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逢柚

47、交汇 久别重逢

　　“帮我做一件事吧，路临。”在报告完乌月七离开白坊的消息后，路临突然听到白夫人如此说。

　　“我要你牢牢跟着小月七，直到亲眼确认她成功渡过雷劫。”这个任务路临并不感到意外，他正欲点头接下，就又听到白夫人细细嘱咐道。

　　“跟踪的距离不要太近，只要你能根据踪迹找到小月七即可。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被她发现你。你，可有把握？”

　　这样的要求，无疑让难度多了好几倍。
　　路临思索了片刻，随即答道。

　　“光是追踪的话不难，但若是不想被月七姑娘发现，属下怕是要比寻常离得更远一些。这样的话，其它的变故尚且不论，怕只怕月七姑娘真碰上什么事情，属下苦于距离难以及时赶到。”

　　“这是她自己选的。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自己担着。”白夫人移开视线，眼眸中倒映出摇曳的烛火，话语中隐隐含着怒气。

　　可望着那抹跳动的烛火，白夫人越想越多越想越远，最后似乎被这暖橙色的光芒所触动，她半掩下眼眸，再次看向在一旁候命的路临。

　　“尽你所能，在不被她发现的前提下尽量靠近。若真碰上什么事，保她性命无虞四肢健全，我要你们都活着回来见我。听明白了么。”

　　路临在一旁听着，听见白夫人从一开始略带怒意的语气逐渐软化，话里话外都是真切的担忧，不禁把心中困惑的东西问出了口。
　　“夫人既然如此挂念月七姑娘，何不亲自前去更为稳妥？”

　　“呵。”白夫人轻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朝着路临丢来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这只锦囊你收好，里面有不少的丹药，你们兴许会用得上。时候不早了，动身吧。”

　　察觉到白夫人不愿多谈的倦怠心思，路临也没再多问，匆匆说了一声遵命就出发寻人了。
　　他出发的时间迟了好一阵，因此这一路找得也是分外辛苦。

　　月七姑娘真不愧是隐匿行踪的好手，将一路的踪迹都遮盖得极好，若不是路临自幼深谙寻踪之术，加上天上雷电帮助确认方向，只怕他还真就寻不到人了。
　　只可惜他距离太远，一路紧赶慢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到了这泽山。

　　路临一踏上这片泥泞地，只一眼便知道出了大事。四周残破的中心处一具躯体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路临谨慎地上前查看。

　　看外形是个狼妖，一摸脖颈处，周身湿冷无脉搏，早已死去多时了。
　　环顾四周，现场可谓是惨烈异常，石壁上有许多剑痕，看痕迹的深度应是被激战中的剑气所划。

　　更值得注意的是散在山道上的这些气味，尽管被雨水所稀释，空气中仍夹杂着不少异香和腥味。
　　这异香路临熟悉，是蛇毒到了一定剂量后挥发的余香，看样子月七姑娘应该是用了不少的蛇毒，而这样的用量绝不正常，她一定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先仔细在四周找找看，泽山草木茂盛，草丛树林都是躲藏的好去处，往这两处找兴许会有收获，若是还没有踪迹，那月七姑娘大概率就是上山了。

　　还未走到草丛边，一阵冷风却正巧吹过，压低了一簇簇长度足以盖过腰间的杂草，路临偏头伸手挡风，就这么侧身的一瞬，眼角竟看见最远处的草丛中露出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
　　一只属于女人的手。

　　路临见此连忙上前，但他很快就发现女子的衣裳身形完全和乌月七对不上，其面容被头发完全遮盖，胸膛不见起伏，一时间不知是生是死。

　　不是月七姑娘，不是他要找的人，知晓这一点的路临本不应该多管闲事的，可当他看到那只手的第一眼心就跳得飞快，路临自认自己胆子还没那么小，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那般的急切。

　　要看看，他一定要看看。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

　　此刻的路临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他抖着手，梳理开女子杂乱不堪的发丝，露出底下的面容。他投下目光，从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起，脑中一片轰鸣。
　　那是一张他在梦中描绘过无数次的脸，他最愧对的旧梦，他最深的心魔。

　　“小孟？”
　　竟在这里，生死不知地出现在他眼前。

　　小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月七姑娘交战的地方吗？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孟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大量的问题涌入思绪，又惊又喜又困惑不已的心情更是让路临一时间有些混乱，还未等他理清其中纠缠的症结，竟又有一道逐渐响亮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
　　路临双手抱起昏迷的兔妖，一溜烟躲进林中，一跃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取出锦囊中有滋补功效的丹药，助在他怀中的兔妖缓缓咽下。

　　做完这些事情，路临往外一看，来者竟是一位桃妖。
　　那桃妖先是急切地环视了一圈，跟他一样也去确认了那句躺着的躯体，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散发着蓝光的东西，看了一眼那东西后，竟马不停蹄地朝着上山的方向奔去。

　　目标之明确，行动之迅速，远超路临的预料，他心道不好。
　　月七姑娘应该还在山上！这桃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必须也上山看看！
　　还未等路临有所动作，怀中的兔妖忽然紧缩眉头表情变得痛苦至极，随后竟生生呕出一口黑血来。

　　黑血！
　　难道是......蛇毒？！
　　路临心中顿时更觉不妙，他连忙封住兔妖的几处穴脉，近乎慌乱地搭上兔妖的脉搏。

　　怎么会，为什么小孟会中了月七姑娘的蛇毒，是误伤，还是小孟本就是袭击者之一？路临不敢再细想，只是心中越发悲痛。
　　小孟，自那一年你我分别后，你究竟遇见了什么？
　　此时的路临心中有万般困惑未解，可昏迷的兔妖给不出哪怕一道答案。

　　两难的选择摆在路临的面前。
　　小孟身受重伤离不开他的照料，月七姑娘这边也下落不明，更有一位不知是敌是友的桃妖现身搅局。最糟糕的是小孟与月七姑娘之间大概率曾有过交手，不然小孟不会身中蛇毒。

　　他该怎么做？

　　最理智的做法是他先行稳住小孟的伤情，将她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上山去找人，可路临不敢赌，当年也是这样，他为重伤的小孟寻找救命的药草，不过一个时辰，昏迷的小孟就不见了踪迹，只余下一路漫延至崖边的血迹。

　　“自那一年后，我找了你好久可都杳无音信，我以为，我以为你我从此再无再见之日了。”路临用衣袖拭去途孟嘴角的黑血，“可我今天竟然见着你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绝不再留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了。”

　　眉头深锁，路临决绝地闭上双眼。
　　抱歉了白夫人，路临愧对您的信任。
　　抱歉了月七姑娘，路临终究还是未能顾及同僚情谊。

　　再睁眼，前路未明，取舍已定。

　　山路崎岖，一道身影穿梭其中，踏过一路的泥泞，一刻不敢停歇地向上奔来。
　　来得及吗？不知道。
　　她怎么样了？不知道。
　　风声呼啸，露出来人一双近乎慌乱的眼睛。

　　这些桃子一无比关心的问题，在此刻却都归于混沌。他只知道他送给月七的那只木镯已经几近碎裂，他对木镯的感应也就此断绝。

　　月七一定遇见了什么近乎毙命的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后，桃子一不敢再想，找到乌月七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原本系在腰间的桃花佩被他紧握在手中，犹如溺水之人慌忙间抓住的唯一一株救命稻草，时明时暗的光芒指引着他的前路，也安抚着他焦虑的心绪。

　　就这样桃子一忐忑着，追寻着，祈祷着，最后在某一处草丛边停下，不再移步。手中的桃花佩朝着他前方的杂草丛，蓝光幽然。

　　桃子一拨开遮挡的杂草，一处狭小的洞口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呼吸一紧。

　　故梦浮现，哪怕这一次位置已然不同，可在他快要找到她时，他最先所见的却仍是这样一个相似至极的山洞。
　　山洞里暗沉沉的一片，让人更不知前路悲喜。
　　桃子一俯身走了进去。

　　路临一边思考着这一堆千丝万缕的关系，一边扶着兔妖途孟盘坐着，试图引出一部分蛇毒到自己身上。
　　他刚用双手扶着途孟的肩头让其缓缓坐下，原本低垂着脑袋昏迷不醒的途孟，竟然有了动静，开始慢慢抬头，费力地睁开眼睛。

　　“我不是......已经吃了解药吗，怎么身体......还这么痛。黑蛇你......”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小段话后，兔妖途孟似乎也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有些恍惚，那黑蛇的双臂这么有力气的吗，抬头望，眼前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你是......路临？！”

　　突变的现状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四目相对，相望的两位彼此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一半是被惊的，一半是被喜的。

　　眩晕，犹如梦中。
　　虚浮，如同水中。

　　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没有实感，偶尔的水滴声、逐渐加快的呼吸声、剧烈的心跳声混成一团，共同回响在昏暗寂静的山洞中。

　　真是相似啊，他又一次在黑暗中行走，寻觅着故人的踪迹。
　　却又有些许的不同，这一次，他手中的蓝光不灭。

　　越是走近，洞穴竟越发开阔起来，再然后，光，光出现在前方。借着这道月光，桃子一看见洞穴拐角处有一小节黑色的蛇尾。

　　那些原本归于混沌的问题，似乎都在此刻给出了令人放心的答案。
　　他心心念念的故人就在前方！
　　桃子一开始跑，步伐越来越快！

　　一步之遥，只需往前稍稍一步，他就能见到她了！
　　这一切美好得犹如幻象。

　　桃子一忽的停了下来。
　　他看着从始至终都未曾动弹的那一小节蛇尾，杂念骤生！
　　“......月七？”

　　回应他的是突然跃起环在他腰间将他一把拉近的黑色蛇尾，以及故人同样百感交集的轻叹声。
　　“你果然还是来了，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