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阿孟

12、高考 那是一场盛

　　2018年6月7日。

　　高考第一天。

　　夕微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心跳就开始加速。

　　今天是高考。

　　她等了十二年的日子。

　　她躺在床上，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

　　妈妈做了一碗鸡蛋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嗯。"

　　爸爸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但一直看着她。

　　夕微知道他紧张。他比她还紧张。

　　"爸，我没事的。"她说。

　　"嗯。"爸爸点点头，"好好考，别有压力。"

　　"知道了。"

　　吃完早饭，夕微背上书包出门。

　　爸爸要送她去考点，妈妈要上班，不能来。

　　"加油啊！"妈妈在门口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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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点设在县城的第二中学。

　　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记者。

　　夕微从人群中挤过去，在考场入口处停下来。

　　"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行。"爸爸看着她，"考完了给我打电话。"

　　"好。"

　　她转身往考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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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一共考三天。

　　第一天，语文和数学。

　　语文的作文题是关于"时代与青年"的材料作文。夕微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议论文，没有太出彩，但也不会出错。

　　数学比她预想的难一点，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出来一半。但她告诉自己，别想了，继续考下一科。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

　　英语还行，阅读理解做得比较顺，作文写了一百四十多个词。

　　理综是她的强项。物理有两道题拿不准，化学中规中矩，生物——生物是她的主场。

　　她做生物题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那些知识点就像老朋友一样，看到题目就知道怎么解答。

　　基因的表达，遗传的规律，进化的证据，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

　　每一道题她都做得很顺利。

　　做完之后，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涂错答题卡。

　　然后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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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夕微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天特别蓝，阳光特别亮，空气里有一股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味道。

　　校门口人山人海。

　　家长们在外面等着，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拿着鲜花，有的在大声喊着孩子的名字。

　　夕微在人群中穿行，找她爸爸。

　　然后她看到了顾知洋。

　　他站在校门口的一棵大树下，旁边是程一民。两个人正在说笑着什么，程一民手舞足蹈的，顾知洋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夕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笑容。

　　自然的、放松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高考结束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她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考得怎么样？"

　　太普通了。

　　"高考结束了，真好。"

　　也太普通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她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夕微！在这儿呢！"

　　她转过头，看到爸爸正朝她挥手。

　　"来了！"她应了一声，走向爸爸。

　　走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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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班级聚餐。

　　不是六个人的小聚，是全班的大聚。二十几个人，包了一个大包间。

　　大圆桌，坐满了人。

　　夕微坐在苏晚旁边，离顾知洋隔了大半个桌子。

　　他坐在程一民旁边，对面是陈瑶和几个其他同学。

　　桌上摆满了菜——比平时聚餐丰盛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很多瓶啤酒。

　　程一民举起酒杯，站起来大声说："来来来，为高考结束干一杯！"

　　"干杯！"

　　二十几个声音一起喊出来，震得夕微耳朵嗡嗡响。

　　她也举起了杯子。

　　杯子里不是可乐，是啤酒。

　　这是她第一次喝啤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一大口。

　　苦的。

　　涩涩的，带着一点麦芽的味道，还有一点气泡刺激舌头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不好喝吧？"苏晚在旁边笑，"我也觉得不好喝。但没办法，成年了，总要喝一次。"

　　"是挺苦的。"

　　"习惯就好了。"

　　夕微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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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的气氛很热闹。

　　大家聊的都是高考——哪道题做错了，哪道题做对了，估分多少，想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程一民说他估分能上二本线，打算报省内的一所普通大学，学市场营销。

　　苏晚说她估分还不错，打算报师范，以后当老师。

　　阿桦的文化课考得一般，但他专业课分数高，考美院应该没问题。

　　顾知洋没有多说，只是说打算报一个自动化专业，以后当技术员。

　　夕微说她想报江城大学的生物科学专业。

　　"生物？"有人问，"学生物以后干什么？"

　　"做研究吧。"夕微说。

　　"研究什么？"

　　"研究……生命。"

　　"听起来好玄乎。"

　　"是挺玄乎的。"夕微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她知道大部分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学生物。

　　但没关系。

　　她自己理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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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玩游戏。

　　"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行！"

　　一群人起哄，开始转瓶子。

　　瓶子转啊转，停下来的时候，瓶口指向谁，谁就要回答问题或者接受挑战。

　　夕微不太喜欢这种游戏。

　　太吵了，太闹了。

　　她坐在角落里，假装参与，但其实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瓶子转到程一民，有人问他："你喜欢过班里的谁？"

　　程一民大大方方地说："苏晚啊！"

　　全场起哄。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拿起餐巾纸扔他。

　　"滚！谁要你喜欢！"

　　"哎哎哎，你别扔啊——"

　　大家笑成一团。

　　瓶子继续转。

　　转到陈瑶的时候，有人问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瑶笑了笑，说："秘密。"

　　"不行，必须说！"

　　"真的秘密，不告诉你们。"

　　有人起哄："是不是顾知洋啊？"

　　陈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说："你们别乱猜。"

　　夕微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啤酒。

　　她没有看顾知洋。

　　但她能感觉到，他也没有说话。

　　瓶子继续转，没有转到她。

　　她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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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几个人结伴回家。

　　夕微和苏晚走在最后。

　　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洒在马路上。

　　六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苏晚挽着夕微的胳膊，走得很慢。

　　"夕微。"

　　"嗯？"

　　"高考结束了。"

　　"嗯。"

　　"我们要毕业了。"

　　"嗯。"

　　苏晚忽然站住了脚步，转头看着她。

　　"以后常联系啊。"

　　夕微也停下来，看着苏晚。

　　路灯的光照在苏晚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点湿润。

　　"那当然。"夕微说。

　　"我是说真的。"苏晚的声音有点哽咽，"不管以后去哪儿，不管多忙，我们都要常联系。"

　　"会的。"

　　"拉钩。"

　　苏晚伸出小拇指。

　　夕微笑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晚说。

　　"一百年不许变。"夕微跟着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那种傻傻的、十八岁才会有的笑。

　　她们继续往前走。

　　苏晚的家到了。

　　"那我回去了。"苏晚说，"你路上小心。"

　　"嗯。"

　　"等成绩出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

　　"晚安。"

　　"晚安。"

　　苏晚转身走进了小区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

　　夕微也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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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夕微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高考结束了。

　　高中结束了。

　　十二年的学生生涯，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明天开始，她不再是高三学生了。

　　从明天开始，她要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结束，有些东西即将开始。

　　她想起聚餐时顾知洋举杯的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然后就移开了。

　　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也许从头到尾，就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吧。

　　她给他递过水，他还了她一瓶水。

　　她给他借过笔记，他按时还了。

　　他送过她回家一次，只是因为顺路。

　　仅此而已。

　　独角戏的观众，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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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夕微躺在床上，翻开日记本。

　　*2018年6月8日。*

　　*高考结束了。*

　　*考得还行，生物很顺利，其他科目中规中矩。*

　　*晚上班级聚餐，喝了人生第一口啤酒。苦的。*

　　*苏晚说以后要常联系。我说那当然。*

　　*我们拉钩了。一百年不许变。*

　　*我希望是真的。*

　　*我希望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还是朋友。*

　　*但我有一种感觉——*

　　*有些东西，可能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了。*

　　*高中结束了。*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今天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就移开了。*

　　*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只有我一个人在演戏。*

　　*独角戏。*

　　*从开场到落幕，观众只有我自己。*

　　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是夏天的声音。

　　高考结束了。

　　高中结束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结束了。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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