霆雨露皆是夫恩嘛。
如今平日里的奉例更是有增无减,近日裴靖闻不常在我眼前晃,各类奇珍异宝、亦或美食玩物总是差人送至眼前,在这一点上,难得他不曾改变分毫。
柳姨娘亦不曾逾矩,几乎从不出西角小院半步,以至半数下人竟从未得缘见她一面。我也不爱折腾人,几次否决程嬷嬷唤柳姨娘来执妾礼、立规矩的提议。
程嬷嬷其实心肠不坏,她当日是裴靖闻的奶嬷嬷,什么都不做便可在府里荣养到老,实在不必为我当出头的椽子。
刁难裴靖闻的新欢,也改不了他负心的事实。若他不想,任是什么柳白芷、张白芷都没差;既然他起心动念,我掐着柳白芷不放,来日尚还有张白芷等着我呢。忙得过来吗?
只是我未刻意寻她,终于柳白芷却主动撞上门来,她的纸鸢落进正院里。
出乎意料地,这女子竟大大方方只身入我这虎穴,还很识礼数的遣人先来通报一声。
辛夷作为我身边最得力体己的人,今日恰代我去给闺阁旧友陆英送生辰礼,余下的丫鬟们则以裴家旧人半夏为首。
令我感怀的是,半夏跨半步挺身而出,不软不硬得将这不速之客挡在前面,丝毫没考虑自身在侍郎府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