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阿孟

7、寒假 她给每个人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整个高二年级都沸腾了。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夕微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欢呼声和笑声。有人把书扔向空中，有人在走廊里狂奔，还有人直接瘫在墙角说"终于解放了"。

　　苏晚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挽住夕微的胳膊："走！去小卖部买冰棍！"

　　"大冬天的吃什么冰棍？"

　　"考完试就是要吃冰棍，这是仪式感！"

　　两个人跑到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棍，站在屋檐下边哆嗦边吃。

　　"你英语考得怎么样？"苏晚问。

　　"还行吧，作文写了一百三十多个词，不知道跑题没有。"

　　"肯定没跑。你什么时候跑过题？"

　　"那可不一定。"

　　"行了行了，别谦虚了。"苏晚咬了一口冰棍，"期末考完咱们就放假了。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呗。"

　　"不出去玩儿？"

　　"玩什么？能去哪儿？"

　　苏晚想了想，说："也是。槐安县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走来走去就那几条街。"

　　"你呢？你有什么安排？"

　　"我妈说要带我去省城逛一圈，买点过年的新衣服。"苏晚眼睛亮了亮，"听说省城有一家商场特别大，三层楼，什么都有！"

　　"那挺好的。"

　　"你要不要一起去？"

　　夕微摇摇头。"我妈没时间，她过年那几天还要上班。"

　　"那等我回来给你带东西。"

　　"不用不用，你去玩儿就行了。"

　　两个人把冰棍吃完，手指头冻得通红，互相吹着气取暖。

　　"放假了也要保持联系啊。"苏晚说。

　　"那当然。"

　　"别光顾着学习，偶尔也要娱乐一下。"

　　"我知道。"

　　"还有——"苏晚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寒假要不要给某个人发个短信什么的？"

　　夕微愣了一下。"什么某个人？"

　　"装傻。"苏晚笑得一脸狡黠，"就是那个，坐最后一排的，姓顾的。"

　　"……我为什么要给他发短信？"

　　"过年嘛，发个新年快乐又不会怎么样。"

　　"我给所有人都发。"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晚看着她，笑而不语。

　　夕微被她看得耳朵发热，转身就走。"回家了回家了，冻死我了。"

　　"哎，你跑什么——"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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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从一月中旬开始，到二月中旬结束，整整一个月。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寒假意味着睡懒觉、看电视、玩手机、走亲戚、收压岁钱。

　　对于沈夕微来说，寒假意味着：

　　一、把下学期的生物课本预习一遍。

　　二、把这学期的笔记再整理一遍。

　　三、描字帖。

　　四、偶尔帮她妈去超市搬货。

　　她的寒假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放假的第一周，她把生物必修三的前三章预习完了。

　　第二周，她开始整理必修二的笔记，把一些写得不够清楚的地方重新誊了一遍。

　　第三周，快过年了，她开始帮她妈收拾屋子、贴春联、买年货。

　　槐安县的年味很重。街上到处都是卖对联、卖灯笼、卖鞭炮的小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鞭炮硝烟和烤红薯的气味。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夕微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包饺子。

　　爸爸和面，妈妈调馅，夕微擀皮。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告，主持人在介绍今年的节目单。

　　"夕微，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啊？"爸爸一边揉面一边问。

　　"还行，生物全班第一。"

　　"那其他科呢？"

　　"数学和英语一般，物理化学还可以。"

　　"数学得好好补补。"妈妈在旁边说，"你数学一直不太好，高三可不能拖后腿。"

　　"我知道。"

　　"知道就行。别光顾着学生物，其他科目也要重视。"

　　"嗯。"

　　夕微低头擀皮，没再说话。

　　她不是不想把数学学好，是她真的对数学没什么感觉。那些公式和定理，她能背下来，也能套到题目里去，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

　　不像生物。

　　生物的每一个知识点她都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DNA是双螺旋结构？因为碱基配对的方式决定了这种结构的稳定性。

　　为什么有丝分裂要复制一次分裂一次？因为要保证遗传信息的准确传递。

　　为什么进化是渐变的？因为基因突变的频率很低，自然选择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积累足够的变异。

　　每一个"为什么"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更深的问题。

　　她喜欢这种感觉。

　　但数学不一样。数学的"为什么"太抽象了，她理解不了。

　　所以她只能认命地做题、背公式、看答案、再做题。

　　枯燥，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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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

　　一家人吃完年夜饭，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爸爸嗑着瓜子，妈妈织着毛衣，夕微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

　　她在编辑短信。

　　寒假以来她一直在想这件事——要不要给同学们发新年祝福？

　　以前她每年都会发，给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内容都是从网上抄的祝福语，大同小异。

　　但今年她想自己写。

　　给苏晚的：

　　*苏晚，新年快乐！谢谢你这一年的陪伴，希望新的一年你越来越漂亮，省城逛街开心哦！*

　　给程一民的：

　　*一民，新年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学业进步，早日实现当老板的梦想（虽然你还不知道卖什么）。*

　　给阿桦的：

　　*阿桦，新年快乐！希望你艺考顺利，画出最棒的作品！*

　　给大飞的：

　　*大飞，新年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数学能及格哈哈哈，开玩笑的，祝你一切顺利！*

　　每一条都不一样，都是她认真想过的。

　　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祝福——不是从网上复制粘贴的千篇一律的话，而是针对每个人的、独一无二的话。

　　但有一条短信，她写了很久。

　　给顾知洋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光标闪烁着，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写什么呢？

　　"新年快乐"？

　　太普通了。

　　"新的一年生物继续加油"？

　　太像课代表说的话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

　　太……太什么了？她也说不清。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再打一行字，又删掉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分钟，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下了这几个字：

　　*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你一切顺利，生物期末考试加油，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看了一遍。

　　觉得还行。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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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旁边，假装在看春晚。

　　妈妈问："发什么呢？"

　　"给同学发新年祝福。"

　　"哦，现在的孩子都用手机了，我们那时候过年都是上门拜年。"

　　"现在也上门拜年啊，初一不是要去奶奶家吗？"

　　"那不一样。"

　　夕微没接话，眼睛盯着电视，心思却全在手机上。

　　苏晚秒回了：*夕微新年快乐！！！你也要越来越好哦！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程一民回了：*新年快乐！老板的梦想迟早实现，你等着吧！*

　　阿桦回了一个"谢谢，你也新年快乐"。

　　大飞回了："你也是。"

　　三个字。

　　夕微叹了口气。大飞一直都是这样，惜字如金。

　　还有一个人没回。

　　她假装不在意，继续看春晚。

　　小品、歌舞、相声、魔术……节目一个接一个，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十一点多了，春晚快结束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看。

　　顾知洋。

　　*新年快乐:) 生物笔记借我看看呗，开学还你。*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

　　一个笑脸。

　　一个笑脸符号。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然后她注意到了后半句——"生物笔记借我看看呗"。

　　他在问她借笔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记得她是生物课代表。说明他知道她的笔记整理得很好。说明他信任她。

　　……大概是这样吧。

　　她定了定神，回了一条：

　　*好！*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叹号，觉得是不是太热情了。

　　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算了。

　　她把这条对话截了图。

　　不是因为那个笑脸。

　　是因为……反正不是因为那个笑脸。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继续假装看春晚。

　　窗外有人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妈妈说："夕微，出来放鞭炮！"

　　"来了！"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外。

　　爸爸点燃了一挂鞭炮，火星噼啪地跳跃着，声音震耳欲聋。

　　夕微捂着耳朵站在旁边，看着火光和烟雾，嘴角弯着。

　　新的一年到了。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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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苏晚打电话来。

　　"夕微！你在干嘛呢？"

　　"在家描字帖呢。"

　　"描字帖？什么字帖？"

　　"我妈给我买了一本新的，王羲之的《兰亭序》。"

　　"……你可真耐得住寂寞。"

　　夕微笑了笑，把毛笔放下，擦了擦手上的墨。"你省城玩得怎么样？"

　　"别提了，累死了。我妈拉着我逛了三天商场，腿都要断了。"

　　"那你买了什么？"

　　"买了一件羽绒服，一条裙子，还有一双靴子。我给你带了一条围巾，等开学给你！"

　　"我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

　　"小礼物而已，你就收着吧。"

　　"那……谢谢。"

　　"客气什么呀。"苏晚顿了顿，话题一转，"对了，你给顾知洋发短信了吗？"

　　"发了。"

　　"他回了吗？"

　　"回了。"

　　"怎么回的？"

　　"就……说新年快乐，然后问我借生物笔记。"

　　"借笔记？"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他会说点别的……"

　　"说什么？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你不想让他当你男朋友吗？"

　　"苏晚！"夕微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能不能不要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我就是问问。"

　　"没有就是没有。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普通同学会送你回家吗？"

　　"那是顺路！"

　　"普通同学会专门问你借笔记吗？全班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单单问你？"

　　"因为我是课代表！杨老师让我帮他补生物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晚的语气里全是"我不信"的意味，"反正开学之后你就把笔记借给他呗，多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

　　"挂了挂了，不跟你说了。"

　　"哎，别挂——"

　　夕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的脸还是热的。

　　培养什么感情？她和顾知洋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就是普通同学，借个笔记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拿起毛笔，继续描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序》是行书，比楷书难多了。笔画之间要有连带，要有气韵，不能一笔一笔断开来写。

　　她描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她一边描一边念着字帖上的内容。

　　《兰亭序》是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上写的。那一天，一群文人雅士在溪边流觞曲水，饮酒赋诗。王羲之乘着酒兴，写下了这篇千古名作。

　　她很喜欢《兰亭序》里的一句话：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

　　这句话让她觉得，时间是一条长长的河，每个人都站在河流的某一段。我们看着上游的人，下游的人也看着我们。

　　不知道八年后的自己，会怎么看现在的自己呢？

　　她想着这个问题，笔下的字却走了神，写坏了一个"之"字。

　　算了。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铺了一张纸。

　　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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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夕微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起床，吃早饭，看书或者做作业；中午帮妈妈做饭，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学习，或者描字帖；晚上看会儿电视，十点睡觉。

　　她没有出门玩过。

　　槐安县太小了，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公园、广场、步行街。都逛过无数遍了，没什么新鲜感。

　　她也没有跟同学约出来玩。

　　苏晚去省城了，程一民去外婆家了，阿桦和大飞各有各的事。

　　至于顾知洋……

　　他在邻县。

　　他们没有再发过短信。

　　那条"新年快乐:)"和"好！"的对话，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

　　她有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眼。

　　也不是天天看。就是偶尔。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

　　然后她会告诉自己：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关掉手机，继续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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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晚上，一家人吃完汤圆，夕微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烟火。

　　县城的夜空里绽放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鞭炮声。

　　她托着下巴，看着那些稍纵即逝的光。

　　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

　　开学之后，她会把笔记借给他。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开始收拾开学要带的东西。

　　课本、笔记本、文具、字帖……

　　还有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本。

　　她翻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寒假期间她没怎么写日记。实在没什么好写的。每天都差不多。

　　但现在她忽然想写点什么。

　　她拿起笔，写下：

　　*2017年2月11日。*
　　*明天开学。*
　　*寒假过得很快，好像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
　　*描了一个寒假的字帖，写得还是不够好。*
　　*新的一年，希望自己能更努力一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开学之后，记得把笔记借给他。*

　　她看着"他"这个字，想了想，没有改成名字。

　　这是她的日记，没有人会看。

　　她知道"他"是谁就够了。

　　合上日记本。

　　关灯。

　　窗外的烟火还在继续，一朵一朵地绽放在黑色的夜空里。

　　明天就要开学了。

　　她忽然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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