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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师” 好久不见 ...


  •   “最荒谬的死法,就是死于车祸。”

      这是加缪说的,很可惜,对方就长逝于一场车祸之中。

      意外车祸。

      ……如此荒谬。

      “下面为您播报今天的晨间新闻……东京城南区域发生大型车祸……多人受伤,死亡,目前还有一位失踪者……警方正在全力搜救……”

      雨天,安稳,平和的播报朗诵。

      朗诵的机器声音被调得很小,仿佛是怕打搅什么人,以至于后来新闻播放完了,拉动门窗,摆弄东西的举动都是轻而又轻。

      日复一日。

      ——让人昏昏欲睡的日常啊。

      长谷川醒来时,便是这样的光景。

      他所住的屋子挺空阔,衣服用物具齐,只是障子被推开了,一扭头便能见庭院里四季苍翠的竹林,以及被繁复回廊小亭围着的澄澈见底的小池和远处起伏不定的山景。

      风“簌簌”地扶竹而过,惊鹿一响,长谷川便觉得有些冷了。

      他半撑起身,看着屋外的景,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了一地,倒也像是偷撷了半条银月辉光。

      不协调地活动了下那对过分突出而青筋分明的手腕骨,男人揽了揽身上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不知何人为他换上的白色浴衣,坐起身的时候自觉有些怪异,就好像缺失了什么。

      他皱起因为消瘦而越加凌厉沉郁的眉头,细细地想来想去,却又不知自己究竟少了什么,左右这样的失忆于他而言也算常态,便也就算了,用一个不恰当的停顿纯当缅怀,随后利索起身,换上放在一侧的衣物,循着自梦境中一直不断的朗诵声缓步走进庭院深处。

      这是一处标准的,日式的宅院。

      这是长谷川佑的第一想法。

      因此当他在看见那两个穿着旧时装扮的侍女时倒也不怎么惊讶。

      他的第二想法是,这里并不是主院。

      而他简直就像是在这里生活或者一直都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一样,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表示惊叹,也并不表现得欢喜,只是看见了,知道了,然后走过。

      没有东西——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那双蓝眸哪怕半分钟。

      哪怕是西洋的油画,东方的瓷器,闪烁的珠宝,还是辽阔美丽的庭院。

      对方只是冷倦着眉眼,永远挺直着腰背,披着那阔大笔挺的,藏青的精致长外袍,与银白的长发,坠着两个侍女,目标确定,无声,快步,平稳地向前走着。

      他走得很静,很稳。

      他向来如此。

      “咔哒。”

      绕过最后一段依池而建的长廊后,跪坐在两侧的侍女们机器般恰到好处地一一将障子拉开,垂首,鞠躬,然后为男人让开道路。

      就好像她们已经在过往岁月中被调试了千万次一样。

      安静,平静,模式化的诡异。

      原先鲜活的播报渐渐只余大起来的,拉完障子后统一地因鞠躬而产生的衣物摩挲声,以及门障打开时的“咔哒”声。

      门一扇扇地开,最后一扇门,没有侍女在门后提前推开,长谷川内心便知晓了路大半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先自道路开端便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侍女默默上前,跪坐下来,替他拉开了最后一道障子。

      长谷川眯起眼,右手在身前略微抬起。

      出乎意料,室内并不空旷,也并没有什么人或者突如其来的一击。

      只有数台摆在高台上,正在实时播放多角度自己的电视机。

      低些的电视机旁,有一个佛龛。

      蜡烛长明着,没什么蜡泪,显然才点没多久。

      而最上端,最为老旧的,上世纪出产的电视机还在故作坚强,面对着推门而入面面相觑的男人,依然自顾自地播放着男人此刻自左下方来看的场景。

      电视机们的对面,屋子的正中心,摆放着一套暖炉桌,桌面上有一杯尚且冒着热气的,却已经被茶叶浸泡成了另一种颜色的茶水,以及一枚御守。

      “……”

      长谷川皱了下眉。

      男人本就因为剧烈的车祸而陷入到了长时间的昏迷,并最终导致了脑死亡,而这段时间的卧床生涯迫使得他又瘦到了一个程度,若是让松田阵平来看,也并不一定能第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苍白削瘦,过分冷郁的成熟男人会是前段时间与他不告而别的长谷川。

      “老师。”

      突兀地,一道略微低哑,却意外温柔平和的男声响起。

      对方像是穿越了一场经年的旧梦,又像是多年失语者骤然开口,将这句原本稀松平常的话语说得乱七八糟,喉咙像是被紧了又紧,螺丝上过了头却始终没给口齿上油,于是原本能好好说出的话便磕碜成了对与无言。

      草草在浴衣外批了件藏青阔大外袍的男人只是冷冷掀了下眼皮,不出意外在侧后下方那繁复华丽的盆景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红点。

      没有暴怒或者任何过激言语,连仪态都是那样完美无缺。

      他站得端正,只是垂着那纤长的,银白的眼睫听那不成句子的呜咽,可那疏离而毫无悲悯的神情里却已经显出了几分不耐。

      数部电视机上同步投射出无数个他。

      空旷的佛龛仿佛也被这一变动所惊,内里所摆放着的镜子一晃又一晃,竟也折射出无数个长谷川。

      男人却仍只是静静地立着。

      长谷川推测自己早已经被监控,着一路上的动静都不过对方故意放的水,好给自己睡昏了头的脑子醒醒神。

      于是内心泛起几番对自己的怒火,没有开口问出“你是谁”这样近乎愚蠢的问题,瘦得惊人的高挑男人背脊仍然挺直,撑着那颗过分美丽的头颅脖颈,半垂着眼睫,盯着不断闪烁着的红点,神情有些冷淡。

      像是终于找寻到机会给自己喉间的螺丝松了紧,对方沉默片刻,终于继续说:

      “真的……这件衣服真的很衬您。”

      在说完这句话后,对方卡崩了一下,亦或是停滞了许久。

      对方又喊了长谷川一声。

      “老师。”

      “您现在的记忆应当有些错乱,对吧?”

      “……”

      对方颠三倒四地说起来:

      “——我并不想干什么,老师,我也对您做不了什么。”

      “您现在需要静养,您在来见我的路上出了一场意外。”

      “不过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很快就能处理完的,很快,相信我。”

      对方停顿一瞬,像是在模拟人类的吞咽呼吸。

      但很可惜,或许是由于对方太久太久没说过话,抑或是其他,这拙劣的模仿技巧反而更像是话说到了一半,喉间螺丝崩了的智械。

      小小的和室刹那间失去了唯一的声源,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长谷川漫不经心地想:真惨烈啊。

      ——无论对方现在是否还为人,抑或是其他。

      这样明晃晃的告示可都不是件好受的事。

      他对这种异类感的痛苦心知肚明,却就这么地视而不见。

      他就这么面色冷淡地等着,等着对面人自“找回他”的美梦中醒来,等着对方自己戳破那么些谵妄的虚言。

      ——他没等到。

      “所以……您要安静下来,听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没多久,那死一样的沉默被打断了。

      又是对方先开口。

      长谷川没抬眼,他捂着桌面上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茶水微烫,经水三沸,晾至微凉。

      是他所爱的温度,在现如今这个他自己都失去了所有记忆的阶段,若不是曾与他长相处,断不可能抬手就端上这样妥帖的茶温。

      “老师……”

      男人的动作停滞。

      与此同时各台电子屏幕上也反射出无数个正在侧耳聆听的他。

      于是对面那人像是忽得得了什么底气似的,原本还堪称干涩的开口逐渐讲得清晰。

      “老师……”

      “老师——”

      对方说得诚恳,长谷川就这样信。

      左右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当时没收的那枚御守,第二天就以堪称强硬的姿态摆放在了他所有衣物之上。

      所以男人接受了对方固执的早晚问好,接受了对方给他送来的,一箱又一箱繁复华丽的衣袍配饰。

      ——当然长谷川当然没问“为什么那些衣饰大多都是藏青靛蓝亦或者灰黑色的”,更没问为何通向主院的道路被封上锁,为何再没见过当时那佛龛。

      他懒得问,对方害怕答,就这样,这很好。

      他也同样接受了对方随着监控时间的增长,而有选择地送来的古书与新卷,更有甚者,或者是自己过分的“安逸”,对方甚至赶在天气暖和起来之前,给自己带来了满盒新猴魁。

      杀青三烘过的茶叶被手工捡出长短,温杯投茶,润茶再冲茶出汤。

      长谷川探出半截指骨,不时翻动书页。

      那样好的茶叶,那样美的茶具,那样精湛的茶艺,那样的人。

      暖春的阳光洒金般透过稀落的樱花,又落到人的身上,惹人发困。

      一言不发的侍女机警而熟稔地分着茶水,男人却是缩在他那暖和精致,用金银两色线明暗绣出大片引颈仙鹤的藏青狐裘披风里,只露出半张凌厉俊美的面孔并一双灰蓝的眼扫视着一卷市面上的“残卷”。

      幸亏要用茶的只有长谷川一人,也亏了只有长谷川一人用。

      长谷川抬了抬手,不出片刻,那温热沁香的茶水便到了手边。

      男人顺手又打了一个哈欠,忽视掉远远端坐在茶桌前,双眸忽然亮起,就好像断线人偶重连上网了的侍女,又翻了一页书。

      对方盯着他,安静地膝行退出去了。

      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没有捅破这层彼此心知肚明,近在咫尺的窗户纸。

      在怕什么?

      长谷川捂着那盏热茶,思索着。

      最近屏幕对面的人最近似乎有些忙,但无论再怎样忙,只要自己展现出“不适”的征兆,或者是想要呼召下人的举动时,对方的声音与举动总会在第一时间响起。

      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何时何景。

      哪怕声线里那点类人的温润都快遮掩不住,哪怕频繁借用身边侍女的身躯,以至于让自己察觉出异样,哪怕电子音都平得再也没了生人的起伏,也还是死活撑着,不让任何能亲手侍奉长谷川的机会错失。

      对方说啊,念啊,像是呕心沥血,又像是固定化的叙述,哪怕妄想与自己亲昵的意味已经漫溢出来,已经蜕变成了灶台上那堆叠而粘腻的污垢,也还是恪守着一些长谷川所不知晓的“守则”或者说,“规矩”。

      ——对方从未亲自,亲身来到这处宅院。

      对方在顾虑什么?

      那自己是否又要将这段时间稍稍下放的警戒心再次上调,以来应对这背后的麻烦?

      麻烦。

      按照对方的说法,对方是自己曾一时兴起却手把手带在身边教导过的学生。

      学生吗?

      他自知自己素质低下记忆又丢三落四,所以哪怕收的学生再怎样恶贯满盈,他也只会拍拍手,再道一句“欢迎回来”。

      所以这样“有规矩”可真不是自己的风格。

      长谷川这样思恂着,脑海里却仍然只是一片空白。

      他自这世界诞生不过短短数星期,却都被困于这宅院之中。

      倒也不是说这院子不好——

      男人瞥向屋内左上角房梁处,脸上表情还是淡的。

      他只是厌倦了。

      厌倦了这种一眼就能戳破的谎言,厌倦了唯一一个能与他对话的存在,明知假象却硬要自欺欺人的行为。

      不过谢天谢地,并再次感谢对方坚持晨昏定省的怪癖,自这些天多方位经意或不经意的探查与搜寻,倒是把对方原本安在宅院暗处监控的方位给探得七七八八了。

      男人靠在拉开的障子上,又打了一个哈欠。

      他想,他也是时候该搞清楚自己的现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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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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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