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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读书的她 ...

  •   赶在宫门落钥前,沈归雁终于返回了皇宫。
      两侧的宫灯已全部燃起,除了巡逻侍卫们甲胄的铮铮碰撞,偌大皇宫竟寂寥得没有一丝声响。
      御书房灯火通明,郑清婉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眼睛微眯,竟是在小憩。
      一旁的小宫女剪着烛花,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沈归雁招手把她叫过来,低声吩咐她去让御膳房准备些宵夜,自己却接过银剪子顶替她的位置。
      滴漏滴答作响,响得恼人,她还没剪几下,身后便传来了一个有些懒散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
      她撇了眼滴漏,答道∶“回皇上,已经戌时一刻了。”
      监国不过是为了堵住外人嘴的名头,私底下她早就以皇帝自居了。
      沈归雁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吃食送进来,而手上的那柄剪子,也在她转身的空档回到了之前那位宫女的手里。
      夜宵是有助安神的茯苓莲子养心粥。操劳国事让她思虑过重,夜里常常浅眠难安,像刚才这样能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的机会,屈指可数,所以这养心粥既是宵夜,也是补品。
      沈归雁试了下,温度正好。
      “皇上,该用膳了。
      郑清婉连眼皮都没有抬,仍旧是方才的那个姿势。
      “该用膳了。”她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将瓷碗端得更近了。
      这本该是大不敬的,可众宫女沉默不语,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显然是对这样的画面习以为常。
      当郑清婉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时,伺候着她的就已经是沈归雁了,两人的感情如半个姐妹般,亲厚异常。所以也就只有沈归雁,才敢这样逾矩。
      “我又没说不吃,你急什么。”
      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怠。
      白粥清淡,酱菜爽口。瓷器碰撞,清脆有声。
      她才放下碗,一方温热的湿帕便已递了过去。
      擦拭完嘴角,她才抱怨似的说,“声音这么大,拿我当聋子啊。”
      “那太医开的那些调理的方子,您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去煎?”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丝毫没有身为奴婢该有的觉悟。
      “既已喝了养心粥,就不必再去煎药了,左右都是一样的功效。”还不等沈归雁继续“顶嘴”,她便将话题直接引走。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目光凝了凝,语气也带了几分认真,“太尉那边如何了,那位赵言官可以上朝了吗?”
      在郑太后与晟王的斗争中,太尉本属于中立派,可他的下属中却有一位姓赵的言官忽然弹劾了晟王。
      这事与郑太后毫无干系,只是那言官尽自己本分的无令擅为而已,可晟王却不这么想。他把这当做是太尉想要转投郑太后的信号,所以才派人将那言官暗害。
      “赵言官那儿奴婢已经去过了,说是如果皇上您需要的话,他明日就能重新上朝。”沈归雁的语气也变成了下位者的恭敬,“奴婢第一次去探望时,他就已经感动于皇上您的浩荡皇恩。今日再去探望,他更是感激涕零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相信不只是他,假以时日就连那个太尉,也能真正为我们所用了。”
      “没让晟王那边发现吧?”
      “您放心,奴婢是在酒楼秘密约见他的,并且还都换了便装,想来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嗯。连我这‘无知妇人’都懂得言官不可罚的道理,咱们这位‘博闻强识’的晟王怎么就给忘了呢?既然他给了这个机会,为何,不遂了他的心愿?”
      她勾起嘴角,杀意凌然。
      “晟王,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啊……当初朕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贱种也收拾了呢。”
      烛光依旧温暖,可她眼神却也仍然狠厉得让人心惊。
      久居上位之人的威严不自觉地向四周压去,整个御书房都被那阴沉乌云裹挟着。身处其中的宫女们顿时又惊又惧,全然不复方才的轻松愉快。
      强风袭来,层层帷幔翻覆如浪。
      烛火明灭,岌岌可危。电闪雷鸣,天象已变。
      宫女们连忙将殿门关上,却仍有风声“呜呜”。
      平日里郑清婉的确是个温和的人,可真要兴起腥风血雨时也同样不会手软。稳坐龙椅多年,她手上早已染满鲜血。
      “还有就是那些百姓,也不知是谁在挑事,竟又有人编造那些对您不敬的童谣。”没头没尾的,沈归雁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嘟囔中还带了几分愤懑。
      “不过是些三人成虎的愚民,把那始作俑者抓起来,看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倘若没有,那便根据律法该的关就关,该的打就打。”郑太后笑了,是明若观火的从容。“什么牝鸡司晨什么扰乱纲常,他们表面是拿我是个女人说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各自手里的权力。我都不气,你恼什么?”
      云消雨散,宫女们顿时松了口气。
      “奴婢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实在委屈了。若真有人指使还就罢了,可如果……他们到底是要那二两腌臜肉,还是要个海清河晏的天下啊,也不想想自您掌权以来为他们减免了多少税赋,又颁布了多少安土息民的政令,怎么还敢这样不知好歹!”
      “颁布的政令是一回事,真正执行是另一回事。”她微微一笑,眼里带着一丝狠绝。“我的根基还是不够稳固啊,倘若再多给我几年……呵,若不是我朝实在缺少人才,朕又岂能容他们这群假公济私的蠹虫狺狺狂吠呢?”
      沈归雁绕至她身后,双手放在穴位上轻轻按压着。
      手法纯熟,揉散了她伏案已久的酸痛,也将她的怒意轻轻驱散。
      “皇上放心,咱们既然已有一位女教谕,往后便一定会有更多的女子为官。她们都会记着是谁给了她们这个入朝为官的机会,必定会对您忠心不二。”
      又想到了什么,郑太后问道∶“乡试已经放榜了吧,那位叫方倚竹的考生可有通过?”
      “过了,过了,还是解元呢,开了春便能来京参加会试了。今个儿刚贴的红榜就引起了好大的动静,奴婢听说那些主考官为了要不要录取她还大吵一番,有个老学究甚至直接气昏了过去,等到明日,怕是整个京城都要议论这件事了。”
      闻言,郑太后冷笑几声。
      “越老越糊涂啊。既然身子不适,那朕便准了他的病假,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就什么时候再回来。如若一直好不了,那就直接让他告老还乡吧。一样的试题,一样的誊抄糊名,是他们自己没用,怎么还有脸面怨天尤人?”
      又转头对着沈归雁吩咐道∶“天和十六年,我朝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女解元,史书定会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支持录取她的考官,也随便找个由头赏点什么吧。方倚竹……是个好名字。传令给尚衣局,即刻准备一套竹纹礼服,会试时就让她穿上。虽说‘任尔东西南北风’,可那些酸言酸语还是就此免了吧。有了这身礼服,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再说三道四。”
      “就知道您会赐她礼服,回来之前奴婢就已经让尚衣局着手赶制了,等会儿就吩咐他们把竹纹加上便是。”
      太阳已经悬在最高处,可徐凌潇的眼睛却不曾从那本《孟子》上挪开半分。
      整个上午,她都干渴难耐地吮吸着其中的每个字眼,仿佛每处墨迹都是一汪清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就连叶羽心端过去的粥,她也是边喝边看,全然不见平日那副端庄模样。
      “阿琪,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一本宝书?比我往常抄写的那些还要有道理,一字一句,我竟都觉得是至理名言。”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才舍得将书暂时放下,捶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僵硬了的脖颈。
      见此情景叶羽心赶忙上前,笨拙地替她揉捏着。
      “奴婢本只是想买回来自己读着玩儿,却不曾想会让公主如此喜爱,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叶羽心讷讷的,半天也只能挤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可真是本好书、奇书、神书啊!我在这院落里长久不得出,若不是阿琪你,我可真是要错过了。”
      徐凌潇意犹未尽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庆幸。
      “那……公主,您会就此怨恨太后吗?”
      “怨恨?为什么?”她吃惊地问,“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肯定是我娘亲曾经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所以即便她已经逝世,母后也依旧把我禁足在这以示责罚。这《孟子》中尚有‘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等句子,且《女诫》也载有,‘古之贤妇,以柔顺为美,以曲从为善’,因此即使母后有错,我这做儿臣的又怎么可以怨恨呢?”
      “是……”
      叶羽心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原先还想感叹教育对人的影响,可又忽然想起昨天沈姑姑临走时,徐凌潇眼里实打实地闪过恨意。若她真的心口如一,那就不会有恨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在徐凌潇看来,她的身份始终都是宫里派来的人,如今整个皇宫都被郑太后把持着,那么徐凌潇便也将她视作是太后的人,她又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说太后的不是呢?
      恐怕在她看来,自己会当着她的面诵读《孟子》,也是太后在试探她这个公主有无异心吧。
      想到这里,叶羽心默默地叹了口气。
      长久的监禁,长久的监视,随时还有人试探,最后更是无辜沦为篡位的棋子,这也就难怪观棋的遗愿是不想她死了。
      思忖再三,她还是开口问道∶“公主,奴婢买书时看见边上其他几本同样有意思,既然您这么喜欢,那奴婢明天就将它们都买回来?”
      “可我读这《孟子》已是不该,若要再读其他书……不妥,不妥。”
      “那些书是奴婢买来自己看的,只是有些字不认得,所以才来请教您。”叶羽心眼睛扑闪着,直勾勾的看着她。
      徐凌潇听她这么一说实在是有些心动,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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