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分的初恋》嘟拉米

9、第9章 假真心，真

　　第二天一早，早饭刚过，孟廷川和许妤姿便收拾妥当，准备动身前往江城机场。机场坐落于江城东南方向，从秋栗镇出发前往，比直接回孟家还要快近一个小时，路程上省心不少。

　　送人的事前一晚已经商定好，由梁汉声全权负责。

　　等一家人将两人送到家门口时，梁汉声早已去镇上停车场，把车开到了外婆家门口等候。

　　行李逐一放进后备箱，离别时刻如期而至，寻常又透着几分煽情。一大家子人挤在门口，目光全都落在即将启程远行的两人身上，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离别不舍与牵挂。

　　梁家妮裹着一件宽松长款毛绒家居服，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衣兜，哈欠接连不断，完全没从被妈妈强行叫醒的困意里缓过来。知道妈妈不满意她这身穿搭，她有意躲到人群末尾，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摆件。

　　每当这种热闹又情绪浓烈的场合，她总会产生一种灵魂脱离身体，飘在半空的感觉。然后以完全局外人的视角，冷漠旁观着一切，周遭的悲欢离合，都与自己无关。

　　但是妈妈从不会忽略她，总能硬生生地将她的灵魂拽回身体，伸手把她从人群后面拽到前面，然后用手掌抵着她的后腰，暗暗用力，意图再明显不过。就像小时候走亲访友，总把她推到众人跟前，让她好好表现。

　　她清楚，妈妈是想让她给她挣面子。

　　小时候的她腼腆怯懦，站在人前唯唯诺诺，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几句讨人欢喜的话，木讷地喊完长辈就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妈妈脸上的笑容会因此僵住，一边不耐烦地推搡她的肩膀，逼她再多说几句，一边暗自懊恼她的不争气。而哥哥总会像救世主一般，稳稳挡在她身前，替她说出那些不愿说也说不出口的客套话，帮她化解所有窘迫。

　　外婆说得没错，人终究是会变的。此刻场景相似，心态却截然不同。她已经学会顺着妈妈的心意，成全她想要的体面，那些既不过脑也不过心的话，无需思索便能脱口而出——

　　“二哥，妤姿，回去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忙着工作，记得劳逸结合，有空的话多回来。祝你们一路平安，到了桐港和我们报一声平安。以后有机会，我会跟外婆外公，妈妈叔叔，还有大哥大嫂以及小莜，一起去看你们。”

　　话音落下，身旁的宋美钰嘴角立刻扬起满意的笑意，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赞许，显然十分受用。

　　两人弯腰上车，引擎刚启动，外婆忽然拍着额头惊呼：“哎呀，艾草糕落在桌上了，你们等等，我去拿！”

　　宋美钰当即拍了拍梁家妮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去跑腿。

　　其实外婆话音刚落，梁家妮就已下意识准备转身进屋，可再快，也快不过妈妈的动作。

　　从小到大，但凡这类琐事，妈妈总会用各种小动作提醒她，要主动一点，懂事一点，勤快一点。

　　久而久之，这种“主动”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外婆，我去拿。”

　　留下一句话，转身就冲进院子，快步朝屋内跑去。

　　昨晚睡前，外婆把晾凉的艾草糕切好，仔细装进密封袋，给孟廷川和许妤姿的两袋放在冰箱冷藏室，剩下的全冻进了冷冻层。

　　外婆拉着她的手和她说，剩下的都是留给她的，知道她爱吃，所以特意为她做的。别人呀，都是沾了她的光，外婆还说这是他们俩的小秘密。

　　不过片刻，梁家妮就拎着两个纸袋折返，走到车边，一袋递给后座的许妤姿，一袋递给副驾驶的孟廷川。

　　一辆车三人同行，如果不想让开车的人像司机，势必得有人坐副驾，也就难免会冷落后座的人。

　　即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想撮合孟廷川和许妤姿，可情况如此，也只能忍着了。

　　想到这里，梁家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又迅速恢复，她的笑点偶尔有些古怪。

　　转瞬即逝的笑意，孟廷川依旧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接过袋子的瞬间，他轻轻拽住梁家妮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别忘了昨晚答应我的事。”

　　“嗡”的一声，梁家妮好不容易压下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心里重重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乖巧地点了下头：“嗯，我没忘。”

　　现在不是争辩的场合，她只能顺着对方的意应下，但是之后要怎么做，全凭自己的心情。

　　毕竟这个约定，她既没有对天发誓，也没有立字据签名。所以，就算失信，也不会遭天谴，更不会触犯到法律。

　　简单来说，反悔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

　　两人这细微又自然的亲昵举动，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寻常的兄妹互动，可坐在后座，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许妤姿，却能明显感觉到两人的关系绝对没有看着那么简单。

　　在孟家的这些天，孟廷川和她在桐港观察到的模样几乎没有差别——

　　对所有人都礼貌周到，但又带着浓浓的疏离感，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像一本条理清晰却冰冷刻板的说明书。

　　不过自从他继妹，梁家妮回来后，只要有她在的场合，素来沉稳的人，总会表现出不自然。虽然转瞬即逝，快到其他人都毫无察觉，他就变回了往常的模样，但那种不自然从没有和她相处的时候出现过，所以总能被她捕捉到。

　　一次两次可以当做是巧合，次数多了，背后就一定藏着更深的原因。

　　至于原因是什么，她下不了结论，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某一瞬间，这种抽丝剥茧，寻找线索的乐趣，已经盖过了她想成功追到他的好胜心。

　　谁让她当时看上他，除了他那赏心悦目的长相还有身材，更多的是因为自己长这么大，谈过的恋爱中，从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极具挑战的人。

　　车子刚驶离外婆家，梁家妮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孟廷川的消息比她想象得还要来得快。

　　虽然准确来说，这是她把他移出黑名单，重新加回好友后的第一条消息。

　　小气鬼：【昨天的对话，我不小心录音了。】

　　短短一句话，行事作风，完全契合她给他的备注。

　　nimonimo：【哦。】

　　果然是她小瞧了他。

　　谎言从建立到拆穿，不过短短几小时，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的不小心。在最该戒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放松了警惕，把自己最私密的东西，暴露在了毫无隐私的地方。

　　小气鬼：【需要我去接你吗？】

　　nimonimo：【不劳烦二哥费心，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小气鬼：【好，替我向你男朋友问好。】

　　nimonimo：【好的，我会的。】

　　小气鬼：【那顿饭记得带上你男朋友，我帮你把把关。】

　　nimonimo：【不了吧，他工作很忙，没时间。】

　　小气鬼：【连见女朋友哥哥的时间都没有？看来他对你也没多上心。】

　　梁家妮看着屏幕，无奈叹气，心里默默哀嚎了一声。

　　nimonimo：【好吧，我回去问问他的意见。】

　　小气鬼：【真乖。】

　　看着这两个字，梁家妮咬牙切齿。家里所有人都夸她乖巧懂事，唯独孟廷川，从不会这样说她。

　　不对，他说过。在两人耳鬓厮磨时，他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哄着：“乖，别紧张，放松点，我会轻轻的，慢慢的。”

　　混乱又炙热的记忆，让她脸颊瞬间发烫，连忙强迫自己移开思绪。

　　孟廷川和许妤姿离开后，梁家妮又在外婆家待了近一周。期间孟城之接到公司紧急电话，只得和宋美钰提前赶回江城。

　　临走前，宋美钰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泛红满是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有空就回家，别心疼路费，开销全都由她承担，说着便拿起手机，往她卡里转了钱。

　　这些年，妈妈总担心她在外吃苦，每次通话，每次分别，都会给她转账，少则一两千，多则几万，仿佛想把小时候亏欠的陪伴与关爱，全都用金钱弥补回来。

　　开心吗？看到卡里进账的那一刻，确实很开心，谁不喜欢钱呢？可这份开心很快就会消散，转而被沉甸甸的压力取代。

　　宋美钰没有工作，和孟城之在一起后，便听他的话辞了工作，安心做全职太太，衣食无忧，有人照料，孟城之还给了她无额度限制的附属卡，任由她花销，从不过问。

　　妈妈可以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宠爱，因为他们是合法夫妻。可她做不到，从踏入孟家的那天起，她就清楚，自己始终是个外人。孟城之愿意照顾她，抚养她，不过是爱屋及乌，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她更明白，孟城之在她身上花费的金钱与时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可否认，孟城之是好人，对妈妈而言，更是满分丈夫。但这份和睦，全建立在两人恩爱，妈妈愿意忍受他的管束、古板与大男子主义的基础上。毕竟他上一段婚姻，就是因前妻无法忍受这些，才最终破裂。

　　而她相信，妈妈一定能一直忍受，因为孟家，是她穷尽半生，才终于拥有的，梦寐以求的，完美且完整的家。

　　-

　　去机场的路上，梁家妮和梁木莜坐在后座，小姑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身子贴着她，像个形影不离的小影子，亲昵至极。就连嫂嫂林筱尘都笑着打趣，说她们俩不像姑侄，反倒像亲姐妹。

　　梁家妮知道侄女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黏人，今天说了再见后，两人又要相隔千里，大半年才能见上一面，不怪她一路情绪低落。

　　原本大哥大嫂计划初十就返回南榆，刚好赶上梁木莜的绘画班开课，可架不住小姑娘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请了一天假，和她同一天动身。

　　“妈妈，”梁木莜埋在梁家妮肩头，闷闷地开口，“我五一能不能去桐港找姑姑？”

　　林筱尘侧过头，温柔笑道：“可以呀，只要你这几个月改掉拖延的小毛病就好。”

　　梁木莜的眼睛在听到“可以”时瞬间亮起，听到“改掉拖延”又立刻黯淡，小嘴微微撅起。她也不知拖延症从何而来，做事总爱拖到最后一刻，妈妈和爸爸说了她多次，她却始终难以真正改正。

　　“我就是改不掉嘛！”她小声抗议，满是委屈。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还没尝试就放弃。梁木莜，这可不对哦。”

　　“爸爸，你帮帮我！”梁木莜向爸爸求助，见他摇头，又转头看向梁家妮，“姑姑，你帮我说说情好不好？”

　　梁家妮和林筱尘对视一笑，轻轻揉着她的头发：“你妈妈和爸爸说得对，拖延症确实要改。”

　　“天啊！你们三个居然合伙欺负我！”梁木莜彻底垮下小脸，瘫坐在座椅上，气鼓鼓地嘟囔，“我要去跟爷爷奶奶告状！”

　　听到这话，梁汉声的神情微微严肃了几分：“小莜，我和妈妈怎么教你的？随便打小报告是很不好的行为。你不能每次遇到难题就想着求助别人，求助不成，就让爷爷奶奶给你兜底，这样永远也学不会独立解决问题。”

　　林筱尘也柔声安抚：“妈妈知道这个要求难，你做不到可以和我们商量，爸爸妈妈不会不听你的想法。”

　　“我知道了……”梁木莜耷拉着脑袋，沉默片刻，又抬头满眼期待地说，“那能不能换个条件？我这几个月努力，让你们少提醒我，达到目标就让我去，好不好？”

　　林筱尘看着女儿期盼的模样，沉吟片刻点头：“可以，目标你自己定。”

　　“妈妈，你太棒啦！”梁木莜开心地抱住梁家妮，“五一我就能去看岁岁和安安啦！”

　　梁家妮故作吃醋，捏了捏她的小脸：“原来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当然是来看姑姑最重要！”梁木莜立刻在她脸颊蹭了蹭，重重亲了一口。

　　梁家妮捧着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轻轻摩挲。她从小就知道，哥哥如果结婚成家，对方一定是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然后懂他，爱他的人，他们的孩子也一定会充满朝气，天真浪漫又可爱。

　　真好。

　　分神的片刻，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快一路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她关了所有无关软件的推送铃声与震动，只保留了微信、信息和来电的提醒。周遭一静，这细微的震动便格外清晰突兀。

　　而比震动更突兀的，是解锁手机，跳转至聊天页面时，赫然跳出的发信人的名字——

　　许妤姿：【家妮，你是今天回桐港吗？】

　　她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