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与不高兴》姜守山

9、红烧肉

　　第九章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孟溪看着正在顺手将厨房粗略收拾一番的男孩，一个问句闪过脑海。

　　但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

　　他是什么样的人，与她无关。

　　他们，仅仅只是合作关系。

　　“我家有个空房间，你去那间练习，可以吗？”

　　已经收拾妥当的相泽，与她说着话，顺手将厨房门关上。

　　厨房容易产生不适的味道，所以他平日里喜欢开着窗通风。
　　但现在是冬季，正是香馥市最冷的时候，冷风灌进家中，谁也受不了，将厨房门关上，既不会让味道蔓延，也不会让冷风灌进来过多，正合适。

　　“好。”孟溪点头，在相泽的带领下，走进了录音室边上的空房间。

　　房内只有一整面墙的柜子，柜子上放置的都是音乐类的书籍，CD，黑胶唱片。

　　大致瞥见，古典音乐占了极大的比例。它们都受到了很好的对待，深色的玻璃柜门，将灰尘与它们隔断。

　　“你说要我设定的定弦我已经修改完成了。”他将新打印出来的谱子递给她，“你可以先试试看。”

　　孟溪顺手接过，定弦被写在了谱子的最前面：“好清楚，你昨晚又通宵干活了？”

　　“没有，这点难度还达不到通宵的程度。”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自傲，“你的琴我没动，你搬到这间来就行。”他说完，示意孟溪自己将琴搬走后，就离开了。

　　孟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相泽身上，少了很多音乐生之间，常见的做派。

　　倒不是说专业什么的，而是行为。

　　音乐生中，男女比例悬殊，导致的后果，便是多数男生，在一次次的历练中，处事变得格外周到，甚至是体贴。

　　比如，在现在这个情境下，如果是换做别人，多半会主动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她把琴搬到这间房间，会注意到这间屋子的温度，并询问是否需要把空调打开，甚至会贴心的确认，需不需要他提供其他设备，例如谱架需要吗，座椅高度是否合适的，等等。

　　但在这里，相泽没有过问过一句，似乎是只要不和他在一个房间里呼吸，就把人当做空气一般。

　　她想起了之前与他每一次相处的时候，好像他确实只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无论是第一次见面时，还是后来线上的讨论，或是昨日的相处。他的话始终不多，很少会顺着话题延展。

　　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这倒并不是冷漠，而是没有想与他人有所交集的欲望。

　　孟溪并不确定，这样的状态是只针对于她，还是说对所有人都这样。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家世，所以对于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所以造就了他这种

　　隔壁录音室大门关闭的声音传来，她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自己身上。

　　她觉得此刻颇有一种单人玩密室逃脱的感觉——一切想要的东西，都需要自己去寻找。

　　空调遥控器是在窗帘后头的窗沿上的，谱架是放在柜门边上的，她想要找一只可以给乐谱做记号的水笔，翻腾了一圈，最后在最角落那排的柜子边缘找到了。

　　大概是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她狠心滑动了几下，笔尖才堪堪出墨。

　　她觉得今早的体验很糟糕，在主人家没有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她在这个房间里翻腾了这么久。

　　但这些对她来说又都是必需品。

　　几番纠结后，她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吹起了热空调。

　　汐华庭的空调质量真不错，动静小，制热快。暖风缓缓从出风口吹出，她的肩膀不由地松快了一些。

　　上午的练琴时间，很快过去。

　　在面对自己的专业时，孟溪一向专心致志，丝毫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待房门被敲响后，她后知后觉居然已经下午一点了。

　　“进。”在这里，敲门的只可能是相泽，她不用问是谁。

　　“吃饭吗？”他推开房门，稍稍打量了一番被“改造”了的房间，“我做了一点吃的，一起？”

　　“好啊。”她顺从的站起身，出了房门，连手上的弹片都没有拆。

　　“手上的这个，不用拆吗？”他指了指那已经缠了一上午的弹片。指尖的颜色因为胶带长时间的缠绕，有点微微发红。

　　“不用。”孟溪看了一眼，语气轻快，“我很习惯带着它做任何事情，一般我会把它当做我的美甲。”

　　她说到这个时，笑呵呵的。

　　器乐专业的学生，大部分是不被允许做漂亮的美甲的，老师们虽不会正式地去告诉学生，但会变相地夸学生们，本甲才是最好看的。

　　学生们被夸多了，也就知道，他们是不该做美甲的了。

　　她这个专业，古筝是要包弹片的，包完指甲的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像美甲，差别在于，弹片被安置在指腹的位置上。

　　有时候，孟溪也羡慕那些能做美甲的女孩们，为了过这把瘾，她会在练琴时，更换不同颜色的胶带来满足自己，算是给自己一点小小的补偿。

　　这个习惯，被周佳念叨了很多年，但她就是不愿意改。好在重要场合上，她还是会克制的换回肤色胶带使用，没出过什么岔子，周佳也就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了。

　　相泽看着孟溪笑的样子，只觉得娇憨，他的目光略过她指尖处的那抹淡蓝色的胶带，停留在她嘴角，仅仅是一瞬，便很快挪开。

　　他没控制住的轻轻一笑，嘴角扬起，露出了一点点小虎牙。
　　等孟溪想分辨仔细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像是从未出现过。

　　餐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作为已经在香馥市呆了差不多十年的人来说，孟溪一眼就看出了，这都是香馥市人餐桌上最常出现的配置。

　　“这么丰盛吗？感觉这桌菜，你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做出来。”她没有做饭的天赋，也不爱做饭，但也知道这色泽油亮的红烧肉可不是什么快手菜。

　　她没想到对方竟这么隆重地炖了红烧肉来招待她，一时间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惊讶。

　　“哦，这个啊，我每周都会备餐，这种类似红烧肉的大菜都是提前炖好，然后分成几顿吃的。”

　　“……呃，哇哦。”

　　快把刚才她的感动原路退还给她！

　　孟溪内心像是刚喝上一碗热腾腾的汤，结果下一秒被告知——哦，是预制菜啊。

　　她努力调整了表情，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你……还挺会安排时间的啊。”

　　“还好吧。”相泽语气平静，“都是昨晚做的，不是说接下来的一周都要在我家录音么，我想着还是把我们中午的饭准备好比较好。”

　　“我现在不光要完成这个比赛作品，还要制作毕业作品，毕业以后我打算进好一点的工作室实习，还要准备一些求职作品，所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做饭。”

　　“想来想去，还是提前把一周的菜准备好吧。”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菜都是提前做的，像这个炒蔬菜就是刚刚现炒的。”

　　他解释完，便开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了。

　　孟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他用心吧，他提前将一周的菜备好，说他不用心吧，还顺带考虑了她的那份。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规划进了他的生活里。

　　这活儿干的，还包饭呢。

　　她低头盛了一碗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相泽确实和其他同学的处事方式不太相同，孟溪再一次确认了她的猜想。

　　午餐吃的很安静，相泽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唯有飞速起落的筷子，能证明他的存在。

　　与在邻家小馆时一样，他吃饭的样子真的很香。

　　孟溪夹了一块红烧肉，连同碗中的米饭，送进嘴里。

　　裹着浓稠酱汁的猪肉肥而不腻，入口是温润的油脂香气，那平日里让人深恶痛绝的肥肉，竟做到了不用咀嚼，就在嘴中化开。

　　红烧肉的瘦肉处，口感竟然不柴，是软烂的质地，嚼到最后，还有浓香的味道，显然，汤汁中的香气已经浸润了这块肉的每一丝肌理中。

　　“这红烧肉……”她喃喃，惹得相泽抬头，“也太好吃了吧。”

　　“喜欢的话，明天还吃这个？”

　　“好啊。”

　　——————

　　接下来的几天，孟溪见识了相泽的厨艺。

　　她发现，相泽除了红烧肉做的好，其他硬菜做的也相当出色。

　　加之对方吃饭很香的模样，她每餐不由的吃了很多。

　　食物从来不会背叛人类。

　　短短几天时间，孟溪去专业老师处上课的时候，便遭受了打击：

　　“你这脸，好像有点圆了。”

　　音乐表演本身就对形体有些要求，周佳对学生态度严格，又一向眼尖，只是微微一点变化，在她看来已经很是明显。

　　“最近吃了什么好吃的？”她的态度还算和煦，“虽然你这脸很藏肉，但还是要注意点。”

　　孟溪的脸很符合古典审美，是标准鹅蛋脸，尖下巴。比起国字脸，或是方圆脸来说，稍微胖一些，会被尖下巴藏住。除非猛然间胖了二十斤，不然一般人是根本看不出的，但奈何，周佳不是一般人。

　　她回忆起这几天的麻辣鲜香……

　　“我注意。”她轻声回应，心中暗下决心，明天在汐华庭吃午餐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吃多了。

　　但——

　　“糖醋里脊还得是现做的才好吃，你尝尝？”

　　孟溪刚坐下，相泽便递来了筷子。

　　炸的金黄的里脊，裹着特调的糖醋酱汁，一口下去，和外面饭店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味儿。

　　没有因为汤汁而变得皱巴的面衣还保留着酥脆的口感。

　　是她喜欢的口感。

　　孟溪其实对于糖醋里脊是喜欢的，但学校食堂那道“镇堂名菜”糖醋里脊却并不和她胃口——面衣实在是太厚了！
　　厚得总让她觉得在吃糖醋面团。

　　所以，全校师生为食堂的糖醋里脊为之疯狂的时候，她很少会为了有糖醋里脊的日子，迈开争夺的脚步。

　　但今天的糖醋里脊是很符合她的口味的，要不要多吃一块呢？她拿着筷子，有些犹豫。

　　“最后两块，一人一块？”
　　声音从她的对面传来。在她的犹豫中，餐盘里只剩下最后两块肉了。

　　“好。”没有犹豫，她拿起筷子享受最后的美味。

　　嗯，又是没克制住的一天。

　　“今天下午你几点走？如果时间充裕，下午应该可以录制？”相处七天，相泽第一次在餐桌上主动提出话题，虽然是关于他的工作。

　　“可以啊。”

　　孟溪坐在餐桌边，往汐华庭正午时分的客厅望去。

　　这个时候的汐华庭总是很安静，正午的阳光因为纱帘，被滤得柔和，只有小簇的光点撒在地面上。

　　她觉得这周过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很多。大概是因为，在汐华庭的日子，是很快乐的。

　　除了吃饭，没有人来打扰她，她不需要和其他同学一起抢琴房，不需要担心上不了那永远处于“满员”状态的电梯，也不需要和他人共用一间小小的琴房。

　　她可以安心的在这个装满吸音棉的房间里，尽情地释放自己。在这方小天地里，在学校琴房里，总是离她远去的专注力，正在重新找回她。

　　她觉得自己乐曲的掌控，似乎越来越得心应手。不单单是对于相泽那首乐曲的掌控，而是所有她最近在练习的曲子。

　　大概是因为，在学校里的琴房里练琴的时候，她总是没有办法做到全身心的投入吧。

　　会担心同琴房的同学，在她情绪最浓的时候突然走进琴房，也会担心自己过于投入的时候，状态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过于浮夸。

　　她总是下意识的收着自己，不管是在琴房，还是在其他场合。

　　但是在相泽这儿，绝不会有这样的担心。汐华庭就像是他本人一样的存在——安静的专注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她走进琴房，谱架还如同第一天那般摆设着，空调的温度是她最喜欢的二十七度。

　　除了第一日，后来的每一天，她来时空调总已经开好了。

　　“琴搬到录音室里，然后我们开始录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