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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父母 好不容易, ...


  •   很小的时候,在时易的记忆里,他还是有一个家的,一个幸福、温暖的小家。他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是从院子里那颗柿子树开始的。

      院子里的柿子树是时易的父亲时序小时候和爷爷一起栽的。时易还没出生,爷爷就已经因病去世了,他所有关于爷爷的记忆大部分都来自父亲讲述,其次就是院子里这颗他种下的树。

      秋天,黄澄澄的柿子坠满枝头,像挂了一树的黄灯笼。小时候的时易总会仰头看着那些柿子流口水,这时候父亲就会把他高高举过头顶,踩在四周的石台上,让时易骑在他的脖颈处去摘柿子。

      父亲的手臂很有力量,总能稳稳地托住他,因此时易一点都不害怕,总是双手伸出去够他能摘到的最红的果子。摘下来也不管有没有熟,直接往嘴里塞,涩得他直蹙眉头。

      这时父亲就会毫无顾忌地嘲笑出声,仿佛捉弄他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而母亲总会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嗔怪道:“时序你又逗他,还没漤呢,吃了要涨结石的!”

      时序这才把时易放下来,从他手中夺过柿子扔到垃圾桶里,嘴里答应着:“不吃了,不吃了。”嘴上这么说着,可下次照样举着他上去。

      时序是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俊俏后生,会来事儿,嘴也甜,追他的人有很多,但大多数的父母不愿意让自家姑娘跟着他。不是觉得他油腔滑调,而是因为他从小被爹娘捧手心里长大,没干过重活累活。

      那个年代的人实在,没吃过苦就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人人都觉得他生得好看、会说话、惹人喜欢,可就是没人愿意和他过日子。

      可司秋不这么认为,她就是被他那一双笑眼和一张幽默风趣的嘴给哄来的。司秋家里是县城的,跟着母亲开了一家小馆,做着小生意,家里自然是看不上这乡下来的穷小子,说什么也不同意。可司秋铁了心要嫁,她妈放狠话说:“走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姑娘。”

      因为父亲的原因,司秋和母亲的关系算不上好,自然也不会听她的。母亲说完这句话,司秋当真走了,带着一个旧皮箱还有时序送给她的一对银手镯,头也没回。

      刚到望溪镇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但也幸福。每天时序回来总有办法逗着司秋笑。有时候会带一束路边采摘的野花,五颜六色的挤作一团;有时候会带镇子上买的桂花糕;有时候给她带采摘的野果……不管什么时候,他基本没有空着手回来过,东西很小,但司秋却很满足。

      头几年,司秋也是抱着考验的心态去和时序相处,但好在时序没让她失望,做着零散小工,事事把她放在第一位。第三年,两人才有了时易。

      夏天夜里,两人搬着凳子坐在院子里,时易拿着时序刚带回来的玩具小汽车满地跑,玩得不亦乐乎。时序手里拿着蒲扇替司秋驱赶蚊虫,两人看着院子里玩车的时易,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开始闲聊起白天家里家外的琐事。

      那时候时易还小,不懂钱的事情。他只知道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带小玩具给他,妈妈也有,偶尔是花,偶尔是吃的。东西不贵但每天都有。

      他们偶有争吵但都不伤和气,反而越吵感情越深。日子就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流逝,日子里满是蒸腾的甜。

      *

      奶奶一病,日子就开始塌了。

      医院的费用像是无底洞,整个家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剩下的只有被灰暗笼罩的沉郁。时序把家里能挪的钱都挪了,能借的都借了,可那时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几乎没有闲钱可以外借。七凑八凑,还是不够。

      司秋偷偷把银镯子当掉了,可是依旧填不满这个窟窿。时序整天早出晚归,可赚钱的速度还没花钱快。他开始做危险的苦力,可他从未做过这些苦重活计,速度慢了别人一大截,工头看他实在不行,干脆摆手打发,让他另谋出路。

      最后的出路也被堵死了,阴影笼罩着整个家。

      司秋也着急分担家用,可她从小也没做过什么脏活累活,只能跟着其他人做一做针线活,或是上山采野菜下来买。中途她实在撑不住了,她也找过自己的母亲寻求帮助,可母亲对她当年叛逆举动耿耿于怀,数落了她半天,听得烦了,她就不想要了,她觉得没有她的帮助,他们两人也能渡过这次难关。

      时序被拒绝一次后,也没放弃,又重新找到一个,工资比上一个少得多,但好歹能让他干,时序觉得少点就少点,总比没有强。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埋头干,中途还找了不少零工。

      生活的层层重担压在时序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日复一日的煎熬让他无处宣泄,渐渐地,他染上喝酒的毛病,开始借酒消愁。

      争吵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时序,你又喝酒了?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怎么还拿着钱去喝酒?”

      “我喝一顿能花多少钱?我每天跑前跑后的忙活,连口气都没工夫喘。”酒意上头,时序开始宣泄苦楚:“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我妈看病要花钱,时易上学要花钱,家里吃饭要花钱,赚得每一分钱我都给了家里,我给自己留一点喝酒钱怎么了?”

      司秋眼眶一红,声音跟着发颤:“难道我就闲着吗?我把你当年送我的银镯子都当了,我每天要操持家里,你给得每一笔钱我都精打细算地花,我怕你有压力,我一份分钱掰开四份花。我天天要做针线活、采野菜,为得就是替你分担一些。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硬撑着这个家,我也在撑着!!!”

      “我不想让我妈觉得我不顾一切嫁给你是错的,我也在努力,努力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司秋喉头一哽,深吸了一口气,放低声音委屈道。

      时序见她红了眼眶,心底顿时泛酸。他抬手搂住她的肩,放软嗓音,低声道歉。

      “是我不对。对不起,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是我没用,赚不了大钱,让你们娘俩跟着我受苦,现在还要因为我母亲的病让你跟着日夜操劳。”他拉过她的一只手,上面布满细小的伤口,他轻轻摩挲着:“疼不疼?”

      司秋摇头:“不痛。”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不让你喝,只是现在的情况喝不了,哪里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

      时序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那天过后,时序去市场买了一束茉莉花回来哄司秋开心,还专门买了个小花瓶。司秋喜欢得很,但是嘴上又怪他乱花钱。时序笑着揉她头发,低声哄道:“很久没给你带花了,从认识的朋友那里拿的,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日后一定好好赚钱,不让你整天愁眉苦脸的。”

      司秋嗔怪他:“我有每天愁眉苦脸的吗?”

      时序笑笑:“有。”

      可这样的平和并未维持多久。有好几次深夜时易醒来,都能听到屋子里压低嗓门的争执。

      “不是说了不喝酒了吗?怎么又去喝了?”

      “就喝了几口。”

      “几口?你那酒气我隔着院子都能闻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心上。”

      “这次是意外。”

      “意外?你到底要糊弄我到什么时候?”司秋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她闭了闭眼,压着情绪:“这个月电费又交不上了。”

      “上次不是才给了你钱吗?”

      “上次?上次都多久之前了?要不是我的工资撑着,你以为你给的那几个钱能撑到现在?”

      时序眉头紧锁:“我知道了,我明天再想想办法。”

      这句话落下后是长久的沉默,后来是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短促又尖锐,再后来是司秋哽咽的声音,低低的:“我当初就不应该跟着你来这个破地方……”

      这些琐碎的事像沙子,一粒两粒没什么,攒多了就磨得人生疼。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闷闷的不说话,时易大抵也知道氛围不对,安安静静吃完饭就去上学了。

      时序是真的想赚到钱,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赚,前半生的顺遂日子没教会他怎么应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欠得钱越来越多,奶奶身体也因用不到药而变得越来越虚弱。时序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他不再给司秋和时易带小玩意儿了,整个人也沧桑了许多。

      时易不知道时序是什么时候碰赌的。只记得有一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父母房间还亮着灯,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趴在门缝偷听。

      “司秋,我找到法子了,咱很快就能把钱还上,妈的医药费也能有着落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去山上摘野菜,替别人做针线活。”时序语气难得轻快。

      “什么法子?”

      “镇上有人搭局,跟着去碰了碰运气,投得钱翻了三倍,就是投得少,下次试着多投一点,运气好一笔就能把所有的窟窿都堵上。”时序眼底泛光,从口袋里掏出来今天赚得钱给司秋:“这钱你拿着,给你和阿易买点好吃的,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

      司秋看着手里的钱,脸上刚泛起的一点喜色瞬间僵住,眉头猛地拧起,音调陡然拔高:“你疯了!”意识到声音太大,她又压下来:“那是赌博,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又是争吵,时易扶在门框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他不敢出声,就只能静静听着屋里拉扯的争吵声。他听不懂大人口中的赌博欠债,他只知道父亲不再给他和母亲带礼物了,这个家又要开始难过起来了。

      那年冬天,时序的债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再后来他被人拖进那辆蓝白相间的警车。等到时易放学回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司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脸颊冻得通红,眼眶也是。

      时易小跑过去抱住她,司秋这才回神回抱着他。那时候他不知道母亲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听到耳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这年秋天,时易再没尝过一口树上的柿子。以往停留在口中淡淡的涩如今换到了心底。

      *

      时序入狱,奶奶两个月后也走了。那个新年是时易过得最冷清最难熬的一次,他从未如此希望这个年赶快过去,他期盼春天,期盼能让这个家暖起来的春天。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上门,起初还客客气气,后来就开始骂,再后来开始砸。

      有一天放学,时易回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司秋正在弯着腰收拾,拿着扫把和簸箕将地上的玻璃碎片处理干净,那个玻璃瓶是时序送她的,专门用来放花的,她很喜欢。

      时易快步上前,走近才看清司秋眼角的泪。她动作缓慢,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泪水无声砸在那些玻璃碎片上,司秋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和这瓶子一起碎了。

      后来,时易放学后就跑去外面开始捡瓶子、帮摊主送菜、把自己的小玩具拿去和同学换钱,默默替司秋分担债务。

      再后来司秋开始早出晚归,时易问起来,她也只是说去县城做工。时易相信了,后来要债的人来得次数少了,时易还在暗自庆幸。

      但很快司秋的谎言就被戳破了。在这镇子上,风言风语传得比什么都快,不出一个月,整个镇子上都知道了,她司秋在外做得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时易知道的时候是在放学回家后捡瓶子的路上,他听到两个大婶在嚼舌根。

      “看不出来啊,那司秋平日里多正经,居然做那种事情。”

      “可不是嘛,长得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这男人才进去没多久,她就开始不安分了。”

      “……”

      时易站在原地,手中的塑料瓶被他捏得咯吱响。他讨厌别人这么说他母亲,他认为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所以他将瓶子扔向那两人,朝着她们呵斥:“我妈才不是你们说得那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留下那俩大婶在原地骂街。

      他回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学校今天发的点心递给她:“妈,你吃,学校发的,可好吃了。”

      司秋抬手摸摸他的头,轻声说道:“阿易自己吃,妈妈不爱吃甜的。”

      时易皱着眉头,心里想:妈妈骗人,明明爸爸以前买回来的桂花糕她很爱吃,为什么他给她的就不吃?

      司秋看着懂事的时易,眼泪不自觉地就涌了出来。她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让时易不用在还债的泥潭挣扎,年轻时为了嫁给时序与家里断了往来,现在她也拉不下脸去求,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填着这个窟窿。

      可尊严这东西一旦碎了,人就跟着碎了。

      司秋的精神开始出现问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还和往常一样,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糊涂时她总会一个人自言自语,又哭又骂。

      时易九岁那年秋天,柿子树一如往常结满了果实。司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都不认识时易,但时易总会耐心地、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告诉司秋自己是她的儿子。

      那天早上,司秋还是清醒的,她做好饭菜陪着时易吃完,时易上学走之前,她拉着他的手,蹲下来与他平视,目光温柔:“阿易,妈妈病了。妈妈有时候做出伤害你的举动是妈妈的不对,你能原谅妈妈吗?”

      前几日,司秋在清醒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时易胳膊上的青紫痕迹,心里咯噔一下,一番询问下时易才如实坦白,这些伤是她神志混乱时失手留下的。

      司秋指尖轻轻抚过孩子胳膊上淡淡的淤痕,指尖止不住发颤,眼眶瞬间红透,满心自责与内疚。

      时易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稚气:“我不怪妈妈,妈妈要快点好起来。”

      司秋注视着他,忍不住哽咽道:“好,妈妈会快点好起来。”

      “好了,快去上学吧。”她站起身来拍拍时易的书包。时易点头与她道别,临出门前她又喊住时易:“阿易,妈妈爱你。”

      时易顿住脚步,小脸漾开一抹笑容,高兴地回道:“我也爱妈妈,妈妈再见。”

      那天下午时易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因为回来的路上被同学追着喊了好几声“你妈是妓|女”,他讨厌他们,跑着想甩开他们,因脚步踉跄他摔了一跤,膝盖摔破了皮,渗着血迹。但他没哭,甩掉他们后他回了家。

      他喊了好几声“妈”,家里都没人回应。他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没找到人。忍着膝盖的疼痛他又上了楼,这次他看到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边喊边靠近,手覆在门板上轻轻一用力,门发出“吱呀”一声细响。

      入目是刺眼的红。

      司秋安安静静地躺在浸满血的浴缸,脸色白得毫无温度。这浴缸是时序早年买回来的旧货,擦干净凑活用了许多年。

      他僵在门口,想喊救命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脚下像灌铅般,半步挪不动,伤口隐隐作痛,有些发麻。

      忽然,脑袋里某根弦断了,他猛地扑过去喊她,摇她,可司秋就是没有任何反应。他慌了,踉跄跑下楼寻求帮助。

      后来,院子里围满了人,各种声音充斥着院子,唏嘘声、脚步声、劝慰声搅在一起。时易站在屋子里,脸上是未干的泪痕,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毛票,他知道看病要花钱,于是把钱都给了院子里的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看着年纪尚小的时易,没忍心告诉他残酷的真相,只是轻声嘱咐让他把钱收好。

      在几个好心邻居的帮助下,时易没怎么操心丧事。下葬那天,时易还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外婆。司秋母亲跌跌撞撞赶来看到自己的女儿躺在这冰冷的棺材里,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炸开,痛彻心扉。

      老人泪眼婆娑,指尖颤抖着抚摸着时易的脸,情绪复杂。她不喜欢司秋和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可他又是司秋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

      她拿出自己的积蓄,都给了时易:“时易是吗?拿着这些钱,好好活着,替你妈妈好好活着。”

      时易那时看不懂外婆的眼神,也读不懂大人之间的爱恨与遗憾。这是他见外婆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短短数日,老人经受不住丧女之痛,带着满心愧疚撒手人寰。

      一夕之间,他身边空无一人。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时易的枕头总是潮潮的。院子里那颗柿子树他再没摘过果子,每年秋天就那果子就自己落,落下来烂掉,等到来年再结果,可那苦涩的味道时易却记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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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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