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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方某城 她用了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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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夕微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卧,十四个小时。
她买的是中铺。爬上去之后,躺在窄窄的床铺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切换。
江城的高楼渐渐远去,变成了平原,变成了田野,变成了连绵的丘陵。
过了长江,又过了黄河。
南方的绿色慢慢褪去,变成了北方的土黄色和灰褐色。
天也越来越高,越来越蓝,云朵像棉花一样堆在天边。
这是她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
远离槐安县,远离江城,远离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并不害怕。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她要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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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九月初的北方已经有点凉了,早晚的温度只有十几度。夕微穿着一件薄外套走出火车站,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好凉。"她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学校派了大巴来接新生,她跟着人流上了车,一路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这座城市比江城更大、更北、更干燥。街道很宽,建筑很高,行道树是那种北方常见的杨树和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学校在城市的东边,占地面积很大。大巴在校门口停下,夕微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按照指引找到了研究生宿舍。
三人间,上床下桌。
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正好对着一棵大杨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
室友还没到,她一个人收拾着东西,把行李一件件地放进柜子里。
那件签了名的校服她也带来了。
叠好,放在柜子的最底层。
压在所有东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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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课程比本科少了很多,但要求更高。
每周只有几节课,但课后要看大量的文献,要做实验,要参加组会,要跟导师讨论课题。
夕微的导师姓陈,是学院里研究进化动力学的专家。陈老师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语速很快,思路清晰。
第一次见面,陈老师问她:"你为什么想做理论生物学?"
夕微想了想,说:"我喜欢用数学来描述生命现象。比如进化,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其实有规律可循。基因突变的概率、自然选择的强度、种群演化的方向……这些都可以用模型来预测。"
"那你怎么看待进化中的'消亡'?"
"消亡?"
"有些物种会进化得更强,有些物种会灭绝。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陈老师看着她,"你能接受吗?"
夕微愣了一下,然后说:"能。进化不讲感情,只讲适应。适应环境的就留下,不适应的就消亡。这是规律。"
陈老师点点头:"做研究也是这样。有些课题会成功,有些会失败。失败了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做。不要太执着于某一条路。"
"我明白。"
"好。那你这学期先跟着师兄师姐做一些基础的工作,熟悉一下方向。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的,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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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动力学。
这个方向研究的是生物进化的数学规律——用微分方程、随机过程、博弈论等数学工具来描述种群的演化。
夕微越学越觉得有意思。
自然选择、遗传漂变、基因突变……这些看似复杂的生物现象,在数学模型里都能找到简洁的表达。
她尤其喜欢一个概念:进化稳定策略。
简单来说,就是在一个种群里,如果大多数个体都采用某种策略,那么任何一个"变异者"都无法入侵。这个策略就是进化稳定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人和人的关系,是不是也像进化一样?有些会延续,有些会消亡,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她想起那个群聊。
六个人的"六人行",现在已经沉默了很久。
大飞断了联系,阿桦很少说话,顾知洋偶尔冒泡,只有程一民和苏晚还会时不时地发点什么。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进化"?
有些关系适应了时间和距离,就留下了。
有些关系不适应,就渐渐消亡了。
不是谁的错。
只是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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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学业,夕微还做了一件事。
她报了书法班。
学校附近有一家小型的书画培训机构,开设成人书法课,一个月300块,一周两节课。
300块。
她现在有研究生的补贴了,一个月大概两千多,除去生活费,还能剩下一些。
她终于负担得起了。
第一节课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她推开培训机构的门,看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书案,墙上挂着各种书法作品。
书法老师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学过书法吗?"周老师问。
"自己描过字帖。"夕微说,"描了很多年,但没有正式学过。"
"描的什么帖?"
"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还有王羲之的《兰亭序》。"
"哦?"周老师有些惊讶,"描了多少年?"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有……"夕微算了算,"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周老师更惊讶了,"一直是自己描的?"
"嗯,家里条件不太好,报不起书法班。就自己买字帖,照着描。"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动容。
"那你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夕微拿起毛笔,铺开一张宣纸。
这是她第一次用专业的毛笔和宣纸。
以前她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毛笔,两三块钱一支,笔头容易叉。纸也用的是旧报纸或者草稿纸,吸墨不均匀。
现在这支毛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头柔软又有弹性。宣纸铺在桌上,洁白细腻,触感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有点抖。
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
写了两个字:"永和"。
《兰亭序》的开头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周老师凑过来看,点点头:"基础不错,结构也对。但是——"
"但是什么?"
"笔法有问题。你一直是照着描的,所以形是对的,但神不对。"
"神?"
"对。书法讲究的是'形神兼备'。形是字的结构,神是字的气韵。你的字有形无神,就像是复印出来的,少了灵气。"
夕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没关系,"周老师说,"你的基础很好,只要把笔法练对了,进步会很快的。"
"那我应该怎么练?"
"先别急,从横竖撇捺开始。"周老师拿起毛笔,在纸上示范了一笔横,"你看,起笔要藏锋,行笔要稳,收笔要回锋。不是简单地画一条线。"
夕微认真地看着,然后拿起笔模仿。
第一笔,太轻了。
第二笔,太重了。
第三笔,收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周老师说:"慢慢来,不着急。"
夕微点点头,继续写。
一笔一笔地写。
一遍一遍地练。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又渐渐暗下去。
她写了整整两个小时,写完了一沓宣纸。
收拾东西的时候,周老师说:"你很有天赋,也很有耐心。好好练,以后一定能写出好字。"
"谢谢老师。"
她走出培训机构,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北方的傍晚,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清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一点墨迹,洗不太干净。
但她笑了。
描了十二年字帖,终于有人教她了。
终于可以正式学书法了。
这是她自己的事。
与暗恋无关,与友情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只与她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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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2022年9月24日。*
*今天上了第一节书法课。*
*周老师说我有形无神,要从笔法开始练。*
*我写了两个小时的横竖撇捺,写完了一沓纸。*
*手有点酸,但心里很开心。*
*描了十二年字帖,终于有人教我了。*
*终于不用一个人摸索了。*
*我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跟妈妈说想学书法。*
*妈妈去问了价,一个月四百块,太贵了,家里负担不起。*
*她说"等你把学习成绩再提一提,妈考虑考虑"。*
*我知道那是"不行"的意思。*
*然后我就自己买字帖,自己描。*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
*十二年。*
*现在我终于可以负担得起了。*
*一个月三百块,自己的补贴就够了。*
*这是我自己赚来的。*
*我自己选的方向,自己赚的钱,自己学的东西。*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这种感觉真好。*
*终于有一件事,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了。*
她合上日记本,躺到床上。
窗外的杨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色。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写的那些横竖撇捺。
起笔藏锋,行笔要稳,收笔回锋。
一笔一笔,慢慢来。
就像人生一样。
不着急。
一步一步地走。
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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