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逢柚

48、重逢前夕（上） 决高下，定

　　几个时辰前。
　　嘈杂的雨声中长剑相撞的铮鸣声激烈地响起，敌对的双方皆用足了力气，彼此间争锋相对各不相让，但在数次交锋之后，竟谁也没能夺得上风，堪堪打成了个平手。

　　意识到这一点后，两道原本缠斗的身影迅速拉开距离，举着手里的长剑相对而立，神色皆有些凝重。

　　但不过片刻，其中一方的狼妖便转了神色，表情轻松地笑出了声来，先一步朝着他对面的蛇妖叫喊道：“方才交手的滋味如何啊，我这可还未出全力。这样吧蛇妖，你若肯把蛇毒的解药送给我，我便高抬贵手，放你一马如何？”

　　“呵，就算我真的给了你所谓解药，你有胆量吃下肚么。”像似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乌月七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点出狼妖心中真正的打算，“而且我怎么觉得，倒是有谁想在我取药的时刻偷袭我，才更为合理啊。”

　　被戳穿了自个想法，狼妖闻言笑意不减并未否认，只眼中贪婪残忍之色越发浓郁。他长叹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扮出一副惋惜模样。

　　“蛇妖，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何必突然挑明呢。你若肯乖乖听话帮我解了蛇毒，说不定，我真的会大发慈悲放过你。可惜啊。”

　　看着这狼妖明明身上的杀意与恶意都显露无疑，却偏偏妄图装成个慈悲君子在这大发善心，乌月七只觉得虚伪至极。

　　“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乌月七冷笑道，偏头瞥了一眼地上泡在雨水中早已无气息的两位，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这狼妖还真敢说，“上一个相信你的已经躺在地上了。连自己的血亲都能下手，做出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你难道还觉得自己配有信任二字么。”

　　“可别恶心我了，你这夺人内丹的恶妖。”
　　乌月七落下最后一句，眼中敌意清晰可见。

　　“你......！”狼妖哪里听不出乌月七话语中的嫌恶，可事实在前，他一时间竟难以反驳，干脆大发脾气撕了早就装不下的君子皮，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你真是在找死！”

　　铛！
　　金属相撞的声音重新响起！两把长剑相撞，狼妖本就气极，盛怒之下气力大涨，竟真把乌月七震得向后退去！

　　眼见这一幕，狼妖方才的抑郁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胜利已在手中，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得意高声喝道：“怎么样蛇妖！如今还敢逞口舌之快吗！”

　　“只一招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么。我方才不过是大意了！”乌月七不甘示弱地回怼道。
　　可她说话时胸膛明显起伏不定，虽然也在努力调整自身吐息，但方才那一击似乎对她影响颇大，尚不能完全恢复。

　　“大意？未见得吧。你现在还这般嘴硬，更显得是强弩之末，在这强撑样子罢了！”狼妖显然觉得自己这边占据了优势，不紧不慢地看着自天上滴落于手中的小小水珠，挖苦道，“话说你运气还真不怎么好。遇上这样的滂沱大雨，你那毒雾怕是再厉害，现也用不出来吧。”

　　“你大可以接着试试。毒雾虽用不出来，但还有蛇毒管够。”乌月七冷着声音，眼中寒光跃动，半点不见慌乱之色，“反倒是你，说得这般狂妄，怎么不继续出招了？难道是怕了，不敢？”

　　“怕？我会怕？怎么，刚刚那一击还不够你受的？”狼妖露出挑衅的笑容，接着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讥讽地拖长了话语，“哦——我知道了，你无非是想激我先动手，你好寻破绽是不是。可我就算有破绽，你又有还手的力气么。”

　　“你若是个聪明的，就快把解药给我！”
　　狼妖面露凶光，再一次索要解药。

　　这是一个新的信号，验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乌月七冷眼看着狼妖左臂上被雨水淋湿已经开始溢血的伤口，决意再添一把火。

　　“要解药也要得太频繁了些吧。若真的像你说的那般轻松，有两颗内丹的你本应该杀我夺丹解毒啊？说到底，不得不强压蛇毒的你又比我好到哪去。”

　　蜕皮期临近，自己虽是在强撑，可这狼妖身中蛇毒未得解药，时间长久拖下去对这狼妖也同样不利。
　　他们彼此实力相近，想要获胜，就必须让对方消耗得比自身更快。攻击的时机判断，是一切的重点，而现在谁暴露了虚实，谁便更为危险。

　　“又是激将法。蛇妖，你就没别的新招了吗？”狼妖这般说着，可他也并不完全像表面上装得那般轻松。

　　几番的怒气之下，被两颗内丹强行压制的蛇毒竟隐隐有冲破的迹象，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那蛇妖耍了——体内的蛇毒本就让他本就心浮气躁，而他的怒气又进一步刺激了蛇毒的传播！

　　而且这蛇毒明明被他压制着，竟还能随着灵力的运转在他体内无声蔓延，怪不得那蛇妖总是激他先出手！而他每出手攻击一次，这蛇毒便在他体内多划出一道破绽！

　　幸好，他发现得还不算晚，这要命的蛇毒尚且还能压制住！
　　狼妖快速冷静下来，他面上虽这样说着，却不肯再有任何的行动，局势又一次僵住。

　　冷静下来了？
　　乌月七看着那狼妖额头上突突直跳的狰狞青筋，立马有了判断。
　　也未见得。

　　既然对激将法有了防备，那她就上别的东西招呼吧。

　　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不等狼妖发难，竟是乌月七自己这边先一步出现了变数。

　　狼妖看到乌月七的身形像是遭受了什么隐形的冲击，在他眼前忽然抽搐了一下，哪怕她飞快地试图掩盖，但其身体的异样还是被狼妖注意到了。

　　莫不是.....
　　狼妖心中有了猜想，但尚不能确定。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光直袭面门而来！狼妖偏着身向一旁躲去，竟看见乌月七一招过后，竟背过身去正欲远离遁走的样子！

　　这蛇妖想跑！
　　果然是蜕皮期来了！
　　蛇族一生中最为脆弱的时刻！
　　雷劫之后又叠蜕皮期，这蛇妖绝对再难支撑了！

　　“别想逃！”如此良机，狼妖顿时暴起杀意，连忙运转灵力提剑跃起追捕，“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你的蜕皮期终于开始了！看你如今还怎么跟我斗！”

　　“......”乌月七一言不发专注着拉开距离，一双黑眸时不时向后看去，目光牢牢锁定着跟在她身后的狼妖。

　　狼妖一边追，一边甩出几道剑气袭向奔逃的乌月七，气焰嚣张。
　　“何必垂死挣扎！乖乖站住，你也能少吃些苦头不是！”

　　不料乌月七身形灵活莫测，几道剑气下去竟没能给她挂上半点伤，反倒是狼妖自己的灵力在被消耗，不顺利的进展让狼妖变得越发焦躁了起来。

　　心怡的猎物就快跑没影，狼妖也顾不得体内的蛇毒了，全力激发出体内两颗内丹的威力，一时间灵力大增，向前一跃而起，准备给予一招重击！
　　相隔的距离被迅速拉近，狼妖手中的长剑几乎马上就能刺伤乌月七的后背！

　　但乌月七的动作比他更快！
　　骤然转身，脆弱的后背就此远离敌袭；出剑横削，手中的长锋强硬地撞开那把向她袭来的剑刃！

　　局势瞬间倒转！
　　此刻她眼前的敌人空门大开，惊异地睁大了双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乌月七左手凝聚起灵力，裹着蓝光一掌拍向那狼妖的面门！

　　好快！
　　狼妖心中大惊！
　　他的攻击竟然全部被接了下来，甚至还被这蛇妖找到了反制的方法！

　　狼妖来不及细想更多，此刻的他尚在半空中，身体前进的惯性更是使得他马上就要撞上这来势汹汹的一掌！
　　时间紧迫，狼妖只得再次强行激发体内的内丹，用全身的灵力掀起数道气浪，试图将乌月七强行震开，隔断她这一掌！

　　被气浪所波及，乌月七的动作慢了一瞬，让狼妖有了片刻能躲开的空隙，狼妖见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新的蓝光便已亮起！
　　伴着那道蓝光，空中多出了半弧的剑影，下一刻，破空声已逼近耳侧。
　　剑锋破开数道气浪，夺命而来！

　　不好！
　　狼妖用尽全身灵力刺激经脉，堪堪躲过要害，还是被剑锋成功掠过额头，划破一处皮肉。

　　这就够了。
　　借着雨水，乌月七甩开剑锋上的红色痕迹。

　　她的剑从来是不挑地方的，只要被剑划伤，在身上有了伤口，无论深浅大小，没有解药都只有一个下场。
　　一套连招逼得这狼妖数次强行运功，还又增新毒。
　　新毒叠旧毒，这狼妖再难有活路。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虚实本就难辨。
　　如今这结果也算没白费她这番心思。

　　“轻视我，是你最大的错误。”

　　额头传来丝丝刺痛，鼻间的血腥味就此更多一分，刺骨的寒意借着伤口渗入体内。侥幸躲过杀招的狼妖脸上残留着后怕，脑中闪过剑锋之后那双透着冷静与杀意的黑色眼睛。

　　狼妖顿时明白了！
　　这蛇妖方才是故意装的虚弱模样！就是为了故意引他出手靠近！
　　可就算如此，这蛇妖是真真正正渡了雷劫，本该在虚弱期的她哪来这样快的身手！

　　狼妖借着这次交手本想抓紧往后退，可乌月七哪里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一招结束又是新的一招袭来，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剑影闪过，狼妖只得选择用手中长剑来挡！招式中蕴含的气力之大，几乎让他手中剑被生生撞落，右手虎口也被震得发麻。狼妖心中暗道不妙，他不应该接得如此费力，除非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意识到此刻处境的一瞬间，体内气血也随之翻涌，狼妖身形一滞。

　　好机会！
　　趁着这一刻的凝滞，乌月七强硬挑开狼妖那把本就费力紧握的长剑！长剑就此脱手，落在远处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伴着这道闷响，这场生死之斗其中胜败已然明晓。

　　“呕——”内体毒素蔓延且手中再无兵器，他绝无可能再占上风了，狼妖不甘地呕出一口黑血，半蹲在泥水地上。

　　“蛇毒久久不解，可是要取人性命的。你的动作太慢了。”乌月七牢牢握着手中剑，即使胜了也未见半点喜色，她低头俯看着那狼妖，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意和怒气，“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放过我，正好我也必须杀了你。”

　　“呵呵，这么生气啊。就因为我杀了我弟弟，夺了他的内丹？咱们妖界本就弱肉强食，我这么做有何不对！蛇妖，哪怕是你不也是因为有着别人的内丹，才能活到如今的年岁吗？！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即便是在弱肉强食漠视亲缘的妖界，将刀对准自己的血亲，尤其是还真心待你的血亲，难道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么！这狼妖......!

　　“还真是嘴皮一碰张口就来，什么鬼话都敢说出口。是，妖界的确险恶，为保生存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可你敢说你这一遭就只盯上了我的内丹吗。”乌月七反问道，“你弟弟死前满心怨怼质问的，难道不是你么。”

　　“既然做得出，那就别试图掩饰。”脸上怒意浮现，乌月七举起剑，“你们恶妖间彼此内讧互害，我自是乐见，只是你不该在我眼前做这种事，更不该不知死活地盯上我！”
　　话毕，剑锋直指狼妖的咽喉。

　　“真是绝情啊，话说你现在还能这么强撑着，是因为你一开始吃的那颗赤红色丹药吧。”狼妖眼中冒出红光双手不知哪来的黑气，双手合力卡住前来的剑刃，虽伤了手但也勉强接住乌月七的攻击，“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吞下的内丹相比。”

　　体内蛇毒已经爆发，这狼妖竟还敢激发体内的内丹！他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蠢材！”乌月七骂了一声，立刻明白这狼妖可能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胜负已分，生死已定，你争一时半刻的功夫又有什么用。激发灵力的同时，蛇毒也会加倍爆发蔓延，你这样不过是在折腾你自己！”

　　“蛇妖，你还没发现吗。你的一只眼睛开始变得浑浊了。”狼妖说着话阴恻恻地笑了，脸上一行的血泪衬得其面容越发狰狞可怖，“这下你蜕皮期总要开始了吧，还加上雷劫后的虚弱期，要不要猜猜看你吞下的那颗丹药还能支撑你多久？”

　　乌月七眼神一凛。
　　那枚被她吞入腹中的丹药，药力已经被她完全释放。这狼妖猜得不错，她剩下的灵力的确不多，但，也足够了！

　　一直紧绷着神情的乌月七，嘴角却在此时浮现出一个浅笑，手中的长剑涌现出明亮的蓝光，照亮狼妖那张笑容开裂的脸，以及重现在眼中的恐惧。

　　“垂死挣扎还敢这般口气，药力支撑着了结你，绰绰有余！”

　　她正欲动手，忽然从风雨声中听到一道异样的响动。
　　那是除了她与这狼妖外，第三个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