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暗夜国度（二十二） 迪匹斯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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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匹斯希望的并不是所谓的交谈，祂渴望亲近，渴望热情，渴望能用自己的气味将柳迟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全都掩盖。祂恨不得立刻占有眼前的人，将他揉进自己的骨里，去把他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进入的私密空间里。
想想看吧，在那里，柳迟会是祂唯一的珍宝，而祂会是柳迟唯一的依靠。多么美妙，多么幸福。
但柳迟安静地看着迪匹斯，眼角眉梢都诉说着发自内心的信赖，那么期待，那么笃定。
那种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迪匹斯皮肤都隐隐作痛起来。那些想把柳迟吞到肚子里的冲动，那些想用啃咬和标记来宣誓主权的疯狂，终于在局促和狼狈中归于沉寂。
迪匹斯带着一种奇妙的状态妥协了。祂不甘不愿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带着自己气味的衣服笼罩了柳迟。
“你想知道什么？”迪匹斯问。
“所有的一切。”柳迟说。他顺从地被迪匹斯拉过去，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紧贴着对方的胸膛，这个姿势让柳迟整个儿陷入了迪匹斯的怀抱，呼吸间满是对方的气息。
对着柳迟的目光，迪匹斯沉默了一会儿，简短地说：“我吞噬了光明神教的神祇，获得了祂的力量。分裂是重来的代价。”提到分裂，迪匹斯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空气安静了，柳迟没有等到迪匹斯的下文，他靠着对方的臂弯，感受到了一阵细密的震颤。柳迟垂下眼，只见迪匹斯的皮肤水波一样诡异地颤抖。那些好不容易蛰伏的眼睛，顶撞着，游走着，竟然再一次蠢蠢欲动起来。
迪匹斯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厚重，带着似乎要失控的征兆。
“迪匹斯！”柳迟大喊一声，随着迪匹斯神色危险地低头，他维持着平静说，“把你的血给我吧。”
迪匹斯直直地盯着柳迟，那是蛇盯上猎物的目光，冰冷、病态。过了一会儿，严寒退却，祂又变成了深陷爱情的目光，满心满眼都是依恋。
“把你的血给我，”柳迟重复了一遍，“让我亲眼看看。”
迪匹斯拥有透过鲜血回溯过往的能力，就现在的祂而言，或许血液的回溯远比祂的语言更加可靠。
“那会有些痛，我不想给你。”迪匹斯不情愿地说，但下一刻，祂又微笑起来，带着祂无法控制的纵容，“但你知道的，柳迟，我会满足你所有的心愿。”
迪匹斯的指腹径直出现了一条裂缝，金色的血液渗透出来，凝聚成一颗饱满的、泛着微光的珠子。柳迟牵过迪匹斯的手，张开淡色的嘴唇，让那滴血落在了自己的舌尖。
漆黑的夜空被流星划破了，那星光面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最终，柳迟被拉入了深沉的海底。
视线恢复之时，柳迟首先看到的，是无尽的硝烟。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天空，滚滚的浓烟，哀嚎和哭泣的声音，以及，那坍圮的废墟中，怀抱着自己的迪匹斯。
那是柳迟刚刚死去的时候。
看到自己死去的模样理应是十分古怪的，但柳迟的视线，全都聚集在了沉默的迪匹斯身上。因为背对着自己，柳迟看不到迪匹斯的表情。但从对方石像一般的死寂中，他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空洞。
鲜血和死亡仍在蔓延，周遭一切都在陷入毁灭，但迪匹斯毫无所觉——祂专心整理着柳迟的容颜。
小心翼翼的、专心致志的，迪匹斯为柳迟整理好头发，为他擦拭嘴角干涸的鲜血，然后静静地、长久地凝视。迪匹斯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仅有一些旁人听来毫无意义的音节。过了多久呢？祂终于抱着死去的柳迟站起了身。
新的火焰冲天而起，迪匹斯抱着那具冰冷的躯体，缓慢地、稳定地，步入到了那片惨烈的鲜红之中。
柳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下一刻，迪匹斯的身体就在他眼前崩坏了。
那是已经不成人样的迪匹斯，半边属于人类的身体是被烧透了的焦炭，黑色和血色混杂在一起，破裂的伤口露出了微弱颤抖的神经和筋肉；迪匹斯的另外半边则是腐烂了的肉块，像是被腐蚀过的泥沼，不断地流淌出黄色的汁液。
迪匹斯不该是这副模样的，祂是虚无的，是没有形体的，只要祂愿意，祂甚至可以成为轻薄的空气。但此时此刻，深渊的领主被带上了沉重的枷锁。祂的身体被撕扯着，被看不见的东西灼烧着，极为可悲地腐坏着。
迪匹斯的全身都在颤抖，但那剩下的半张属于人类的脸，此刻却是平静的。祂低垂着眼，任凭皮肤龟裂又愈合，愈合再被撕裂。祂的身体彻底坏死了，□□的新生已经跟不上腐朽的速度，新的皮肉还来不及成膜，很快就碎裂开来。但迪匹斯毫无所觉，只是垂着眼，把胸膛闪烁的光芒又用力往里按去。
柳迟终于看到了那或许是神祇的金色光芒。他看到迪匹斯按着那一抹几近太阳的亮色，坚定地往里推压。祂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断裂，祂的胸膛和手臂因为被腐蚀而溃烂，成块成块的肉沿着迪匹斯的手腕掉落下去，弃物一样零落在地。
柳迟呼吸都快停滞了，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冲了上去。柳迟想掰开迪匹斯的手，他想扔掉那属于神明的光芒，他想按住迪匹斯的胸口，让那里不要那么可怖地洞开——只要能让那道光芒熄灭，只要能让迪匹斯停下，什么都好！
但柳迟穿过了迪匹斯的身体。指尖无法碰触，后背无法依靠。
那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无法改变的事实。
柳迟的关节僵硬了，生锈了一样，艰难地转过身。当他看到迪匹斯的头部再也无法支撑，蜡烛融化一样连眼球都脱落之后，他跪在了地上。
迪匹斯说祂吞噬了神祇，柳迟预想过那绝不是轻松的过程，但原来，是这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柳迟的眼眶酸涩极了，但他没有移开眼睛，他逼迫自己盯着迪匹斯。他必须看完全过程，他必须看着对方承受痛苦的所有过程。
当那具无头的身体坍塌在地，当那只剩手腕的部分微微地弹动，柳迟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一阵巨大的吸力突然从天而降，那是暴力清醒的征兆。柳迟狼狈地后退，又忍不住膝移靠近了几乎没有了气息的迪匹斯——他仍旧奢望着，能把那颗绿色的眼球拢入掌心。
“别让我醒过来，”柳迟对着空气说，“拜托了，别让我醒过来，别让我醒过来！”那是沙哑至极的嗓音，是哽咽至极的请求。
但柳迟被拖离了那具濒死的躯体，他想要挣扎，想要叫喊，却只能看着那溃烂成泥的身体仍在遭受折磨。
“迪匹斯……迪匹斯——！”
场景变换了。
高耸的穹顶，环绕的圣歌，满地的□□残渣被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代替了。柳迟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泪眼朦胧中，完好的迪匹斯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前。
柳迟呆呆地仰望神情肃穆的迪匹斯。对方那副惨烈的模样仍在眼前，让柳迟几乎要以为眼前的场景是一场梦幻。
柳迟扑了上——理所当然的，他再一次穿过了迪匹斯的身体。柳迟急切地转身，隔着空气，不断抚摸着那些他根本触碰不到的皮肤。迪匹斯的脸，祂的手臂，祂的胸膛……
这的确是完整的迪匹斯。那黄金一般的头发重新恢复了光泽，每一缕都那么蓬松柔软。那曾经龟裂的皮肤也看不出一丝伤痕，是干净饱满的模样。
只是迪匹斯那张熟悉的脸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表情：一会儿是平静，一会儿是激动；一会儿是满脸痛恨，一会儿则是不屑和轻视。这些突兀的表情在迪匹斯脸上快速交替，像是两张不同的面孔被强压进同一具身体。
“该死的怪物！无耻的异端！”柳迟听到迪匹斯辱骂自己，祂双手怪异地比划，握紧成拳，是想要击打自己的模样。但下一刻，柳迟又听到迪匹斯冷笑着反驳：“但是你死在了我的手上，低劣的家伙。乖乖成为我的养分，否则，我不介意再让你死得彻底一些。”
“烧吧，烧吧，烧吧！”迪匹斯满脸狰狞地大笑起来，“反正你能感受到相同的痛苦，来吗？来呀！撕碎我！杀死我！”
金色的血液从迪匹斯的嘴角溢出，祂闷哼了一声，身体却维持着体面和挺拔。
“我成全你。”迪匹斯微笑起来，神情在愉悦和扭曲之间不断转换，但祂的五官，都有金色的血液不断滴落。
柳迟捂着自己的心口后退了好几步，那里是多么地痛楚啊，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洞穿了他原本属于人类的心脏。
一会儿宁静的迪匹斯，一会儿癫狂的迪匹斯，强行融合已经影响到祂的根本的迪匹斯，以及，握着心脏一样的东西，冰冷睥睨的迪匹斯。
柳迟发现自己来到了当初的祭坛，而迪匹斯手中那不断扭动的东西，微弱地哀鸣的东西，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祂的身份。
那是迪匹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暗夜国度（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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