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人谷》千失绝

3、第二章 交心 一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变化接连到来，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没想到首次正式看到那间最未知的屋子打开，却是被粗暴的扔进去的，可收悠悠已经根本没有一丝力气，哪怕睁开眼看一眼的能力都没有，意识就彻底消失，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又一点点的爬出来，再次醒来时，视线里的一切都有些陌生，是这四年来从没见过的，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破旧不堪、窗梁上结满了蛛丝，破了一半的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无人居住的破仓房。

　　目光稍稍下移，就能看到散落了一地不知作何用处的枯枝残叶、散碎的石子，墙壁上也尽是些奇怪的错落划痕，说图难辨，似字非字。

　　而面对墙壁盘坐着正不知鼓弄什么东西的背影隐约有那么一些熟悉，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视线慢慢聚焦，在看清那人手里的“东西”时，收悠悠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新鲜血液的野鸟尸体……

　　可能动静有点大了，引的对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过来，也仅仅只是一眼，没多停留半秒就收回视线，不闻不问的继续撕扯着已经内脏尽露的“尸体”。

　　收悠悠没敢再怎么样，瞬间噤声的打量了一圈周围的模样，依稀记得自己刚被扔进来的时候似乎是直接摔在了坚硬冰冷的地上就晕过去了，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是甄月茵阴冷的声音。

　　“没用的晦气东西，跟那疯子呆着去吧。”

　　然而现在，自己却是好端端的坐在这间屋子里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张狭窄又有些摇晃的小铁床上，身上一些比较严重的伤也被细致的缠上了布条，早已止住了血。

　　本以为这一晕，怕是即便不再受伤，单是就这样流下去，最后都能落得个失血过多，甚至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这里哪还有第二个“人”？那给自己包扎的也就只能是……

　　打自来到这“安喜村”，无论是邻里杂语之中，亦或是从甄月茵或大哥他们那所能听到的都是些零零碎碎只言片语中，但东拼西凑过后，简单来说就是……凑不出半点好话，左右不离跟“疯摩恶鬼”一样的风评。

　　此刻真切所见，却似乎无法和那些一致贬辞的标签联系在一起，但深深凝结在潜意识中对一切都会有着天生的恐惧和不安，再加上刚刚撕破了相处了四年都是一直以慈爱的态度百般宠惯自己的“家人”背后的真正面目，收悠悠更加不敢轻易去赌任何人随手施舍的所谓“善意”究竟是真是假，他知道自己赌不起了。

　　没过几日，甄月茵粗暴的踹开房门，没好气的骂道：“死没死？没死就滚出来干活！还想让我再多白养个废物不成？”

　　前两天的伤还未恢复全，右手几乎都很难抬得起来，稍微一动就像断了一样的剧痛，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但面对甄月茵如此狠历的脸色，收悠悠根本没有半分摇头的勇气，目光下意识看向了角落那位。

　　这时收瑞玉也恰好走了进来，略一打量屋内的状况，轻轻拍了下甄月茵的肩：“妈，村长找你呢，你先去吧。”

　　待甄月茵听完匆匆离开后，收瑞玉迈进房间，看了眼那边依旧自顾自对着墙壁的背影，一手捏着个已经明显风化了很久，不清楚是什么动物的心脏，放在用枯枝摆成的圆圈中，听不清念叨了些什么东西，就又忽而垂着头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悠悠，怎么还不走呢？你不会傻到认为我这神志不清的弟弟，能帮得了你吧？”收瑞玉似笑非笑的走近，抬手摸上收悠悠的头：“看来他对人没兴趣，三天了，你倒是很幸运的没有被做成那种“实验对象”。”

　　收悠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那一地的各式各样的“尸体”，也不敢继续面对收瑞玉笑里藏刀的目光，分不清谁能够相信，只能强忍着手臂不断传来的疼痛迅速下了地，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疯子…全都是疯子……魔鬼……

　　为了准备半年后上供絮霄尊的东西，要提前砸出足够的柴木和碎石，由于伤势太多很是不便，没一会儿就实在竭力，抬不动手了，更别说还要提起比自己都要长很多的石锤，可动作稍慢就会遭至身边甄月茵毫不手软的毒打。

　　不远处的下山小路上走来两个提了满满一筐深紫色花瓣的女人，看到甄月茵便上前打招呼，闲聊的问道：“月茵，你们家还差多少了呀？”

　　甄月茵摇摇头，面容忧愁：“这不是前段时间有点事，才刚开始动工，不过应该也差不多来得及。”

　　那两人简单应和了几句就离开了，侧耳的交谈声却刚好清楚的钻进收悠悠耳中。

　　“看那脸色，啧啧啧，听说好像是当年搞错了，她家那个不是女娃，可惜了，到时候没法拉去作祭了，只剩四年，也来不及再养一个…”

　　“是啊，就算能找来个年纪合适的，也要先上印足够五年才能烧给神尊…根本不可能换了。”

　　收悠悠手里的石锤突然变得很沉重，坠的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没太听懂她们话里话外的含义，但隐约也明白了一些……

　　什么祭…什么烧……所以原来收家从一开始就是把他当作一个祭品。

　　所以那么久以来对自己的百般好，只是为了等到待宰的时日……

　　只是为了……要这条命。

　　一道重棍刚好落在本就受伤的右肩上，锤子应声掉落，手臂无力的软软垂着，收悠悠不敢怠慢，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捡起石锤，爬起来时唇角似乎溢出淡淡血红。

　　他硬生生咬破了舌尖才堪堪忍住从肩胛处一路攀上心头的钻心疼痛，努力没有在失神之际忘了该做的，否则要是一旦不小心发出声音，那可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天色已黑，收悠悠才拖着沉重的身子回来，本就跟断了差不多的右手现在更是几乎完全没了知觉，无力的靠着门滑坐到冰冷的地上，顾不得全身被冷意包围，血液僵的都快要凝固了一样。

　　白日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反复萦绕，浓重的怨念在心底愈演愈烈。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当初待自己那么好，又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自己的命。

　　来到这以前，依稀记得第一个带自己离开福利院的“家人”，一开始也是那么的完美。

　　直到第二年，养母有了身孕，便把当时的安霖托付给了一个远亲，到了新家不出半年，亲戚为了甩掉这个“累赘”，又担心沾染上不好的名声，于是才煞费苦思的精心挑选了这个最闭塞荒远的深村，无人能查到这里。

　　被卖到这里后还以为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安稳，没想到演了足足四年，竟也全是假的，甚至是更深不见底的暗渊，其实只不过是想有个能活的容身之处，仅此而已。

　　那以后…又当如何呢……？

　　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从来就没给他留过活路。

　　似乎有许许多多无形的庞然大物压的收悠悠喘不过气，混合着伤处的痛苦交织，眼泪像破了关似的，再也抑制不住的埋着头呜咽出声，无尽的绝望笼罩上心头仿佛在厉声尖叫，撕扯着最后的理智。

　　肩上忽然一沉，收悠悠微微停滞了下，恍惚的感觉到面前似乎有人蹲下的气息，猛地抬起头。

　　“哟，你不哑？”

　　收悠悠怔愣的望着面前靠的很近，眸色微妙看着自己的人，还未落下的泪珠悬在眼下，丝毫未觉这是个诈言，明明自己没说话，于是忘了掩饰，僵硬的张了张嘴：“…你…不疯…？”

　　说完他顿时回过味来，迅速捂住了嘴，瞪大眼睛警惕的死死盯着收临冀，心中飞快的盘算着。

　　坏了……倘若他不是疯子，知道了自己能说话的秘密那可就更遭殃了，一旦被拆穿，会有怎样的后果，自己绝对不敢赌！

　　可已经暴露了，如果收临冀真的出卖自己的事，该怎么办……在甄月茵她们眼里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吗？应该也不会……可她们又会不会知道……

　　不等他继续胡思乱想，收临冀抬手轻轻抹掉了收悠悠脸上那滴欲落不落的泪珠。

　　“哭够了没？没完没了的，吵死了。”

　　收临冀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还以为，能好生在这儿活了好几年，想必还是有点能耐的，原来只不过是个就会哭的小废物。”

　　说着便把下午甄月茵送来但丝毫未曾被动过的饭塞到收悠悠手里，随即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到墙角坐下，继续鼓捣着什么。

　　收悠悠愣愣的垂下眼，盯着手里的碗默然不语，此时脑子只觉一片空白，方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茫然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不容易刚立住的第二层枯枝又掉落了下去，收临冀叹了口气，头也不回道：“吃完东西睡你的觉去，别吵人。”

　　感觉到后面的人没动，静默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回过头，正对上收悠悠那双刚哭狠还有些微微红肿的眼睛，活像个可怜兮兮的小流浪狗，到嘴边的话又顿了顿，最终化为了声叹息。

　　“有什么好哭的，你还当被他们发现是件坏事？”收临冀转过身面向他，手中随意的转了转刚才掉下去的那根树枝：“断一只手和丢三分之二的魂，约等于成了个半死不活的鬼东西，你又要选哪个呢。”

　　“那天要是顺利完成了仪式，你都不会有现在还能好端端呆在这的机会，初一她们带你去了后山吧？该见的都见了吧？是不是还取了你的血在神前染髻，缠烛烧拜？”
　　“知道去过那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么，凡是没有被打断法成的……”

　　看着收悠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副明显是差不多有一大半都没听懂的样子。

　　“……算了，你还是玩去吧。”

　　收临冀转过身没兴趣再说下去，只是小臂一沉，回过头就见某个可怜兮兮的“小哑巴”一声不吭的认真盯着自己。

　　看他眼中又盈起水光，就要往下落，逼得收临冀咔的一下捏断了手里的枯枝，冷声警告道：“不、许、哭……”

　　于是很快就肉眼可见的发现，好像凶完更委屈了……

　　“……”

　　太棒了，收临冀默默在心中开始严重怀疑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抽风去搭理这家伙。

　　小剧场：

　　收悠悠：“……&#@-%Ω$“≥；哭、］+&#@-%Ω$≥；”

　　作者的话：

　　其实悠悠一开始不是故意装女孩子的啦，只是装哑巴又因为小时候长的太漂亮就一直被误以为是女孩，他也不清楚“家人”对自己的好全是建立在以为自己是女孩的前提上，而差距又会是这么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