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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风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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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窗前的蝉翼纱,正落在契纸末行“崔商禾”三个字上——这簪花小楷,写的正是先皇后之名讳。
“这是红契,若是没有过户文书,旁人拿去了也无用。”贺云起指了指那红泥官印。
“不知舅父是否有过户文书……”赵祈旸平日的恣意化作眉心一点焦灼,“这些笔墨官司比校场练兵还难上百倍,当年母后教我背《女诫》,我却把砚台倒扣在太傅头上,如今想来,还不如多跟着学学,不然也不至于保不住她留于我的东西。”
“若有文书定然有迹可循的,殿下别急。”云起宽慰道,“不若着户部细细查查?”
“舅父现下还在牢狱中,也算是有个空子。”赵祈旸又复翻找起面前的案牍契纸,喃喃一句,“亏得有长泽王拖住他。”
听罢这话,贺云起适时想起那日在紫宸殿内瑟瑟发抖的崔让江:“如今不知长泽王伤势如何?凌川王府实在惶恐,惴惴不安。”
“性命无虞,你别怕,横竖如今父皇说了与你家无关。”赵祈旸一面说着,眼睛一面看过手中的几页宣纸,“阿云你瞧瞧,这个可是过户的文书?”
递上来的契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不过两处猩红的手印,瞧着像是过户的意思,云起粗略看过两眼,目光落在“长宁南街”四字上:“瞧这儿,定然不是过户方才那处酒肆,这地方在南街。”
“哼,好个狡猾的老狐狸。”赵祈旸冷笑道,“竟还留着后手……”
云起参不透这话中的意味,但也知道谨言慎行,必不会贸然开口问下去,那端姝公主却似乎并不在意一般:“舅父夺我这酒肆不得,却在南街另买了一处,看来他是做定这老鸨生意了。”
说罢只见她面容上的几分讥讽变作担忧:“可教坊间数十个女子该怎么活?”
贺云起是没想到这层的,千醉坊只算乐坊,若有了官窑,这乐坊生意还想似从前那般红火,也只能“逼良为娼”了。
“乐坊经营数年,必当有些积蓄。”云起思忖片刻,“如果日后不够,裁撤些人手也是个法子。”
“我那舅父坏就坏在此处,这么些年坊里一应开支我不曾过问,银子自然也没见过,你当他买新坊子的银两是哪里来的?”赵祈旸似乎是更伤脑筋,“坊里的姑娘皆是走投无路才投到门下的,怎忍心让她们走呢?”
赵祈旸看着纵情恣意,却是个打心眼儿里爱护女子的,听说她收在坊里的姑娘,多是些罪臣遗孤,倘若没有千醉坊的庇护,可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回府路上,云起一路在心中盘算着,要如何省出些银钱来,帮一帮这位千醉坊真主才是。
“才过正午,王爷也不说等一等姑娘。”皎玉揉一揉饿扁的肚子,“回去也不知孙妈妈备了饭不曾。”
“听说太子妃不大安好,王爷便过去东宫了。”竹月挑起随马车轻晃的珠帘,向外看去,“姑娘,快到长宁街了。”
“今日走南街吧。”云起忽而开口,“瞧着你们是饿了,若有铺子正好用过饭再回去。”
皎玉自然是雀跃,奈何这长宁南街比上那北街倒是荒凉十倍,寻了百步才见一茶铺,铺子却平白空着,只见门口旌旗上歪歪扭扭写了“风华楼”三个字。
“这是饭馆吧?”皎玉循着那旗子向一旁望去,只见那两层楼的小馆半开着门,倒不像是开张揽客的样子。
贺云起没答话,只盯着东侧一处三层高楼出神——这便是那过户契纸上的酒肆,如今大门闭锁,一派年久失修的荒芜模样。
南街的商铺多是如此,想来也不觉得奇怪,贺云起一行进了那小馆,只见门边的一处方桌旁围着三两个跑堂的,见人进来,忙起身:“今日打烊了。”
“谁说打烊了?”云起才抬脚要走,却听那二楼上有人说话,那声音清越响亮,像是从竹筒里倒出滚滚晶莹剔透的玉珠。
“客官快坐。”一个姑娘从二层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今日有上好的自酿美酒,快送一盏给几位客官尝尝。”
一个年岁尚小的跑堂闻言起身去斟酒,嘴里却嘟囔着:“厨子都跑了,还不打烊……”
“厨子跑了又怎么?”那姑娘早就下了楼,招呼着云起在一张圆桌前坐定,“今日我亲自掌勺,特有拿手的扬州菜,几位可要尝尝?”
贺云起抬眼望去,只见那姑娘一身半旧的杏红衫子,面庞修长,眸似秋水,偏生眼尾微微上挑,显出些伶俐来。
听说她要做扬州菜,云起也来了兴趣:“那便尝尝吧,不拘菜式,掌柜的做什么便吃什么。”
“好!”那红衣姑娘手脚分外利索,一面去了头上那支素银簪子,一面围了围裙便往后面去,“新渍的梅子想来也好了,客官不嫌弃便一并尝了。”
剩下两个年长些的跑堂也起身来,送茶送梅子,想是冷清许久忽然来了生意,虽只有这一桌客人,这小馆里也热闹起来。
用过半盏梅子,这主仆三人更是来了胃口,酒才温好,菜也正好上来了。
“鳜鱼羹,五香豆干,还有煨火腿。”那姑娘笑着,略带着些神秘地端出一个小碟,“这可是真从淮扬来的菜。”
云起定睛,才发现那是一碟莼菜,不免先急着下了筷子:“甚好甚好。”
别看这姑娘年岁轻,手艺倒是绝佳,这淮扬菜的味道,倒是比府中的厨子要略胜一筹。
“京城的厨子,当然得迎合京城人的胃口,就算是真打淮扬来,也做不出地道的菜。”那姑娘重新挽了头发,上来替云起倒了盏温酒。
“这话极是了。”云起饮过酒,又问道,“掌柜的贵姓?”
“惭愧惭愧,奴家姓钱。”那女子上前福了福。
“这有什么惭愧的,生意人姓钱可是不好?”云起笑道。
“大约是姓了钱,这真金白银见我都绕路走。”钱掌柜叹息一声,见云起酒杯空了,又上前来倒酒。
“长宁街一向繁华,怎么这南面的铺子如此荒凉?”竹月吃罢,忙起身接了那瓷壶,立在云起身侧伺候。
那钱掌柜递过酒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苦笑道:“大约是这地方风水不好,不似北街有魁星罩着,如今我们这几家馆子也要撑不住了。”
“魁星?”
“害。”钱掌柜摆摆手,“原是旁人胡诌,说千醉坊有神佛庇佑,引得那北街地气极旺,连那算命先生都不敢多言,恐说漏了天机折了自己的福寿。”
崔让江手段倒是多,什么神佛迷信,云起最不信这个:“近来千醉坊事多,保不齐这南街就好起来了,你家菜肴口味极佳,可要尽力撑下去。”
结账时,云起多给了一锭银子。
回府归家,听那门上的小厮说,赵书柘还没见回来。
“王爷在东宫留了这许久,陛下一定又要派人垂问。”竹月跟在身后嘀咕了一句。
“垂问便垂问吧,咱们何须操心?”皎玉道。
“悄声些,你们如何敢议论天子?”云起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正与咱们淑云堂无关,昨夜他装模作样地歇在西边,今日定是要去慕瑶轩的。”
这主仆三人一路说话,倒远远听见淑云堂里徐徐传出些箫声,循声过去,只见那许梦鲤坐在堂前的游廊上,手中一管玉箫,和那露出的半截手腕一般纯净的颜色。
“王妃。”她见贺云起回来,忙收了玉箫起身行礼。
也许是王府深居比外头安稳,这许梦鲤的气色似乎比前两日更好了,本是有些苍白的双颊,如今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就如白玉盘里晕开了一痕胭脂水。
云起快步上去扶了她:“本是接你进来安住,不必和我拘礼。”
“在屋里有些闷。”许梦鲤容色含羞,低头回话道。
今日赵书柘不在,她出来走走也无妨,贺云起颔首:“四处逛逛也好,只是别走远了。”
许梦鲤笑笑,将袖管里的玉箫笼了笼:“我这行动不便,出来许久,也是该回去了。”
见她这般说,云起便搀了她,一路送到西厢去。
“我老婆子多嘴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云起才回到房里,孙妈妈好似等不及般,凑到跟前低声道,“那许小娘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午饭一过,便拿着那笛子在廊上吹。”
“那是箫,不是笛子。”云起往那软塌上一歪,皎玉便送了茶水来。
“管他是箫是笛,你把这话放在心上就是。”孙妈妈俯下身子,“瞧她涂脂抹粉的,定然是想引王爷来看她。”
云起不禁想到,方才在那许梦鲤身上嗅到一丝暖香,不像脂粉,倒似是刚摘的梅朵,休养了几日,忽然活过来似的,与入府那天的冷冰冰相比,好了许多。
“妈妈你快住嘴吧,今日王爷不在府上,难道还不许人家出来松快松快?”贺云起的不满都快从眉头溢出来了,“若是赵书柘是个可托付的人,梦鲤有意,我自然敲锣打鼓地迎她进来,现在要防的是赵书柘,要护的是梦鲤,可别让她躲了外面的豺狼,反折在这府里了。”
“她又不知王爷回没回府……”孙妈妈还欲再说,后面的话被云起生生瞪了回去。
“眼下我也乏了,妈妈别再聒噪,快出去吧。”许是中午喝了些酒,贺云起有些头疼,府里无事,便和衣在那软塌上睡了。
这边云起正睡得香甜,却见竹月进来报:“王妃醒醒,王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