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垂眼》滚石猫

6、chapter 6 狐尾百合

　　周五一大早，石优涵的闹钟就在宿舍里响了起来。她一刻不停地洗漱、梳头发，在脸上涂了些东西后快步走出了宿舍。
　　况玲琦这个起床困难户为了跟着她，也照这个作息提前了半小时起床，最后浑浑噩噩跟在石优涵屁股后面，像没睡醒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拜辛的那番话奏效，她真的在躲着她。

　　这样的情况让拜辛松了口气，因为两人走后的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不用担心习惯不一样要闹别扭。对她来说舍友之间熟不熟悉并不重要，只要不找事就是万幸。
　　最好所有人都当她不存在，省了磨合的时间。

　　拜辛在食堂吃了早饭后进到教学楼，看时间还充裕，便拿着水杯出去接了点水，回来的时候刚好碰见班里的学委在找她。

　　“拜辛，老班叫你去趟办公室。”学委说。

　　她听完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随后朝教室里看了一眼。

　　余双的座位空着。
　　她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说是什么事了吗？”她问传话的女生。

　　“没，不过好像挺生气的……”

　　就在拜辛还在猜是什么事，身后突然传来了清亮的女声。
　　“借过。”

　　她回过头，看见季婷在几个女生的簇拥下走进教室，说话的工夫，几人已经从她身边挤过去，没半点客气的意思。

　　就在昨天她搬进宿舍那会儿，季婷的住宿申请也正好批下来，所以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应该就是她的室友。

　　拜辛和她短暂对视了一眼。
　　不同于上次的躲避，她这次明显多了几分嚣张，仿佛自己已经在这个班待了很久，而拜辛才是边缘人物。

　　一波人过去，吵闹声还在身后飘荡。
　　拜辛回座位放下水杯，大步走出了教室。

　　*

　　办公室的门紧闭。
　　拜辛这周已经是第二次光顾这里。

　　她照例敲了两下后走进去，就看见余双正笔直地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瞅见自己立刻摆出一副“完蛋”的表情。

　　而那张桌子的桌面上，正摆着她卖给他的那个打火机。

　　拜辛带上门走到桌前：“您找我。”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老齐面色铁青，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拜辛一言不发，因为她特意嘱咐了余双要看好这些东西不要四处声张，如果出了事要自己担责。
　　只是没想到事来得这么快。

　　“老班，”
　　余双抬起头主动开口，“真跟她没关系，是我在校外买完带进来的，是我的问题。”

　　班主任怒极反笑，很快严肃下来：“还想包庇！有人举报到我这，我才叫你们俩过来！下周就要校庆了，你们俩是还想停课回家是吗？！”

　　老齐怒气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余双没想到是有人举报，索性闭上了嘴。

　　班主任这才把目光转向拜辛：“你才回来多久啊？心思就不用在正道上了？”

　　拜辛刚想说话，奈何老齐已经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早读马上要开始，现在是该去教室准备的时间。

　　“你们俩留在这给我好好反省！一人写一篇六百字检讨，下早读之后给我，交不上来就别回班上课了！”

　　班主任撂下这句后摔门离开。
　　办公室只剩下两人和几个其他班的老师。

　　有位女老师见状用下巴指了下一旁的书架，上面有写检讨要用的纸笔。

　　“谢谢……”
　　余双泄气般去拿了东西，递给拜辛后，两人趴在一张空桌子前动起笔来。

　　拜辛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表情也是不温不火。
　　她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起来，丝毫没有怪罪余双的意思。

　　这反倒让余双更愧疚了。

　　“对不起啊……”
　　余双压低音量，“我不是故意捅娄子的，你也看到了，我那火机还没拆封呢就被老班逮了，我真不是故意扯上你的……”

　　“我知道，”
　　拜辛没抬头，“所以他才没给处分，写个检讨就行。”

　　余双听完也放松了点：“你说是谁啊，真够闲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传来两遍清晰的叩门声。
　　随着女老师的一声“请进”，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拜辛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侧头看了眼。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石优涵和早上刚到学校的罗莱。

　　罗莱看见她先是愣了下，随后轻轻带上门，用口型问了句“怎么了”。
　　拜辛摇摇头表示没事。

　　女老师看着两人走到办公桌前，率先将注意力落在罗莱身上：“莱莱，昨天花滑训练的怎么样啊？咱们年级主任很关心你这次比赛，还说交换生名额的事你弃权了挺可惜的，如果需要学校这边帮助什么，你尽管说。”

　　罗莱微微一笑：“谢谢老师，我这边都挺顺利的，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

　　“行，这次校庆赶上月考周了，应该挺忙的，你训练的时候千万注意安全哈，别受伤了。”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后，石优涵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了桌上。
　　“老师，这是我和罗莱准备的校庆主持稿，您过目一下。”

　　女老师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嗯，你们俩做事一直都靠谱，这回校庆原定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但一班那个男生的情况你们估计也听说了......改成你们两个女生上台也是第一次，可能要辛苦点......”

　　余双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笔一个字没写，耳朵倒是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对拜辛说：“我以前一直好奇学校这些活动的学生是谁定的，合着全是他们尖子班内定，根本轮不到咱们。”

　　拜辛对他的话报以一笑了之的态度。
　　她从很久之前就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是不多的，像他们这种成绩普通的学生可能连机会的尾巴都看不见。

　　每次这种想法一冒头，拜辛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跟罗莱的差距。
　　她从小看的电影自己听都没听过，她穿的衣服价格够她买五六件不错的，就连她身上的味道都和自己用的打折洗衣液不同。她的世界有老师的关心，有同龄人的掌声，有自己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

　　罗莱和石优涵走出办公室后，余双开始在桌子下面抄手机上的检讨。拜辛则是一股脑把自己能想到所有反省和道歉的话写在纸上，很快填满了一页纸。

　　两人写完，早读下课的铃声正好打响。
　　班主任训诫了几句，便让他们回班准备上后面的课。

　　余双两手插兜走在楼道，完全没了刚才的低眉顺眼：“哎今天周五，放学出去吃呗？我请你，就当赔罪了。”

　　拜辛开口：“下次吧，我要早点回去帮我妹搬东西。”

　　“搬东西？”

　　“我现在住宿，租的那个房子就空出来了，所以想让她搬进去住，不然空着也不退房租。”

　　“噢———这样啊，”
　　余双说，“我一直以为你们俩住在一起呢。”

　　拜辛不知道回什么，因为她刚搬来这边的时候的确是跟池允竹住在一起。只不过后来罗莱知道了，就被迫让池允竹搬去了南希姐住的地方。
　　单论这点，她这个姐姐确实算不上合格。

　　“余双，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有一个妹妹在学画画，你送了她一套水彩颜料来着，在哪买的？”

　　“噢那个，我家附近，咋了？”

　　“你能帮我带吗，我给你钱。想给池允竹买一个。”

　　*

　　放学之后，南希开着她那辆二手车停在了校门口。
　　拜辛钻进车内，被冻僵的皮肤渐渐在暖气中缓了过来。

　　今天虽然没下雪，但昨天的那场还没完全融化，地面形成了薄薄一层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打滑。

　　“我已经把允竹提前送到你租的那房子了，让她先收拾，东西我帮她运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后面。”
　　南希手握方向盘说。

　　拜辛转头看去，只有三个纸箱放在后排，看样子不少东西已经先搬上楼了。

　　“你在这儿，那店里怎么办？”拜辛问。

　　“先关了呗，不差这一天，留你们俩妹妹搬家我也不放心啊，”
　　南希笑了笑，“再说了，不是还找了个帮手吗？估计很快就搬完了。”

　　“帮手?”拜辛听得云里雾里。

　　“不是你叫的吗？一个小帅哥，一直在帮我们搬东西。我看他跟池允竹聊天来着，看着挺熟的，还以为你们都认识。”

　　拜辛思索了一会儿。
　　池允竹自从来这边生活开始根本就没去过学校，更不存在交友圈子这一说，除了跟她们两个在一起外，从来没听过什么异性朋友。

　　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车子很快驶入了偏僻的巷口，最终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门外。
　　因为年久失修，这栋楼的外墙几乎已经褪成了原本水泥的颜色，单元门外的电线杆上全是小广告，就连地上的砖也多有缺口。

　　拜辛迅速从副驾驶走下来，关上了车门。
　　正准备冲进单元门里面时，正好赶上全副武装的池允竹走下来，她整个人穿着厚重的棉衣，一见到她便立刻带上了笑脸。

　　“姐！”池允竹快步朝她走过来。

　　拜辛伸手接住女孩的拥抱，视线后方的单元门内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果然是陈喻柯。

　　男人经过门框时微微低头，身上那件外套带了个很小的logo，却是拜辛少数认识的牌子。他丝毫没有身处这里的窘迫，除了脸上的伤以外，整张脸可以说平静至极。

　　拜辛看着他，没有说话。
　　池允竹注意到她的表情，于是开口解释道：“姐，我刚过来那会儿在楼下碰到这个哥哥了，他说他找你有事，还帮我搬东西来着，我记得他之前跨年还给咱们买了东西，就想肯定是你朋友，所以......”

　　“以后在外面碰到不熟的人不要说话。”
　　拜辛出言打断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神情太严肃，试着缓和了些，“你一个女生很危险。”

　　南希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着两人的表情又猜不出关系，于是笑着走上前搂住允竹的肩膀。
　　“辛辛，你朋友找你有事你们就先聊，我和允竹先上楼收拾下床铺，一会儿再下来搬其他的。”

　　拜辛点了下头，目送两人走进昏暗的楼道，池允竹怕是自己做错事频频回头。
　　没多久，小路上一瞬间就只剩下她和陈喻柯。

　　陈喻柯道：“那会儿有人来查水电，说是上个月的钱还没交，我交完看她一个人不安全就主动搭了话，你妹对我有点印象，所以不是完全没防范意识。”

　　拜辛看向地面，没有回他。

　　陈喻柯继续：“我买了点吃的和日用品放门口了，给你妹的。”

　　“被停课很闲吗，慈善做到我这来了，”
　　拜辛抬头，“请你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买这些东西给她，小孩子一旦吃过用过好的，胃口就变大了，我养不起。”

　　“我养得起。”
　　陈喻柯道，“你不需要不代表你妹不需要，我是给她，不是给你。”

　　“有病。”
　　拜辛懒得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手臂在这时被抓牢，温热的力道顺着手腕牵动身体，她整个人顺惯性被拽了回来。她想看他的眼睛，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他眼下那颗泪痣上。

　　“干嘛？松手。”

　　“罗莱给你的你就欣然接受，到我这就变成累赘、负担，拜辛，这就是你的双重标准？”

　　拜辛用力甩开了他的手：“陈喻柯你过界了，之前我就说过不要接近我的家人，更不要来我家楼下找我！她起码不像你这么急！”

　　“她不急是因为她已经得到的足够多了！”
　　陈喻柯难得情绪上头，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后主动转开了视线。

　　一阵冷风吹过，两人各自平静了下来。
　　停落在头顶电线上的鸟张开翅膀飞走，只留下羽毛扇动的声音。

　　拜辛在寂静中张口：“今天的钱我会还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