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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琼林宴 ...

  •   昨个儿才下过了雨,万芳园里的花花草草格外明艳动人。众贡士三五成群,各自赏花吟诗,虽然没有“谷雨如丝复似尘”的雅境,可也依然能有欣赏“风吹雨洗一城花”的兴致。
      虽说上午才结束殿试,他们应该紧张于评卷结果才是。
      可文人间正盛行淡泊名利之风,民间越是如此,文人间便更是这样,并以此为荣,因而谁也不好主动提起殿试一事,生怕被人说成是那种追名逐利之辈,惹来闲话。
      便只能装出那副闲情雅致的模样,寄情于天地之间,感慨于皇恩浩荡。
      在这群人中,唯有方倚竹一人显得格格不入。既不与他人攀谈,也不与他人同游,只一人默默坐在角落。
      也有人过来想要套近乎,可都被她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去。
      日光渐收,宫灯渐明,万芳园灯火连绵亮如白昼。
      翘首以盼的等待中,贡士们终于听见了那句让他们心颤的声音。
      “太后驾到——”
      “恭迎太后圣驾,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平身。”
      今天郑清婉的心情真的很好,直到现在嘴角都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扫视一眼下面跪拜整齐的队伍,扬了扬手让他们平身,随后便有几名太监捧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高高低低垒了好些纸,细看之下,那纸张果然就是白日里他们殿试时用的纸!
      底下顿时一阵低低的喧哗,不多时却又归于平静。
      郑清婉笑而不语,只招了招手,为首的那太监便从最近的托盘上取下一份考卷,小心地将封糊的纸揭开,看清上面的名字后便高声道,“甘东府徐章徐进士,请入席——”
      徐进士一惊,欢喜得快跳起来了,连忙叩首谢恩,飘飘乎的跟着宫女入座到万芳园旁的厅堂,今晚的宴会将在这里举行。
      那人欣欣然落座后,才注意到太后看向他时,脸上的神色并未有多大变化。顿时有如大梦初醒,面上的喜色瞬间消散。
      他第一个入座,说明在通过殿试的进士中,他的成绩是排在最末的。
      转瞬间的大悲大喜让他头脑阵阵发晕,几乎快要向后倒去。
      可御前失仪是大罪,只得拿出平日里苦嚼诗书的狠劲儿,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用那渗出来的血丝换取几分清明。
      太监依旧唱着名,这次贡士们都在默默祈祷。他们既希望自己的名字能被喊得晚些更晚些,又担心自己会在殿试落选,最后只得落寞离席。
      入座的进士一点点增加,而那位最令所有人在意的方倚竹却依旧岿然不动。
      周围的人一个个减少,可她只垂眸立在那儿,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那些唱的名,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就这么有把握自己能成进士?会试时,她的名次可谓一般啊。
      这是所有人都不宣于口的疑问,可在唱名结束之前,这疑惑无人能解答。
      十方宴桌,每桌十把椅子,空椅子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想,最后会有几张空位呢?
      端着托盘的太监心里越发紧张,可手上的动作却不能随着急躁的心情而加快半分,只能在揭开糊名时多看几眼,让自己先于旁人半秒得知答案。
      未揭开糊名的托盘只剩最后一盘,所有人都在偷偷目测剩下考卷的厚度,估摸着还有几人能入席。
      “通泰府孙迁孙进士,请入席——”
      “广南府……”
      五……
      四……
      三……
      二……
      一!
      最后一份糊名已被揭开,站在原地的竟只有那方倚竹一人!
      所有人都满目惊愕。被太后赏识有加,赐墨玉簪赏墨竹服,殿试唯一女考生的方倚竹,居然成了这唯一一位落榜之人?!
      厅堂内,石阶前,一直都是众人目光交汇之处的她此刻脸上却并无异色。只恭敬地拱手盯着地面不愿抬首,称自己愧对太后的赏识,故而无颜以见。
      在座的各位神色各异,有敬佩有错愕有惋惜,更有冷眼旁观与嘲笑讥讽。
      更有对太后怨怼已久的大臣暗暗欣喜,在心里打起了腹稿,为明天限制女子读书的奏折做准备。
      可,若是他们肯把视线从全场焦点的方倚竹身上暂时挪开,落在那参与阅卷的九位大臣,落在那端坐高位的太后身上,他们可就不会是这种表情了。
      “哈!哈!哈!”
      郑清婉三声大笑,召回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她轻拍双掌,便有太监重新端上一盘考卷,为首的那张与其他人的相同,雪白的宣纸上是黑红二色,而将那份考卷请至一旁,底下的那些可就只有纯黑了。
      太监宫女将那些纯黑的考卷依次分发下去,一桌一份任他们自行传阅。
      “诸位,”郑清婉朗声道,“依你们之间,这份考卷如何?”
      是的,她特意将这叠考卷择出,又重新誊抄,便是赌这份就是方倚竹的。
      倘若不是,那她太后将成为那些反对她的大臣们的笑柄,而她想让女子为官从而巩固自身势力的目的,也将难以达成。
      幸好,她赌对了。
      郑清婉脸上笑意渐浓。
      进士们看的很快,因为只需扫过那么一眼,埋头苦读的他们便会发现这份考卷,或是词藻或是结构都,微妙地比他们略胜了那么一筹。
      赞叹与敬佩,不甘与嫉妒,种种表情刻在他们脸上,竟比之前还要复杂阴沉。
      郑清婉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略微清了清嗓,重新放声道——
      “怀宁府方倚竹方状元,请入席!”
      方倚竹拱了拱手,抬腿向那最后一个席位抬腿走去。
      依旧那样从容自如,依旧那样淡定自若,花开花落,宠辱不惊,大抵就是这样。
      无数刺目的视线汇集在她身上,如无形的刀光剑影加之于身,而她竟还能熟视无睹。头上的墨玉翠竹簪竹叶轻晃,环佩叮当!
      她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竿劲竹,任他狂风骤雨雨横风狂,依旧傲骨铮铮,不肯被折断。
      方倚竹,果然人如其名。
      郑清婉笑意更盛,“自允许女子读书以来,我朝有了第一位女教谕、第一位女生员,没想到今日,竟出现了第一位女状元!真是龙凤和鸣日月同辉,愿我朝从此阴阳得宜生生不息!”
      “太后圣明——”
      不管心甘情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底下都跪倒一大片。
      此时,门口的小太监突然喊道,“晟王驾到——”
      “恭迎晟王——”登时又跪倒一片。
      晟王?他来干什么。
      方倚竹凤目微眯,心中已有不悦。
      她还未开口,晟王便抢先道。
      “本王近日身体抱恙,今晚又是殿试的琼林宴,按理说本不该贸然前来的。只是方才得了件关乎我朝根基的大事,让本王不得不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向太后请教清楚。”
      众人疑惑,郑清婉更是蹙起了眉,满脸提防。
      “何事。”
      “敢问太后,”他直视她的眼睛,沉声道,“为何要谋害皇嗣。”
      满座骇然。
      郑清婉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她知道,晟王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定是抓到了她的把柄。
      可,当年的事她早已处理得干干净净,如今时过境迁,哪里还有什么物证人证?
      “晟王慎言。当年皇子们接连离世,经先皇调查后都被证实确实是意外,均与本宫无关。你如今旧事重提,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诬陷本宫企图谋反?
      后面那句话她并未宣之于口,可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不管是大皇子从假山上跌落二皇子食物过敏,还是还是三皇子多日高热四皇子落水受惊,这些都没有证据能证明与她有关。当年是这样,现在依旧还会如此。
      “太后言重了。当年本王尚未回京,这些事也只能从宫里老人口中听闻,更无法得知其中细节,怎会疑心太后呢。本王所指的皇嗣是——公主徐凌潇。”
      他微微一笑,盯着郑清婉的眼睛突然变得狠厉,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向她刺去!
      “徐凌潇?”
      “公主徐凌潇?”
      底下议论纷纷,郑清婉也终于和他们一样疑惑不解了。
      他则拍了拍手,在众人的目光里,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突然从他身后冲出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止不住的磕着头,嘴里还高呼着“晟王救我晟王救我”之类的话。
      “抬起头来。”
      在众人看清她模样的那一瞬,就立马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那不是公主身边的婢女吗……”
      那人惊呼出声,就连方倚竹也皱起了眉。
      那日拜访公主时,她的确记得公主身边的婢女就是这般模样。
      怎么会……
      “奴婢名叫阿琪,是太后派去贴身伺候公主的宫女。昨日傍晚,沈姑姑派人送来果酒,说是太后赏赐给公主的,公主听了高兴极了,欢欢喜喜的谢了恩。因为公主平日里就对奴婢很好,有什么好的东西都想着奴婢,所以这次也想分些给奴婢。可昨日奴婢不巧吃坏了肚子,实在是吃不得,公主这才作罢。
      “公主喝了酒后便正常歇下了,可就在奴婢起夜时,忽然发现公主的房门大开着,低头一看,竟是公主倒在了那里!奴婢急忙跑过去想将公主扶起,可公主居然……居然七窍流血已经没了气息!
      “公主的吃食与平日别无二异,唯一有所不同的,便是喝了沈姑姑送来的果酒!奴婢一边害怕,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喝,可奴婢立马想到,奴婢与公主感情要好,这点沈姑姑是知道的,所以沈姑姑也一定能猜到公主会将果酒赐些给奴婢,所以奴婢能活着,实在是侥幸。
      “奴婢恐慌到了极点,可整座京城能救奴婢的,也就只有晟王爷了。于是奴婢冒死深夜求见晟王寻求庇护……”
      说到这里,她已是泪流满面抖如筛糠了,晟王便替她继续开口道。“明白事情原委后,本王猜测天亮后太后定会派人去查看情况,便立刻让人去乱葬岗寻一女尸,扮成是喝下毒酒暴毙而亡的阿琪,随后便让她留在晟王府,好当众揭露太后的罪行。”
      闻言,郑清婉气极反笑。“荒谬至极!本宫怎么会做这种事,本宫又何必做这种事?晟王,你这是血口喷人啊。”
      “你做事还需要理由吗?太后,这些年你独断专行也不是一两日了,焉知不会是公主的某句无心之言惹恼了你,你便让人杀了她呢?更何况,据阿琪交代这些年你一直都只允许公主读《女戒》《内训》那几本书,公主想看些其他的都只能让她偷带进来。据本王推测,你发现此事后恼羞成怒觉得被公主挑衅,所以才将她毒害。”
      郑清婉无言以对,而这却成了晟王乘胜追击的机会。
      他眯起眼,声音更冷了,“太后,徐凌潇只是一个被你软禁的公主,如今只不过是看了几本不被你允许的‘禁书’,你为何要这样赶尽杀绝?你今日能杀死一位仅仅只是‘不听话’的公主,焉知那些能争夺皇位的皇子之死不会与你有关?本王今日便要替先皇、替列祖列宗除掉你这个毒妇,为被你害死的公主报仇!”
      “怎么,你这是想要逼宫?”郑清婉冷笑着,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晟王,狼子野心啊!真是辛苦他编造这么一个漏洞百出可她又无法证伪的谎言。
      “那敢问太后,您身边的沈归雁,现在身处何处?”晟王反问道。
      郑清婉沉默了。
      归雁已奉命包围那些大臣的府邸,现在自然不再这儿……
      不对!
      郑清婉瞬间汗毛倒竖十指紧握成拳。
      他就是他们的靠山吧,怎么忽然提起归雁了,而且语气怎么这么肯定?归雁已经被他控制住了吗?可归雁是带了人马的,怎么这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难道将军府竟袖手旁观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卫文宇,目光已带上了质问的意味。可他只是低头沉思,避开了她的目光。
      最后她抿了抿唇,扫视着宴会上的各位大臣。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呢?”
      这便是逼着他们站队了。
      她转头看向宴席里的大臣们,而他们和那些新科进士一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
      晟王突然朗声道,“他们只是贪生怕死的碌碌之辈,所以才一言不发。可是我朝除了他们,依旧有忠贞贤臣!”
      话音刚落,便有大臣鱼贯而入,他们各个弯着腰低着头,双手高举着的红白二色长条布帛被衬得格外显眼。
      不给郑清婉思考的时间,那些大臣就将布帛抖开示于人前,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封封血书!
      尚未从震惊中恢复,就听见他们齐声高颂着∶“太后郑氏,独断专横,扰乱朝纲,以监国为名行擅权之事,今日更是毒害皇嗣!晟王本就是先帝血脉,如今我等恳请晟王重登大宝,拨乱反正!”
      郑清婉这才看清那些人的脸,而为首的那几个,正是有贪腐之嫌的大臣。想来定是他们听到了风声怕被罢官砍头,所以才孤注一掷转投晟王。
      “来人,随本王清君侧!”
      晟王振臂一呼,便有百名持剑的铁甲拥入这万芳园,偌大的园子一时间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晟王你……你们……”
      晟王身为亲王,能豢养一定数量的私兵,而她早在刚开始监国之时交出的那部分兵权,却在如今开始掣她的肘。
      一切,皆有伏笔。
      明白大势已去的郑太后惨然一笑。
      她的视线落到依旧跪着的阿琪身上。这个侍女,也不知晟王是花了多少钱将她收买,居然倒戈得这么彻底,真是头白眼狼啊。
      晟王的铁甲们一拥而上准备将她拿下,就在这时她期盼已久的卫文宇,终于上前一步开口了。
      “晟王殿下,太后虽有过错,可毕竟是陛下的生母,若您真要将陛下废黜,也请您留太后一命,让她能继续照顾陛下,以度残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形的碰撞。
      半晌,终究还是将军府的兵权,迫使晟王率先收回了目光。
      “既然是卫小将军求情,那本王就留她一命。来呀,请太后移宫,非诏任何人不得探望!”
      转头,他对着琼林宴的百名进士道,“各位都是通过层层科举取士才能坐在这里,本王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唯有一人,恐怕有些不合时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集在方倚竹一人身上,有惋惜,有遗憾,也有嫉妒与幸灾乐祸。
      她因郑太后而兴,也必以此而亡。
      “方倚竹方姑娘,本王知晓你才华出众才能一路走到殿试。可这殿试……毕竟有太后在场,他们评阅时难免会有些偏袒以致不公。你看……”
      她早已名动京城,如若随意定罪,只怕会引得人言啧啧。
      方倚竹出席,对着晟王长长一拜。
      “我本就胸无大志,往后也只愿能回乡当个教书先生,恳请王爷成全。”
      她脸上依旧宠辱不惊,这份气度反而让晟王生出些许敬佩。
      若她是个男子且能为我所用,还有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此人终究是个祸患,若她回乡后散布流言,于我不利。还是应该寻个机会,除之后快。
      心中杀意已决,面上却未露分毫,只颔首微笑着,竟被他装出几分明君做派。
      “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的登基大典定在三日之后,相关事宜一切从简,交由礼部操办。
      “本王回京多年,知朝中有些大臣只是迫于局势相逼,才不得不为太后效力。对此本王一概不究,只是请各位大臣能在登基大典之时,将各自的贺表献上。否则……”
      他顿了顿,狠厉的獠牙终究还是刺开了温和的伪装。
      “便是有人对朕心存不满,逼着朕治他的罪了。”
      事已至此,那些太后派的大臣只短暂的交流了下眼神,便和其他大臣们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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