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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开学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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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
六点三十七。
宋云帆早早地就醒了。
不是因为什么激动乱七八糟的原因。纯粹是被噪音干扰的。他家这栋临着花园小区大门口。
今天是镜城中学高一开学的日子,不少人踩着时间点搬进来,打一场耗时三年之久的战役。
他醒得早,还能凑上一波林洁给宋青山做的早餐,热气腾腾。
“你起这么早?”林洁问。
宋云帆点头,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从小到大都是住在这个房子里,面对这种八月的燥热已经习惯,这和蝉鸣没什么区别,是季节的产物。
夏天不独属于某一个人,但属于某一类标签下的人。
今年,他被标签划归进来而已,高一的新生。
开学第一天十点才进校,父母都有工作谁也没空陪他去。他也不需要就是。十六岁,虽然是虚岁,但也该是独自面对陌生环境的年纪。
父母需要上班,八点前就匆匆离开家。他在家里看一会儿《植物学》,计算好时间才起身出发。
宋云帆站在猫眼的正后方已经有一段时间,对面那间屋子还是毫无动静。他先前做的一万种设想,一万种毫不在意地推开门,坐在门口穿鞋凳上扬起头和她打招呼的精湛表演都无法展示出来。因为对面压根没有出门的迹象。
他抬手看眼手表,他必须要出门不能再等,不然就该迟到。
开学第一天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事。
爸爸还在出差,妈妈更是早班,全家只剩她一个。
陆唯一迷迷茫茫听着非正常时间的闹铃呼唤睡足起床,照常掀起夏日的薄被抻平整,目之所及,却是一大片血色。
虽然和月经已经相处四五年之久,她还是不太熟悉这位每月必光临的朋友。譬如今天,按照她的身体规律怎么也该是等到军训之后再光临的,怎么会是今天,今天可是才18号。
18号。
那也没错,这次的规律是依据两个月前中考结束时间。
她心里有事,可能这位朋友也心有灵犀,总是在大事办完才和她碰面。
她先给自己换衣服,往书包里多塞两个夜用超长卫生巾,然后再把床单撤下来,塞到洗衣机里洗。
为了读高中,家里从城东的小别墅搬到镜城中学旁知名的学区房里,她摆弄好几次才弄明白这新洗衣机的使用教程。来不及等床单洗好,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一条短信说明原因,拎起书包小步跑着离开家。
陆唯一昨天才搬过来,其实没怎么走过这条路。也不是多复杂的地形,一条直直的五百米的路而已。
只是,她没走过所以不知道这中间唯一的红绿灯居然有90秒的红灯要等。
她本来想着,反正不用去学校的宣传栏里看分班情况,稍微起迟些也没有关系吧。谁能想到这么多意外,她快步走到镜城中学校园里的时候,目之所及已经没什么学生。都是熙熙攘攘,穿得格外正式的家长。
她跑得喉咙冒烟,好在高一一班就在教学楼二楼,左拐第一个班级,不麻烦。
走廊里全是家长,学生都已经乖乖就坐。
陆唯一站在班级门口左手提溜起落到臂弯的书包肩带,先是看一眼黑板,一个字提示也没有,再扫向全班,班级里的位次也空位不多。
她没得选,径直走向中间的某一个空位坐下。同桌的女生是个长发及肩的气质女孩,只是淡淡扫她一眼,没开口没寒暄。
幸运的是,她也不需要处理这样尴尬的氛围。
她坐下不到一分钟,一位看起来很儒雅的老师就走进班级。陆唯一认得他,是实验班考试的监考老师。
“话说完了?轮到我来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齐季。”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陆唯一心里一片失望,是和奇迹两个字完全无关的同音字。
“我教数学,教一班和二班,同时,我也负责本年级数学竞赛的相关事项。”他翻随身带的一大摞A4纸,像是忘带了什么,抿着嘴很快丢之脑后。他照例说些什么军训安排和必要带的随身物品。
班主任几乎一句废话没有,班级里也很寂静。没人想到仅仅是开学第一天,这位班主任就一句温情的话都不说,也无半分客套寒暄。只把军训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说明,而后用近乎是恐吓的语气说军训后的摸底考试。
这个暑假,镜城中学发生一桩丑闻。
实验班考试涉嫌泄题,并且这件事被某位手眼通天独独没通到补课班的家长发现,一纸诉状告到教育局。
但那个时候实验班的分班情况已经全部公示,连分班情况都已经发到各位家长的手机上。学校也不能贸然说取消考试成绩,于是,本来只有高二高三才有的开学考换了一个名字不期而至。
一个城市会有很多中学,比如一中、二中等等,也有各种私立学校,也会有各种大学附属学校,比如工大附属,师大附属等等,但只用城市名称冠名的学校只会有一个,是最强的一个。
镜城中学。
镜城并不是省会城市,只能在省内算是二线城市,放眼全国,那更是四线至顶。
镜城中学却是全国百强高中,在省内能排到前三的水平。虽然针对谁是第三这件事,足足有三四家高中和它争抢,但并没有官方背书,那就都说是省前三好了。
学校每年招生不到一千人,设立十七个班。
一班和二班是理科实验班,三班是文科实验班,四班是宏志班,从市区下面的两个县城里招收全县前十五名的尖子生到市区读书,配上次好的师资力量和父母有门路却没成绩的孩子们。十七班是国际班,但还是学国内的知识。换句话说,绝大部分是用钱买进来的位置。
至于其他班级则是随机分配。
这些班级里,理科实验班是人最少的,一个班只有三十人,坚决奉行小班教育。
宏志班人最多,每年不定,今年听说足足有五十六人。市区的孩子比县城的还要多。总有些人拥有资格,却不愿意做凤尾。
其余班级基本上都是四十到四十五人左右的规模。
这么算来,这一届足足有七百多人,范围在676到746之间,陆唯一在心里计算。
“721个学生。”齐季公布正确答案。“如果摸底考试你们不能考入全校前一百名,学校会联系各位的家长考虑转班事宜。”
那普通班的标准是什么?齐季没说,因为现场的人都不用听。
后来陆唯一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是年级前五十才有换一次的机会。
班里的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举手站起来大声问道:“那文科实验班呢?文实没有这样的…”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当然是因为试题泄露的是物理题,和文科实验班的考试毫无关联。
镜城中学的理科班考试,文理科实验班是同一套语数英卷子,也可以两边都报考,不限制。
也是因为这是重理轻文的时代。据说现在的高二,加上文科实验班只有四个文科班。
“文科跟你有关系吗?”齐季问他。
明明是高二才开始分科,但是镜城中学在高一就强硬地开设文理科实验班,针对尖子生进行定向培养。也基本上没有人会在高二突然改换门庭。
“你叫什么名字?”
全班屏息,只听那男生说:“徐志,双人徐,志向的志。”
该不会有什么扣分制度吧,众人心里都在暗暗揣测。没想到齐季示意他坐下,语调平淡:“徐志,你先暂代一下班长。班委等我们军训后再选。”
实验班的班长,是个香饽饽。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校长实名推荐制的保送机制,但是尖子生班的班长指不定在什么自主招生环节就能起到作用。
高中,是光明正大的名利场,所有人追逐的对象就只有名校。不管是用什么方式,保送自招高考出国特长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从此刻开始。
齐季还在用一种接近威胁的口吻让三十个孩子重视起摸底考试这件事,陆唯一没心情听下去。她的小腹隐隐作痛,而且感觉大事不妙。但她总不能让身边这位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同学帮忙看看裤子吧,她忍耐。
终于等到齐季说:“那个,咱们班和二班都是理科实验班,照例是要进行五大学科竞赛的。这些我也不用细说吧,你们很清楚。我马上去办公室拿竞赛方向志愿表,大家填好上交,学校好针对意愿进行排课。”
陆唯一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书包里的夜用卫生巾,塞到牛仔裤口袋里。他一离开班级,她就立刻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志愿表你帮我填一下。”
宋云帆没想到她的搭话,还在发愣。
陆唯一已经等不及,敲敲他的桌子,“你知道我要选什么。”
他当然知道,点点头。
陆唯一走去厕所的路上,正好碰到齐季。
“你…”
“我让宋云帆帮我写就行。我不舒服。”
她面色惨白,也不是会撒谎的孩子,齐季对她挥挥手放行。
厕所离一班很远,陆唯一走了好久。走到厕所隔间里,第一时间脱下裤子,仔细检查角角落落,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求保险,还是换了一张全新的卫生巾。
教室里,齐季已经分发完毕竞赛志愿表。
陆唯一的前桌回头看见空空如也的椅子,伸长手直接递给宋云帆。他抽两张留下来。
一张工工整整地写上陆唯一的名字,一张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身边的袁凯轻轻地嘁一声。
齐季:“第一志愿大家就填自己最想去的学科竞赛就行。第二志愿主要是为了那些犹豫不决的同学,学校也要考虑五大学科竞赛的人员均衡,作为调剂选项。”
竞赛的知识储备和时间紧迫性不允许任何人三心二意,哪怕是和高考在一起。
宋云帆给自己那份填上“生物”和“物理”,给陆唯一那份填上“物理”和“生物”。
袁凯瞟一眼,若有所思地说:“第二志愿你别瞎填吧。”
“你觉得她会沦落到调剂的第二志愿?”
袁凯只不过想起陆唯一初中的时候获得过华罗庚数学竞赛奖罢了。眼前人实在是太志在必得,他剌一句:“你很了解她吗?信赛是镜中的强势学科,人家万一第二志愿愿意学信赛呢。”
一直没吭声的陆唯一同桌突然转头,“真的吗?”
袁凯挠挠脑袋,这个班里还有对这件事完全不清楚的小白吗?他犹疑地问:“你知道五大学科竞赛是什么吧。”
“数理化生,加上你刚刚说那个。”任雨解释道,“我之前没在镜城读过书,所以不清楚。”
这还比较合理,他嘀嘀咕咕毫无保留地跟她介绍镜城中学在信赛中的辉煌战绩,大概就是每届都有人走到国赛的程度。
任雨没说话。
袁凯却笑了,他打量眼前的女孩,看起来不像是从什么偏远地方转过来的。高考移民这件事,有往低处移的也有往高处移的。但理由逃不出两个,因为卷子难易程度,因为户籍。“你哪儿来的?我们新安省这种地方,竞赛只能算全国二流,能进国赛都是烧高香的水平。比不得你们一线城市。”
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宋云帆开口调停,“别说了。你可以看看你实验班考试的优势学科选一个,再选一个信赛。镜中的信赛全省都很有名,确实有培养优势。”
然而齐季独独只看见了宋云帆在说话。“宋云帆,你把全班的志愿表都收收,然后按照第一志愿分成五类交给我。”
不少人的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宋云帆,12级002号学生。
镜城中学从不掩饰对成绩的看重,入学的学号是按照成绩排名的。他是002号并不是因为第二名,而是并列全市第一,只是因为姓氏首字母落到002的数字而已。
他把手上五类志愿表交给齐季,光从手上分量就能看出来,袁凯一头扎进的信赛几乎是三分之一的份额。不用多想,隔壁肯定也是。
齐季并不急着看信赛,而是针对寥寥无几的物理生物化学竞赛名单看起来。他叫住宋云帆,“你不选化学?你爸爸同意?”
宋云帆爸爸是理工大学的化学教授,子承父业,近水楼台,从竞赛开始。
“不选。”他不给理由,只是陈述自己的选择。因为太过坚决反而让他断了打电话给家长再问一遍的准备。竞赛方向这件事从实验班入选通知里就已经在通报家长,到今天已经有一个月时间,怎么着也不至于家长毫无察觉。
宋云帆刚要功成身退,陆唯一拖着步子走到教室门口,她嘴唇发白,有气无力地打声报告。
“陆唯一,你过来。”齐季刚好看到她的志愿单。
教室里的目光又一次齐齐聚焦,只不过这次换个人,在她身上。镜中001号学生。
陆唯一接过志愿单。
“我怎么记得你初中拿过华罗庚奖啊。”他扬起下巴。
她突然意识到齐季是个数学老师,挤出个微笑,“齐老师,我初中物理也拿过省奖。”缓缓地把志愿单推回他手边。她压根没看到第二志愿的“生物”两个字,只看到第一志愿里的正确信息就移开眼神。所以也没反应过来,齐季是让她在第二志愿里填数学的用意。
齐季后来还找了几位填的乱七八糟的学生上台谈话,其中就包括陆唯一的同桌。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任雨,你上来一下。”
“我看过你的成绩,每一科都很平均。为什么选物理和信赛?”
这不是显而易见。“我相信您啊,也相信学校。”她无比诚恳。
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说出如此世故的话,还是让齐季头疼了一瞬。
“你父母没有什么意见吧。”
她迟疑地摇摇头,齐季做好标记,下午打个电话确认,暂时先放她走。
徐志带着的六个壮丁把军训服搬上二楼。齐季还是老样子,先分类再报号。倒是省了自我介绍的环节。
“大家把军训服的外套先拿出来试一试啊,如果尺码不合适,去校服店里自行更换。明天开始军训,再说一遍,不要带电子产品,带好必备的生活用品和衣服就可以。不要迟到。就这样。”他捏着三十张志愿表潇洒地走了,然后被门口的家长团团围住。
“齐老师,怎么都考进实验班,还有淘汰制度啊。”
“就是,往届镜中从来不这样。”
这次轮到他们的“权益”被侵犯。
教室里闹哄哄的。不少人把迷彩帽子也戴在头上,还有的男生直接把迷彩裤套在短裤外。裤子肥大,一只手捏着裤腰,一只手朝众人敬礼。同学们被几个活宝逗乐一片。
袁凯被抓壮丁去拿军训服,并没有看见齐季询问陆唯一的场景。眼见她都开始收拾军训服要走的样子,此刻不嫌事大,戳戳她的后背,“唉,陆唯一。”
和她一起转头的还有任雨。
袁凯:“你第二志愿填的什么你知道吗?”
宋云帆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
“第二志愿是什么?”她目光投向宋云帆。
“齐老师说就是候补志愿,一志愿选不上就选第二个。”
“那填什么不重要。”
任雨突然插嘴:“你们都认识?不会是一个班的吧。”
“竞赛培训认识的。”她含糊带过,“袁凯是我初中隔壁班的。”
决定要走竞赛的学生,并不是从齐季的这一纸志愿单开始的。小学是奥数,从初中开始就在超前学习,初一学整个初中的知识,初二学高中知识,并在各大低等级竞赛中试水,不间断参与竞赛培训等等。
所以,眼前的同班同学,至少有十个人是她的熟脸。
袁凯不屑搭理她,宋云帆则是不怎么开口。任雨在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便要回家。
陆唯一拽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下来。
镜中的靠椅可不是家里的沙发,她当即尾椎骨都疼起来。然后,是一股异常的冰凉感受。
她看向陆唯一的眼神变了。“谢谢。”
“你带了吗?”
两个人好像在地下党接头。
她摇摇头,很快地从收拾好的军训袋子里掏出一件外套系在腰间。“这样就行。”
陆唯一眼前一亮,笑着说:“我带了,我可以拿给你。”
“那你陪我去。”
女生的友谊往往从一起去厕所开始。她们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