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暗夜国度（二十三） “你知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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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时常懊悔的生物。懊悔自己太软弱，懊悔自己太无能，懊悔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什么都做不了。但那种懊悔不会变成憎恨，不会化成真实的刀剑刺向自己——没人会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死敌。
但此时此刻的迪匹斯，是发自真心地怨恨着自己，甚至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而祂手中的半身，已经快看不出形状了，是一团像虚影又像线团的存在——那是被反复撕裂又反复践踏之后的模样。
“你早就该受到惩罚了，”柳迟听到迪匹斯说，“连他都护不住，你为什么还要活着？补偿？真是可笑，补偿就能弥补过去的错误？后悔就能让他回来？自大、傲慢、虚伪，懦夫，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随着病态的话语落下，虚影的迪匹斯本就脆弱的躯体再度被扯成了两半。
你看到过小鸟被残忍地扯断了翅膀的模样吗？翅膜被撕开，皮肉被撕裂，鲜血淋漓。现在，迪匹斯正对着自己做同样的事。毫不留情的、快意至极的，柳迟听到了那一小团迪匹斯痛彻心扉的哀鸣——那已经是有如孩童一般的哭声了。
“迪匹斯，住手！”柳迟忍不住上前，哪怕他知道自己无力阻止这一切，却还是尝试着去拉扯那双不断撕裂半身的手。
血一般的碎屑滴落，穿透了柳迟的手掌，但它们还没有落至地面，就化作烟灰消散了。
“停下来吧，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柳迟只觉得喉咙干涩非常，“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一定是被那个光明神影响了神智，清醒一点！”
但柳迟的阻拦毫无作用。
迪匹斯露出了开朗至极的微笑：“你就该陪着柳迟，你就该死去。”祂的手指深入了混乱不堪的残躯，冷酷地搅动，满意地看着手中的黑影徒劳地挣扎、蠕动，像是被针固定了的蜘蛛，只能绝望地迎接死亡。
“怎么不反抗了？怎么不咒骂了？”迪匹斯一会儿阴沉着脸，一会儿又微笑起来，“没有用处的迪匹斯，你啊，早就该死了。”
无视柳迟的存在，迪匹斯骨节分明的手合拢了，只要最后一次用力，祂手掌上的生命就会被碾碎。正在此时，“噗通”一声，那是什么东西跌倒在地的声音。
柳迟警觉地回头，却看到了一张稚嫩的、来自东方的脸孔。
有点杂乱的碎发贴在额头，瘦弱的四肢像是随时能被风摧折，但一双黑色的眼睛是有神的，防备的——那竟然是孩童时期的柳迟。
室内的气氛本是压抑的、紧张的，仿佛一根绷紧了的绳索。但柳迟的出现，是吹散冬日严寒的第一缕春风，洗去了迪匹斯脸上的阴狠。
是注意到了迪匹斯的目光吗？那个摔了一跤的孩子尽快撑起了身体，警觉地后退到了一旁的椅子后面。
多么天真啊，竟然以为一排空荡荡的椅子就能给予他庇护。而他身上的高档衣服，也不该是刚来教会时能穿的。
柳迟从不记得他小时候见过迪匹斯，但他随即想到，这是重来之后的世界。那么，是迪匹斯把年幼的自己带在了身边吗？
不过孩子的出现，显然也出乎了迪匹斯的意料。
“你怎么来了？不累吗？不困吗？”迪匹斯扬起了和善的微笑，祂转过身，隐瞒一样将双手藏在了身后，“我亲爱的柳迟，你还需要休息。过来吧，我带你回房间……”
“别动！别过来！”柳迟听到自己尖锐的叫喊。
迪匹斯的动作卡顿一样停住了。
孩子又往后移了好几排椅子，警惕地问：“我的妹妹呢？我醒来后找不到她，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你的妹妹？柳清？”迪匹斯极快地蹙眉，但很快又换上了友善的微笑，“她很好。”
孩子的柳迟抓紧了椅背，显然不是信任的模样：“我要见她！”
“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迪匹斯说，语气真诚，“但不是现在。”
“我要见她！”孩子的声音越发尖锐了，“你们不能把她带走！把她还给我！”
“柳迟，她不值得你关注。而且比起她来，你的身体更虚弱，你应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人类本来就脆弱，现在的你……”
融合了神明的迪匹斯，或许力量越发强大，但祂的理智，却也不再是原本的模样。如果是原来的迪匹斯，怎么会注意不到柳迟此刻的崩溃呢？
孩童时期的柳迟咬紧了嘴唇，他显然是想保持冷静的，但是下一刻，本就通红的眼眶终究无法再忍耐，豆大的眼泪滚滚而出：“她还在发烧，她很不舒服，你们不能这么做……”
孩子无措地哭泣起来，他一边胡乱地擦脸，一边断断续续地哽咽：“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毫不犹豫的，迪匹斯抛下了掌心的东西，一瞬间就来到了孩子的身边：“别哭，别哭……”祂蹲下身小心地抱起柳迟，擦拭那张有些瘦削的脸：“怎么哭了？你的妹妹很好，再好不过了，为什么要见她？……不不不，别哭，我会带你去见她的。”
孩童的眼泪浸湿了迪匹斯的袖口，是因为一路而来的委屈吗？当迪匹斯开始安慰，当头顶和后背被轻拍，当眼角被擦拭，柳迟的泪水反倒停不下来了。
柳迟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迪匹斯温柔地安抚孩童时期的自己，看着祂因为自己的泪水手忙脚乱，看着祂一步步妥协：“明天，我明天就同意她过来……好吧，下午……现在，就现在！是的，我同意了，绝不骗你。所以别哭了。”
迪匹斯守护脆弱的雏鸟一样不断安慰着柳迟，但两人的声音之外，还有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也在震颤着：“不……哭……不要……哭……”
柳迟多么想带着虚影的迪匹斯躲藏起来，或者将祂的声音遮掩起来啊。已经快要被湮灭的迪匹斯，祂忘记了自己的惨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本能地、执拗地朝着那个孩子的方向重复着：“不……哭……”
那是失去了力量，失去了记忆的迪匹斯，残留在灵魂中的本能。
下一刻，一道光束射穿了惨不忍睹的迪匹斯。享受着虚影刺耳的惨叫，祂强大的半身冷笑着说：“闭上你的嘴，恶心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
迪匹斯是准备彻底杀死自己了，但是忽然，一双算不得柔软的小手抓住了祂的指头。
迪匹斯愣住了，祂怀中的柳迟也是。一大一小两两对视，一个眼神慢慢多了喜悦，一个则布满了疑惑。
“你知道那是我，是不是？”迪匹斯问着怀中的孩子，声音轻柔得不像话，“不舍得我受伤，是不是？”
“我……”柳迟眼睫毛上还残留着泪水，“我……”
柳迟懵懂的模样让迪匹斯满心欢喜，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是不可以原谅我，亲爱的柳迟。”迪匹斯理所当然地说，态度诚挚得近乎病态，“伤害过你的人，都该付出代价。犯错的人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祂仍然觊觎你，仍然对你痴心妄想，我就该挖出祂的眼睛，不是吗？”
但祭坛上的纹路忽然亮了。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就像是谁不顾一切地施下咒语，只为将那苟延残喘的生命送入深渊。
“怎么回事？”柳迟听到了迪匹斯的声音，那声音很快从惊讶变成了愤怒，“该死的，是谁？别想逃走！”
两个迪匹斯都看不到的、一双透明的手正努力拨动着虚影——就算到了这个时候，祂竟然还想挣扎着靠近年幼的柳迟，而不是逃跑。
“迪匹斯，听话！”到了这个时候都不愿意配合的迪匹斯让柳迟又急又气，他徒劳地阻止，却见手中的那团虚影竟然真的往外滑动了几分。
那一边，迪匹斯顾不得柳迟的阻拦，指尖再次凝聚力量。
这一边，迪匹斯奋不顾身地往前，只为了更加靠近柳迟。
柳迟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断裂了，他再也顾不了其他，猛地砸向虚影前进的方向。
这理应再次落空的拳头，在迪匹斯和柳迟自己都惊讶的目光中，在祭台上砸开了一条缝隙。
熟悉的深渊力量涌了上来。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反应，柳迟一把将蠕动着前进的迪匹斯按入了那道裂缝。对方似乎不甘愿地嘶叫了一声，但很快，柳迟手中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迪匹斯落入了暗夜的国度，当水滴融入大海，那祂就是安全的。
不过，柳迟预想中的攻击也没有到来。眼见着迪匹斯消失在缝隙中，他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抱着自己跌迪匹斯，正一脸怔忪地看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就仿佛迪匹斯看到了不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身影。
“柳……迟？”
迪匹斯没有顾及半身的逃离，神色恍惚地向柳迟走来。祂一步一步靠近，站定，然后伸出手：“……是你在这里面吗？”
但下一刻，迪匹斯的手被挥开了。
“别靠近我！”柳迟听到了自己满是愤怒的嗓音，他转过头，是一脸怒容的自己，再一次打开了迪匹斯伸过来的手，“我说了，滚开！离我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暗夜国度（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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