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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军训札记( ...

  •   镜城的发展很符合地理教科书。沿河地区因为船运率先发展起来,说的就是东区,西区则是因为地广人稀被逐渐被大学占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镜城中学早在十年前就搬迁到西区。
      肯定是为了调动周围的房价。任雨太知道房子的重要性。从北京到镜城,只有一个生意稳赚不赔步步高升,炒房。
      要不是镜城中学周边都是理工大学的教师住房,这里早就被推平重建高档的商品房,专门卖给这些高中家长。
      那至于像现在这么荒凉。两公里内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可是很快,她就知道真正的荒凉是什么。
      大巴车载着七百一十五个学生浩浩荡荡地驶向镜城的北边。那里有一座向山,山脚下有一个基地。
      今年负责全市三所高中军训。不巧,今年镜城中学中签。

      刚开始学生们在大巴车里还说说笑笑,任雨还偷偷把她的耳机塞到唯一耳朵里。唯一当然也不会问为什么明令禁止带电子设备你还要带这样装腔作势的话。只是朝她挑眉,拍拍自己的大书包。
      “你也带了?”她对唯一的了解还不够深,还惊讶呢。
      她小声说:“我又不傻。”
      “我还以为你这书包里全是教辅书呢。”她自来熟得很,直接拉开她的书包最内侧拉链,几张试卷甚至要振翅飞出来。
      她失望地看向唯一。
      唯一则是格外小心地再次布置好自己天衣无缝的书包。“晚上你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向山未到,连绵不绝的群山已经在列队欢迎新一批预备役。肉眼已经看不见远处的高楼大厦和排列紧密的住宅区,只有大片大片的农田泛着翠绿。
      “如果这是郊游就好了。”
      后座的袁凯知道她不算镜城土生土长的学生,善意地提醒她:“镜中没有郊游,只有研学。”
      “去哪儿?”她眼睛亮起来。
      “这我哪知道。等研学的时候要看学校的安排,还要看班主任抽签才能决定目的地。不过你也不要想得太好,和北京肯定是没法比。顶多是省内玩一玩。”
      “省内很好啊,有山有水有树林。”后半句她几乎是唱出来的。
      袁凯看着越来越近的迷彩绿,唉声叹气:“到屯里啦。”

      唯一朝着窗外看去,心里生出一股壮志的豪情来。硕大的标语和军绿的各种装饰,无形之中先给她上了一堂情怀课。
      半小时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酷暑,学生们穿着松松垮垮的军训服,拎着各自的行李站的东倒西歪。
      总教头,其实应该是总教练拿着大喇叭站在一个水泥浇筑的台子上,朝众人说:“收起你们的小心思和电子设备。向山基地没有信号,唯一与外界沟通的方式是教官住宿区外围的一列固定电话,免费向各位同学开放。各位教官会在你们面前放一个大收纳筐,请你们自觉把违规设备和与学习不相干的东西交上来。十五分钟后,按照八中、师大附中和镜城中学的顺序一一过安检门,搜身。”
      任雨张大嘴,难以置信,“这里有几千个学生,一一搜身?”
      唯一也不太相信,大部分人和她们一样都存侥幸的心思。
      一班的框子里只有寥寥无几的课外读物。

      五十多个教官一一排开。
      所有学生按照性别分别走过安检门,碰到滴滴作响的直接被分流到着重检查那一组。
      通过第一关的人,再由教官检查行李和搜身。全部通过的人才能拎着行李站到教官身后的阴凉处空地上。
      唯一上一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在飞机前的安检。

      八中的某位女生被女教官翻出藏在毛巾里的手机。教官毫不留情,先是记名字扣分,再是举起喇叭通报批评。
      框子前的人越来越多了。
      很快这件事演变成类似闹剧一样的场景。八中的某位男生因为被搜出游戏机,又被教官随便一甩丢到框子里而发飚。
      很快被对应的班主任制伏,单独拎到一边单独教育。唯一看得很清楚,他的游戏机被摔裂开了。
      她叹口气,老老实实地把游戏机从层层叠叠的教辅书里抽出来,连带着手机。

      任雨早就把东西全交出去,包括她的有线耳机。她已经发现新的趣味--看着身边这些天之骄子是怎么藏的。
      唯一一看就是不常做坏事的小孩,手段很低级。
      袁凯还算有点本事,把手机藏在军训帽子里。今日天热,教官一般不让学生脱帽,但保不齐路过的时候捏一捏头什么的,附中的那位都缝到衣服里不就是被捏出来的。
      至于她自己,则是把东西都塞到卫生巾的袋子里。
      只是没想到,向山基地里还有不少女教官。

      不过她最怀疑的还是宋云帆。此人全程没有什么大动作。
      “不是吧,他真的一个也没带?”她嘀咕着。
      唯一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在一片兵荒马乱互相揭底的闹剧里,宋云帆像是现场的观众,其余人都是在为他表演,他自巍然不动。
      就连齐季都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敲了好几个男生的脑袋。

      袁凯把东西交完,流入她们这波同党里,坚决同云帆划开界线。
      “你说他是不是傻呀?”任雨问。
      他傻不傻不知道,任雨这种隔不到三米说小话的行为是挺傻的。袁凯不想让这种傻气侵染自己,朝着唯一走近。“唉,唯一妹妹。”
      “你能不能别叫我唯一妹妹。”听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搞得好像他们多熟一样。
      袁凯:“我们可是市三中在一班唯二的亲人!”
      “市三中这么差?”任雨问,收获袁凯白眼一枚。
      全市大大小小有二十多所初中,能考进省重点的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分到一个实验班,这就是天大的缘分。
      “那我叫你什么,小机器人儿?”
      “这又是什么名字啊。”

      唯一深吸一口气,这两天的相处她算是看出来了,袁凯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人,必须从一开始就把他压制住才行。“你叫我妹妹,不怕你女朋友生气吗?”
      任雨立刻调转方向。
      唯一的声音不算低,人群里也投来几束目光。

      “陆唯一,你少瞎说!”他往后退几步,退回到宋云帆身边。
      唯一带着浅浅的笑容,没由来地让他浑身一激灵,“大头同学,你在三中也很有名的。”
      宋云帆笑了,这个外号他许久没听过。

      袁凯家里行辈分应该是从“世”字,找个算命大师算出名字叫“凯”,合起来就是袁世凯。
      但想来这寓意太不好,家里人就把中间字去掉,只单字名。
      但大头这个外号就莫名其妙地传开来。

      唯一也是帮老师改卷子的时候,偶然间听到老师们笑谈的。那天正好下雨,袁凯没带伞来办公室借伞。
      语文老师笑他,“人家不都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怎么还要借伞。”
      少年红着脸夺伞而出。
      陆唯一站在最里侧整理齐手上的卷子。这个人她认识,也是年级前三的常客。
      市三中的考场按照名次排序,她永远坐在第一考场第一列第一个空座。
      袁凯偶尔坐她身后,偶尔再往后退一格。但没离开过这一列。
      陆唯一就是想忽视都难。

      “陆唯一,你个小机器人你还有这么多心眼呢。”
      宋云帆看他一眼,开口道:“师大附快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袁凯反而是对着宋云帆威胁,“你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就听见大喇叭传出声音,“镜城中学高一一班,做好准备。列队过闸机。”
      因为有前面两所学校的前车之鉴,所以镜中的表现很好,几乎没有什么违规物品。

      只是女教官在翻一班行李的时候一句吐槽被唯一听到了。她说:“镜中不愧是镜中,这些孩子包里全是书。”
      本来不止是书的。
      任雨站到她身后懊悔,“女教官也不捏卫生巾袋子。早知道我不该把手机拿出来的。”
      “带着也没用。”唯一宽慰她,“总教头不说了嘛,没信号。”
      “打几局俄罗斯方块也是好的呀。”

      向山基地的宿舍不知道是按照什么规格装修的,一间阔大的水泥房里,足足有12个双人床。
      一班有十个女生,二班有十四个女生,刚好凑一间。
      唯一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脏话。她没转头看是谁,因为这句话就像是心声一样,在二十四位女生的脑海中传荡。

      双人床上标明姓名和学号,每个人按照姓名贴入住,不允许交换。
      “这有什么可交换的啊。”
      从唯一的上铺挂下来一缕长发,紧接着是一只手,“童话,就是童话故事那个童话。”
      她握上自己的手,刚要开口介绍,童话说:“陆唯一,你就不用介绍了。”
      “凭什么?”任雨正好住在她的对面床,贴过来和童话打招呼。
      童话也不扭捏,坐在二层,朗声说:“你问问这房间里谁不知道她的名字。”
      有些活泼的女孩发出善意的笑声,帮她解释:“她是今年的市中考状元。”
      任雨好像有点印象,但她确认自己能上镜中就没管过成绩这回事。至于状元,又不是她自己,她怎么会用脑子记这些无聊的事情。

      童话这时候已经把床铺收拾好,翻身下床。陆唯一还在弓身铺床。
      “我没想到你会来实验班。我以为你会去省城一中呢。”
      唯一:“为什么这么问?”
      “当然因为省城一中是最好的。”
      “那还有人大附,华师大二附,上海中学,这些怎么算?”唯一说:“如果有机会,请你帮我转告教导处主任,就说我心系镜中无法自拔。”
      她铺好床站到童话身边,“最好能让教导处主任为我痛哭流涕,一下子免除我军训修行。”

      童话没有编排没有诽谤,说的就是事实。但语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把事实也变成冰雨。这间寝室里,有人站在屋檐下,有人正湿淋淋地看着她。
      她不能妄议任何一双眼睛,哪怕是任雨的。她不知道湿漉漉的地面在哪里陷落。

      军训连头带尾一共七天。说连头带尾是因为第一天大半天都浪费在检查行李上,最后一天则是方阵汇演。
      唯一收拾好行李,按照教官要求穿戴好军训服,扎起腰带到一楼集合。

      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分军训的班,还是按照原先的高中班级列队。
      唯一找一块阴凉地,靠在水泥墙上。
      “陆唯一。”袁凯用手转着帽子,不羁地朝她走来。
      她现在是满格电量,不怕算账,“不叫我唯一妹妹?袁大头。”

      从住宿楼大门处奔来一位飘逸的女子,腰带被她当成飘带在空中甩,她喊着:“陆唯一,你怎么不等我?”
      她头一点,“你任雨妹妹来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记仇呢。”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被宋云帆哄好的。
      任雨:“咦。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袁凯发现还是任雨比较可爱,虽然快人快语但好在不记仇不给他气受。

      “班长找你有事儿。”他说。
      唯一反应好一会儿,才对号入座新的班长,“徐志?”
      “对啊,他想找你给班里同学补习下物理。”反正他是觉得这个班长眼力不太行,竟然会认为他和陆唯一关系好,才拜托他转达。
      宋云帆也不说明什么,自顾自走了。

      袁凯难道还不知道宋云帆的谎话?任雨在排队“安检”的时候就被她从备考的监牢里释放。“宋云帆的消息不准确,谁也不知道摸底考的考试范围。”
      “不是宋云帆的消息。”他说,“徐志爸爸是教育局的,他是消息来源。这次镜中高一摸底考试,教育局全线介入。估计就今晚吧,齐老师就会说考试范围。班长的意思是数学和物理你来帮我们补课,都是会考到必修一的内容。生物和化学交给云帆。”
      她还是不懂,“我给谁补课?”
      “咱们全班啊。”
      任雨一个头两个大,“这就开始补课啦?”

      袁凯轻啧一声,“咱们可是一班,别的不说,总不能不如普通班吧。军训结束正好休两天,29到31咱们摸底考试。哪来的复习时间。那不还是得趁着军训的时候复习。徐志都想好了,这里有阶梯教室,咱们借一间每天晚上上两个小时的自习。”
      这下轮到任雨靠在水泥墙上,她的手压在背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从第一招就走火入魔的高中生。
      他们也是在付出自己的休息时间拼命地往前赶,可唯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有三个问题。“宋云帆同意吗?全班同学都同意吗?齐老师同意吗?”
      “我先说,我不同意。”任雨举起右手,“每天训练完还要上课,我不愿意。”

      “云帆,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没说话。至于你后两个问题,徐志已经在去找齐老师沟通的路上。齐老师要是同意,肯定就直接公告天下。”
      徐志本心可能是好的,但和童话的效果一样。
      也不太一样,这次变成靶子的是她和宋云帆两个人。

      按照教官要求列队进入食堂,站着。
      是的,饭到桌上还是不能吃,要听指令才能坐下。

      唯一被烦得心情郁郁,任雨也因为听到要补课的小道消息而丧失活泼。
      她低着头看桌上打好的菜色。盘子里的没什么特别,普通的两荤一素,只是这碗汤。
      这碗水,唯一的眉头蹙起来。
      “坐。”
      一声指令,全场一千多人轰隆隆坐下,还有一半在二楼。总之前后左右上下六声道环绕式展示向山基地一体式钢式桌椅的坚固耐用。

      唯一刚塞一口饭到嘴里,又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人说小话被要求全体起立。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任雨蚊子一般低鸣。
      对面的女生接茬儿,“毁灭吧。”
      桌上的四个素不相识的女生突然同声道:“毁灭吧。”
      唯一突然想起来某年某月某日,秦婉之说要减肥在网上买的捷森面包。对于军训食堂的菜色和口味,她的评价就是宁愿回家吃捷森面包。

      下午就正式开始练习站军姿走正步。
      唯一从未如此庆幸自己不是个近视眼。暴晒在太阳下,鼻尖的汗水都成瀑布把鼻托往地面推挤。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女生眼镜掉地上。
      教官立刻点她,“你看什么呢!”
      “旁边女生,把眼镜捡起来,擦个汗。”
      她决定就算地球在眼前爆炸,小行星飞到向山基地也绝不偏头。她会一个正步把小行星踢到卫星轨道。

      任雨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先是说自己中暑,教官二话没说从身后的保冷箱里给她掏出一瓶藿香正气水,让她在全班同学面前喝下。
      “还有谁要中暑,或者快中暑了?”
      没一个人说话。任雨哭丧着脸归队继续踢正步。

      终于熬到六点半。任雨帽子一摘出口就要骂人。
      唯一提醒她:“你要么和我距离远一些,要么站我后头。总教头说超过一个人就要排队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任雨走在她后面,嘀嘀咕咕说了一路全基地的坏话。唯一每一句都深表认同。

      两人队列走到食堂门口,遇上另一队两人。
      袁凯突然敬个礼,“同志,正好找你有事。”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风格了?
      任雨挥挥手,“先加入我们的队列。”

      除却第一顿,后面的饭都要自己打。这样也挺好的,陆唯一还能少端一碗水。
      他们就近找个四人桌坐下。
      “听说你会跳舞啊?”袁凯问任雨。
      宋云帆则是毫无生机地和她说:“齐老师同意徐志的补课计划。”
      那边两人开始眉飞色舞地聊起联欢晚会的事情,而他们则是在聊所有除了联欢晚会那晚的晚上的事情。

      “他怎么能同意呢?”唯一想不通。
      宋云帆叹口气,他和陆唯一的想法一样。徐志这完全是个一部分意志强加在所有人头上。而且这事情绝对不会只落在一班三十人头上,还会有二班,整个镜中高一。
      甚至会影响到同在基地的其他学校。
      那时候,还没有“内卷”这个词。但故事已经不新鲜。

      “不仅同意,还大力夸奖徐志为同学们着想。齐老师说晚上会从学校打印几套理科卷子带给大家。由我们俩在班会后给大家讲。”
      一块牛肉里脊从她的筷子滑落,唯一很无奈,“我俩会被人戳成筛子的。”虽然她不想特指,但眼前确实只有一个。“那些没有提前学过高中知识的人,做几套卷子说十个小时就能懂了吗?”
      “当然不能。但我们能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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