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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甘激春涟 ...

  •   “小女子见过圣上。”

      “小女子”……又是这个自称,大部分人在他面前都自称“奴婢”或“臣妾”。

      前者是卑贱之人,后者是后宫妃子。可她哪个都不曾用过……

      是想表达,她并不卑贱,也不似后宫的女子一般么?

      “小女子”是平民百姓对自己的称呼。她是想说,自己是个“平庸的平民百姓”,不值得他防备么?

      “召墨卿进来。”

      墨行悸应声而入,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同样站在一旁的伶舟月歌,似乎并不意外见到她一般。

      她是个与传闻差不多的女子,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表情和波动——他不太清楚是苦难缠身后的麻木呢,还是单纯的看淡一切后的漠淡。

      他没机会细看,可那股寒冷的气质还是让他不由地感到不自在……

      但裴瑾璱已经开口了。

      “墨卿也是二十有余了,却尚未婚配……”

      墨行悸不经意地勾了勾唇角:他猜对了,那么……是不是说明这场博弈,他还没输?

      “伶舟氏也是一代佳人,众人公认的贤淑大方。”裴瑾璱自然看见了墨行悸的表情变化,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但仍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着,“两人门当户对,孤赐你们一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几乎没有思虑,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随后是一瞬的惊诧,紧谨而探究地向对方望去。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墨行悸感到一种恐惧——一种凝望未知的恐惧。

      错了,他和裴瑾璱都错得一塌糊涂。

      那双眼睛中有不甘、麻木、阴翳……可唯独没有悲伤,怒火与仇恨。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悲、不怒,不恨?家破人亡不值得悲么?天降横祸,不值得恨么?更何况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不值得怒么?

      况且她为何也如此迅速的应答?蓄谋已久,还是为了防止多疑的那位对自己不利?

      他不喜欢出人意料,一切不在掌控中的感觉令人厌恶……

      “既然两位均无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还望二位爱卿……择日完婚。”

      为什么?他看不出她的心思有问题么?还是说他知晓一切?

      他想处理自己吗,将自己从朝堂上铲除……还是只是单纯想牵制自己?想让自己收敛势力?

      出于什么目的呢?

      某一个政令的颁布?某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官员的提拔?

      那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伶舟月歌,已经向他投诚了?

      “退下吧。”

      裴瑾璱的声音再次传来。

      墨行悸晃了神,一瞬之间忘了反应。

      一片衣角掠过他的前额,他抬起眼,只看见那人收回手的动作。

      她没有看自己,径直身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

      她在提醒他。

      在朝堂上任何疏忽都可能置人于死地,她这一举动无疑是救了自己一命。

      裴瑾璱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应答的这么干脆,反到让人起疑——她也有所预感么?

      她与墨行悸,先前定是没见过的不说,她也该知道,墨家正是当年怂勇自己灭钟家门的罪魁祸首。

      如此干脆利索……

      究竟是复仇前的迫不及待,还是另有它意?

      若只是前者,那最后提醒他的那个动作又是得有些多余了。

      至于自己的丞相,会在朝堂上如此失态……

      大概是被伶舟月歌所困扰吧。

      那女子真是个奇人,裴瑾璱观察她许久了,她掩示的几乎是无懈可击:无论何时都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连自己也未能看透。

      或者说,他也早就放弃看透了。

      她是恨,还是淡然,是心怀不轨,还是忠于自己……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需知道,她是一个好用的棋,这就够了。

      他是那么高傲,自信的认定他有能力在她对自己不利以前,解决掉她。

      ————

      立春时节,天气早已回暖了,可她还是觉得寒冷。

      虽然刚刚去觐见过皇帝,但仍不能改变她是一个家道中落四小姐的事实。

      自幼体寒让她对寒风没有一点抵抗力,往日在这春寒三月,她都是缩在屋中,不敢出门的。

      可到底是落魄了,三个月的牢狱生活也让她抛却了最后的娇气,也让她看清了什么是毫无必要的……

      母亲和哥哥大概会失望吧,可她别无选择……

      玉露儿见她出来,快步迎过来为她披上一件并不是很厚实的披风——她家小姐怕冷得很……今日风急,可莫要让她感了风寒。

      月歌轻叹一口气,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谁:“春,来了么?”

      “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春天一定会来的。”

      小姐大概又是在担忧什么吧,不过小姐这么厉害,一定能处理好的!

      月歌听完笑了一下,声音也轻快了许多:“玉露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臣却认为,春已经来了。”

      一个声音渐近,惹得伶舟月歌和玉露儿都下意识警觉的回头看。

      “姑娘可是畏寒?”是墨行悸,他将声音尽可能的放柔,身边没有别人,似是孤身前来……

      气质完全不似往日在朝堂上那般冷峻。不过伶舟月歌无比清醒的知道:

      “这是个千面的老狐狸,无论是哪一面,她都不可能相信。”

      “劳烦大人挂心了。”伶舟月歌的声音又变得平静,并不冷,只是好似空白什么都听不出,什么都不流露。

      “这件狐裘送予姑娘,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她微不可查的轻蹙眉头:他想干什么?示好?回报?表态?

      她是不会相信他这个举动是“别无他意”的。丞相大人的名声可不太好,这种人绝不会做多余之事。

      收与不收,大概就是初步的站队了吧。

      收,就站在了丞相一方;不收,便只剩圣上一方可选。

      他在试探自己的立场么?

      下意识环顾四周:墨行悸,玉露儿,自己,还有一个车夫——并不可靠。

      那车夫是裴瑾璱亲自赐下的,立场不明。

      那便……不能收。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必须步步谨慎……

      可如果不收下……对应的就是与墨行悸翻脸的话……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有必要逼自己逼得这么紧吗?

      墨行悸并不着急得到她的回答,他反倒需要她思虑清楚一些。

      他清楚,目前对自己来说,形势的关键便是眼前这个女子了,她的表态至关重要。

      她收下,对自己来说便是最糟糕的信号:这意味这她有明确的立场。为裴瑾璱办事,因此收下自己的礼物,为她潜伏在自己身边提供方便;或与裴瑾璱作对,为此疯狂对自己示好。无论如何都是坏消息。

      她若不收,到还好,这说明她可能还在观望,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她已经向裴瑾璱投诚,但并未取得他的信任。

      伶舟月歌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试探,怀疑,忐忑混杂其中。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墨行悸亲自前来,亲自奉上。

      做为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是否说明……他很重视自己,或是……他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传信之人?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在传达一个信息:“他处境危急,自己可能是他破局的助力。”

      这种情况下,像老狐狸一样的丞相大人大概是不会做出赶鸭子上架的举动的。

      过早的逼迫自己站队对他没有好处,毕竟作人留一线,明日好相见。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是初步的试探了。

      试探什么呢?自己无权无势,近乎苟延残喘。不可能对他有威胁……还是说丞相大人觉得自己与裴瑾璱可能有所交易?

      大概便是如此吧……

      那么事情就好猜多了,墨行悸唯一忌惮的就只是裴瑾璱。

      世人皆知丞相与皇上博弈许久却将国家治理的国富民强,民安其业。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战略平衡保持的很好。

      墨行悸怎么可能没有野心?那亲手杀了自己哥哥的人。

      但,他更见过裴瑾璱亲手处死自己整整四个手足兄弟,见过这家伙的心狠手辣。

      想要实现野心,先要活下去。

      裴瑾璱怎会不知?墨行悸自幼便是圣上——那时的五皇子的陪读。裴瑾璱的幼时烂漫,他见过,年少轻狂,他也见过,他变得阴翳多疑,他也见过。

      不仅见过,还斗过。

      圣上喜欢聪明人,尤其是喜欢和墨行悸这种互相知根知底的棋手对弈。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还能博弈的有来有回……

      这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是酣畅淋漓的对局。

      他们两个之间那种诡异的平衡脆弱而又稳固……

      可裴瑾璱主动将伶舟月歌拉进了局来而墨行悸也是一口应下,并无异议……

      是裴瑾璱不想再保持平衡了,还是他们两个的平衡自然而然地走向不可避免的崩解了?

      ……无论如何,墨行悸的目的在她的推理未出错的情况下,大概就是维护平衡了。

      对于这种情况而言,墨行悸最希望的不过是自己能在保持干衡的情况下稍稍偏向他一点罢了。

      最差的情况是自己有极其明确的偏向裴瑾璱的立场,这会让他很不好权衡。

      不能太顺他意,也不能让他完全放弃。

      于是她微微领首行礼:

      “小女子,谢过大人。”她话锋一转,“这礼物贵重,依小女子看啊,当做聘礼正好。”

      并未接受也并未拒绝。墨行悸轻笑一声,这伶舟月歌当真非同一般。轻而易举便化解了自己的试探,还为这件狐裘寻了个正经名头。

      “姑娘当真如传闻所言,不贪小利,一心清明。”他不着声色,神情如常的维恭。

      “小女子才该多谢大人挂念小女子呢。”她微笑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刚刚这般,算是把试探挡回去了。可……

      她不愿,也不能当被夹在这两人之间被动的棋子——她也可以是棋手。

      “大人刚说,这春已至了……”

      “确有此事,”他轻垂眼眸,敛去眼神中的神色。她想干什么?这是在给自己传达什么意图么?

      那便……再试探一次。

      ——“燕影轻掠天南际,冰清融雪花柳依,怎不若春至?”

      “大人好文采。”她不着声色的回应,又用一句诗来回应他的话外之音“可小女子却觉得……‘春寒料峭风声唳,皓雪初暖同消弥。奈何一身病虚济,不敢倚窗听黄鹂。’”

      他问言,心中一震。

      “姑娘也不赖,不愧是陛下钦点的翰林学士。”他这么说着,心中却惊于她的话外之意,“姑娘虽体弱,但还是多走动走动好。这大好春光,最难辜负,一经错过,怕是要悔恨终生……”

      “悔恨终身”么?的确,但当他们的棋子……她不甘。

      “是啊……”徒余一声叹息,“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那身影轻薄的少女抬起头望向宫墙之间狭隘的天空,敛起双眸间的异样不甘。

      沉默,春风抚过空乏的皇城,也显的有些无力了。少女下意识找了拢披风,神情虽一如既往的淡漠,但仍难免落寞。

      ——“这便是‘不甘’的来源么?”,他想。

      他站在一旁,也抬起头望着天。初春的天幕仍带些寒意,一丝不染的蓝却在朱红的束缚下失色。

      “原来……是这般,”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是臣唐突了。但……姑娘也莫要让达悲苦伤了心境。”

      ——“毕竟,春天一定会来的,来到每一个人身上。”

      伶舟歌闻言,只是一笑,躬身作揖道:“那就借大人吉言了。”

      他也回以一礼,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目送着她离开。

      那件狐裘仍被他抱在手中,即使与他的身份有些出入。

      她盼春至,畏春寒,不敢依窗听黄鹂,心有余而力不足……

      却……因此将不甘投向心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甘激春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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