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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逢 他变成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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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光。
傅屿在浴室换衣服时滑了一跤,人没事,助听器摔裂了。塞回耳朵后,里头窜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叹了口气。
楼下花木市场打烊的广播声模模糊糊传上来,间或有一两声狗叫。
她穿好衣服下了楼,祝菱正蹲在门口给一盆龟背竹换土,嘴上叼着的烟终于点上了,青灰色烟雾往上飘。
“明天请半天假。”
祝菱抬头看她:“干嘛去?”
“修助听器。”
祝菱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吐了口烟:“行,去吧。后天去富洲别忘了。”
傅屿没接话,转身往阁楼走。
夜里十一点,花木市场的商户差不多都关了门,只剩几盏应急灯幽幽地亮着。
傅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受潮发黄的水渍看。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掠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划出一道短促的亮痕又消失。
她睁着眼,失眠这件事像块嚼烂了的口香糖,死死黏在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其实刚来淮城那半年是最难熬的,医院监护仪的滴答声整夜在她脑子里回响,人清醒的厉害。
那时母亲还能依靠呼吸机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眼皮始终闭着,偶尔轻微地动一下,她就坐在床边死死盯着看,妄想着下一秒那双眼睛就能睁开。
后来母亲离开,身体大概累到了极限,她能连着睡上三四个小时了。只是一点动静又会醒,然后睁眼到天亮。再后来她试着喝酒,虽然酒品差一杯就倒,但脑子发沉能睡得久一点。一来二去,她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但祝菱看得紧,现在喝的也少了。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单裹紧了些。
市场外的辅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影里。
周映执坐在驾驶座,车窗敞着,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他偏着头,目光越过一排低矮的铁皮屋顶,落在市场尽头那间勉强能看出形态的阁楼上。
灯还亮着,昏黄的,从窗缝里渗出来薄薄一层光。
他看了很久。
中控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勤的消息弹出来:“宋董不同意推迟订婚,让您必须回辛园见她。”
他瞥了眼,手指快速敲了一行字发过去:“那就直接取消。”
随后他将手机扔到副驾,开门下了车。修长身形倚在车门边点了支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笼住他半张脸。
他想起三年前在海大图书馆,傅屿总爱将脑袋搁在书皮上打量自己,等他抬起头来,她就笑嘻嘻的凑过来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说鲸鱼唱歌的时候,其他鲸鱼真的能听懂它在唱什么吗?”
“人要是能像植物一样光合作用就好了,我就不用吃饭了。”
“你要是有一天变成一棵树,你想长在哪?”
她问完了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又低下头去写写画画,好像那些话就是随口吐出来的,压根没指望他接。
那时候的她自由敞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说什么,好像从来没有烦恼。
可现在,那扇窗户里的人,已经不会再问那些奇怪的问题了。
想到这些,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苦涩,掩盖在忽明忽暗的烟雾里。
这一夜,冗长的孤寂在两个曾经彼此靠近过的身体里,无声又无息地漫延。
翌日一早,傅屿去了老城区那条电子产品扎堆的巷子。
配助听器的那家小店缩在两间手机维修铺中间,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新旧不一的助听器和电池。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拿着她的助听器凑到台灯下照了半天,又拧开底盖看了看里面的元件,摇了摇头。
“修不了。”
傅屿没说话。
“线路板有地方烧了,这型号也停产了,配件不好找。”他把助听器搁在柜台上推回她面前,“修好也撑不了多久,指不定哪天又坏了。不如换个新的。”
“新的大概多少钱?”傅屿用手比划。
孙老板报了个数,傅屿在柜台犹豫了片刻,垂着眼把那枚助听器拿了回来,又重新戴上。
“我再想想。”她转身往外走。
孙老板在她身后叹了口气,自顾自的咕哝了句:“这玩意儿现在还能出声就不错了,过两天怕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巷子口的日光晒人的很,她眯了眯眼。耳朵里那层白噪音愈发重了,四周的声音越来越浅,不盯着嘴巴,有时她辨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路口的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匆匆穿过斑马线。
左转车道上,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在等红灯。
许世城坐在驾驶座,别着耳机,对面许母的声音焦躁的传来:“富洲那个新项目,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务必盯紧些,别因为之前的事闹什么不愉快。还有……你找女朋友的事也该上上心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个女孩子已经失踪很久了,别老惦记着....”
“哎哎,少管我的事啊,你儿子我现在事业为重,我...”
许世城随口应付着,视线百无聊赖地移向斑马线右侧,突然猛一个坐直。
“妈,我这边有事!”
他没等那边回应火速挂了电话,目光死死钉在人行道尽头那道背影上,随后一把推开车门追出去。
来往的行人被他撞得侧目避让,他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一直跟到巷口才猛地刹住脚。
巷子空荡荡,只有几只塑料袋被风裹挟着在地面打转。
尽头分岔出两条小路,他喘着气左右张望,那道影子踪影全无。
一定是她!
“傅屿.....”他咬牙切齿的盯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我一定能找到你!”
两天后,淮城的日头还是那么烈。
祝菱一早就把面包车停在了阁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傅屿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底下是一条陈旧的牛仔裤,整个人利落了不少,但脸色还是不好,眼下青黑一片。
祝菱上下打量她一圈,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纸袋递过去。
“新买的鞋,你那帆布鞋都磨出洞了,穿着去富洲像什么样子。”
傅屿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那双白色运动鞋,没推辞,接过来弯下腰换了。旧帆布鞋被她丢进阁楼的楼梯底下,跟几双废掉的胶鞋堆在一起。
车子发动,往商务核心区开。祝菱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一会儿到了,你记住几件事。”
祝菱开口叮嘱,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第一,人家让你道歉你就道歉,一句对不起不会缺胳膊少腿。第二,无论对方说什么,别顶嘴,别甩脸,哪怕心里骂娘也给我憋着。第三....”
她偏过头看了傅屿一眼,眼神犀利:“别跟有钱人较劲,你较不过的。”
傅屿没出声,目光落在窗外。
祝菱把车停进访客车位,熄了火,拉着傅屿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双子楼的大堂,前台小姐抬头打量了她们一眼,笑容得体。
“请问有预约吗?”
祝菱上前一步:“没预约,我们是来道歉的。”
前台小姐眼神微变,抬眸扫了眼一旁沉默的傅屿,随即低下头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后挂断,再抬头时态度端正了些许。
“请傅小姐直接去顶楼。”
祝菱挑了挑眉,转头看傅屿。
她依旧沉默,眼神空空,跟平日里对着花草发呆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将傅屿带到顶楼办公室,微微欠身便离开。
办公室内无人,很安静。
她下意识打量四周,视线掠过墙面镶嵌的整面书柜,忽然停住。
整整一面墙的书,排列齐整,清一色的商业管理和金融投资。以前在学校图书馆,他手头总是这些晦涩难懂的书,厚得能砸死人。她曾经凑过去打量,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标,看的她头晕。
她问过他,看这些东西不累吗?
他头也没抬,只说:你乖乖待着,别捣乱。
想到这里,她收回思绪,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商人重利不重情,这个道理,三年前她就该懂了。
她移开视线,走到落地窗前。
淮城的天际线此刻就铺陈在她脚下,鳞次栉比,楼宇如同列队整齐的骨牌,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尽头。反光的玻璃正巧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像个飘在半空的鬼影。
三年的时间,直到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学生时代她踮起脚都够不着的人,从未被困在过往里。名利、地位,甚至...所爱之人,他都已经拥有。而自己,却像一具从废墟里爬出来,还没彻底散架的躯壳。
她闭了闭眼,自嘲般扯了一下嘴角,曾经的义无反顾和无畏,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出神的间隙,忽有脚步于她身后悄然及近。她一瞬回神,背脊猛然绷直,几乎本能地转过身。
来人居高临下,视线撞上他的胸口,顺着往上越过喉结,骤然落进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她蓦地僵住。
隔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周映执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眼帘。
他依然无可挑剔的好看,只是从前那股清隽的书卷气已经被时间磨砺殆尽。此刻的他神色沉冷,眉眼未显分毫讶异或故人重逢该有的波澜,就那么淡漠的垂眼打量她,读不出半点情绪。
她眼眶猛地一酸,心底那股涩意尚未漫开,便被更浓烈的情绪压下。她下意识退了半步,背脊却撞上冰凉的玻璃,被迫钉在原地。
“傅小姐。”
他口吻寡淡,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鼻梁,最终落在她紧抿的唇角上。
“风景,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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