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垂眼》滚石猫

8、chapter 8 狐尾百合

　　校庆结束，学生们统一散场。
　　拜辛想等罗莱一起走，奈何年级主任一直拉着她说话，半天也不肯放人。她最后只能自己先回班，一路上和三两成群的学生擦肩而过，心里还在为给陈喻柯还钱的事发愁。

　　刚走下礼堂门口的楼梯，一个女声喊住了她的脚步。
　　她回头看去，是一身制服向自己走来的郁索。

　　郁索是同年级5班的学生，长发及腰，笑起来不输出现在报刊亭杂志封面里的那些女孩。

　　拜辛看到她总联想到某些鸟类，毛茸茸可以握在手里的那种，以至于每次都会忽略掉她其中一只眼睛上包着纱布这件事。
　　年级上有不少人为郁索惋惜，说是如果她眼睛没受伤，高低也会挤进罗莱那帮女生的行列。可惜她存在感太低，又与世无争，像刻意不愿意扎堆一样。

　　拜辛和郁索认识是因为自己之前那份奶茶店兼职的工作。两人当时都是兼职群里的活跃分子，但凡有地方在招工经常会一起报名。
　　原本奶茶店老板只想招一名员工，郁索先应聘上后见有正式员工离职，于是主动跟老板推荐了拜辛顶班。

　　只不过罗莱对拜辛交友这方面一直严防死守，导致两人至今没能加上联系方式。

　　“刚看背影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郁索语调平缓，站定在她面前。

　　拜辛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男生制服：“噢，这衣服确实不太好认。”

　　郁索一笑，没有过多寒暄，从外套口袋掏出了一个u盘递上去：“这个是边灼让我带过来的，说是今天务必交到你手上，刚刚还在纠结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一抬头就遇见你了。”

　　拜辛伸手接过u盘，表情却很疑惑：“边灼？”

　　边灼是立海冰球队里的男主力，除了在校内听过他的名字外，两人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说是有人托他帮忙交给你的，”
　　郁索慢慢解释，“我只知道u盘里面是各科的复习资料，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拜辛看着手里的东西回过神。
　　想起了上次在公交车上，陈喻柯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是提醒你不要因小失大，眼前这点儿利益谁都看得清，但以后未必，你现在就把路框死了，得不偿失。”】

　　难道那天在家楼下是要说这事？

　　郁索看着她开口道：“边灼前一阵跟人打赌发烧了，最近几天都请假没来上学，不然就亲自给你送过来了。”

　　“打赌？”

　　“嗯，”
　　郁索边说边咳嗽了几声，“昨天老师让我帮忙去他家送作业，我看他烧得挺严重的......好像是半夜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找手机，男生嘛，开玩笑总是不知道轻重......”

　　拜辛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

　　放学时间一到，拜辛便迅速进宿舍换回了平时的制服，和班主任打了临时出校证明，出校理由那一栏填的是“看望亲人”。
　　之前她请假回家多半是因为池允竹，今天虽然填了相同的理由，却是因为陈喻柯。

　　刚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冷风就像尖刀般吹在了脸上。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幸好拜辛提前带了伞，不至于在雪里太狼狈。

　　她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凭借记忆将那串数字打了出来。

　　陈喻柯的电话号码竟然是她少数能倒背如流的东西。

　　拜辛想按下拨通建，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屏幕时骤然停住。她上次刚像仇人一样把他从自己家楼下轰走，今天又突然要开口找他见面，任谁都会觉得难以启齿。

　　想到这，她犹豫地看向校门口经过的车流，试图找出一个更合适的理由。过了几秒才狠心按下了拨通，将手机放在耳边。

　　第一次嘀声响起———
　　她看向半空自己呼出的冷气。

　　第二次嘀声响起———
　　她沉默着躲开了身后放学的学生。

　　第三次嘀声响起———
　　她将口鼻埋进围巾，识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直到全部的嘀声变成了“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她才缓缓放下手机，自嘲般在冷风里笑了一声。
　　陈喻柯本身就跟自己没关系，这样的态度才是正常的吧？

　　拜辛开始后悔自己浪费了这次出校机会，但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决定临时改变计划，回南希姐的服装店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正想着就看见去那边的公交车朝校门口驶了过来，她于是快步走向了车站的位置。刚走了没几步，手机铃声便在外套口袋响了起来，她放慢脚步掏出，在看清号码后站在了原地。

　　陈喻柯的回电打了过来。

　　拜辛按下接听，熟悉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出。

　　“刚在洗澡，怎么了？”
　　他声音处在完全安静的室内，带着他本人特有的低沉。

　　“你晚上有空吗？见一面。”

　　对面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时不时传进耳朵。

　　拜辛面前的公交车已经停入了站内，车门适时向两侧打开，不少学生陆续走上了车，传出接二连三的刷卡声。
　　如果现在陈喻柯拒绝，她起码还能赶上这辆车。

　　“你在车站？”
　　他终于开口，像是听到了她这边的声响。

　　拜辛反应了一会儿：“嗯，如果你没空我就去找南希她们了。”

　　“所以你刚刚是先给我打的？”

　　陈喻柯的问题总是很刁钻，刁钻到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像开了透析。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如果承认，那就证明她这次出校就是专门为他来的，如果不承认，就更像是被他发现后的狡辩。

　　拜辛没话说的这段时间，陈喻柯已经知道了情况。
　　他说：“那就还是上次那班36路。”

　　她没多问，说了句“好”。
　　随后挂断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

　　雪粒落在伞面形成薄薄一层，她转了下伞柄，轻轻抖掉。

　　*

　　晚高峰时期。
　　36路公交车上挤满了附近学校放学的学生。

　　穿着立海制服的女生们相互打闹着站在扶手边，时不时聊起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
　　其中一个开了头：“哎，你们说历届主持都是一男一女，这次怎么选了两个女生啊？”

　　“因为陈喻柯那事儿呗，估计本来是让他上，结果这么一闹让石优涵捡便宜了，罗莱又是个好脾气的，跟谁都能搭得上。”

　　“也不知道这周五月考，陈喻柯能不能回来参加……”

　　“一班那么卷，他又落了这么多课，即便回来也够呛喽。”

　　还没想出来名字，公交车就因为靠站停车前后摇晃了几下，车里的人重心不稳，相互充当扶手靠在一起。

　　车门打开，拜辛收起那把雨伞从前门走进来。
　　伴随着一声刷卡的声音结束，她的身影开始向后排移动，经过那几个女孩的身边时，几双眼睛目不转睛地落在她身上。

　　“好帅......是女生......”

　　拜辛在几人的目光中找到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立在一旁。她趁整理衣服的间隙向后排看了眼，陈喻柯就坐在角落，卫衣的帽子依旧遮住了半张脸。

　　于是她掏出耳机戴上，对身边的噪音充耳不闻。
　　现在车上的学生太多，并不是说话的最佳时机。

　　那几个穿制服的女生在下一站时走下了车，期间一直对着后排的方向窃窃私语。
　　随着耳机里的音乐循环播放，车上的学生陆陆续续到站，最后车内只剩下拜辛，和靠倒在车窗上的陈喻柯。

　　眼看外面的天已经渐渐黑了，陈喻柯才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坐到了和她相邻的后排。

　　拜辛这才关掉了手机里的音乐，紧接着开口。
　　“u盘我收到了，还没看，不过这周五就要考试了，估计以我的成绩也来不及了。”

　　陈喻柯的语调十分平静：“你想学就来得及。”

　　她听后轻轻低下头，以不易察觉的声音苦笑了一声。
　　“你之所以能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这些事对你来说很容易，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打工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买你一件衣服，你想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你铺路，但我想学的时候，连温饱都很难解决。”

　　“所以我说我可以给你解决，”
　　陈喻柯道，“罗莱给你的卡只能看，每一笔花销都要她自己过目，但我可以负责你妹的医药费，还能另外给你一笔钱用来生活。”

　　“我只相信等价交换，你给的东西我换不起，更何况我在学校里已经举步维艰了，为了你得罪身边的人，一点都不划算。”

　　“比如？”

　　她顿了几秒：“比如石优涵。”

　　拜辛说完，两人之间沉默了一段时间。

　　“你以为我违规是为了她？”他说。

　　“为了谁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不想搅这滩浑水。”

　　“行，你觉得罗莱为了你连资格都可以不要，”
　　陈喻柯把手臂搭在前排椅背，卫衣的帽檐轻触她的头发，“那她这次又从你这换到什么了？”

　　“我的心。”

　　伞面上的雪融化成水，落在她制服的裙摆上。

　　“那我们呢？”

　　“两清了。”

　　拜辛不等他反应，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刚刚上车前从附近银行取出来的部分现金。
　　“你上次来帮池允竹搬家买的那些东西，我按网上的价格算了下，目前只能还一半，不然我很难生活，另一半下个月我会找机会还你。”

　　“如果我真的想让你还我，在买之前就会跟你说清楚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但我就想让你说句谢谢，很难吗？”

　　拜辛的脸背对着他还算安全的阴影，她安静了很久，或者说被他的话噎了很久。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酝酿出这句谢谢。

　　她明知道陈喻柯的举动是出于善意，却还是说不出口。

　　拜辛抬起那只拿着信封的胳膊举在半空，等他将钱拿走，可对方迟迟没有动作。
　　只听后排传来了起身的声音，接着陈喻柯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侧的过道上。

　　两个人终于对视在一起。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淤青，从几天前的青紫变成了接近皮肤的褐色，接着就是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

　　“罗莱和立海签了保密协议，作为条件，学校会把最好的冬季项目名额优先给她挑选，拜辛，跟她比起来，你好像也没那么有头脑。”
　　陈喻柯道，“你觉得她留在立海是为了你，那这次月考就看看，为你弃权的人，成绩到底有多少水分。”

　　拜辛拿着信封的手骤然握紧，还没等张口，男生的身影已经顺着刚打开的门下了车。她的手渐渐落下，直到信封放回到腿上，车子重新启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