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鲸鱼沉默》三更月亮

25、第 25 章

　　沈耀走到楼梯拐角就望见蒋梦瑶背弯着抱着膝盖哭了，她瘦了很多是那种不健康的暴瘦，她不算矮，166的身高，现在看着不足80斤，撑不起来以前大气的衣服，胳膊和腿都像骨架子。

　　沈耀见过蒋梦瑶没化妆的样子，十分的沧桑，他知道她今天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都不受情绪控制，她也很积极的去医院看医生，可也遭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打击。

　　蒋梦瑶内里是脆弱无助的，不然不会这么多年逆来顺受沈浩，她也爱美，体态非常好，沈耀的行走坐卧都是蒋梦瑶教育的结果，可如今她顾不上什么仪态。

　　沈耀时常认为，过节尤其是春节，是不幸家庭的噩梦。

　　沈耀走过去蹲下身，手放在蒋梦瑶的肩膀上：“妈。”

　　“耀耀，妈妈……”蒋梦瑶竭力抑制住哭声，憋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搐动：“妈妈是想和你们好好过年的，对不起耀耀，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沈耀不觉得控制不了情绪是什么坏事，只怕没了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憋在心里。

　　“没事的，妈。”沈耀用面巾纸替她擦眼泪，想起简一然的话，轻声细语：“难过就要哭出来，不丢人，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

　　“耀耀。”蒋梦瑶抱住沈耀，在他的肩膀抽泣。

　　“妈，我们把外公外婆接过来一起过年吧。”蒋梦瑶离婚的时候，沈浩跑去外公外婆那里演戏。外公外婆劝蒋梦瑶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原谅沈浩，大概的内容是孩子一个大一个小，蒋梦瑶再找怕被人骗，不找孩子大了都会娶妻生子，一个人孤苦无依。

　　离婚官司打到最后都知道沈浩的秉性，又来劝蒋梦瑶离婚，可是那时候蒋梦瑶想离也离不了。

　　蒋梦瑶不敢回父母家，害怕和他们接触。她有哥哥和妹妹，哥哥妹妹有另一半又生了孩子，哥哥的孩子比沈耀大好几岁，去年结婚了，今年刚生小孩，幸福美满。

　　蒋梦瑶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人越多看她笑话的人也越多，她整天藏在家里。

　　“他们担心你。”沈耀一周总会接两次外婆的电话询问蒋梦瑶的事：“外婆说，她只和外公来。”

　　“嗯。”

　　蒋梦瑶吃完药回房间睡觉，沈耀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让他们去接外公外婆来沈家过年，下楼转去厨房告诉保姆这几天会有老人来这边住，让她提前准备。

　　事情办好，沈耀猛然间发现眼前这个家的一切很陌生，他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打量这个家。

　　先前几次装修他也来，只是他事情很多无心注意，再回星州开会与蒋梦瑶也匆匆一面，青北的课程十分严苛，他不能耽误不然会挂科，这个家现在没有一点像沈耀童年记忆里的了。

　　他惊觉的发现即便从前在这个家里发生许多的矛盾、痛苦的回忆，时至今日当从这个始作俑者身上找不到半分影子，不免唏嘘。

　　到底家是什么，这个问题沈耀想不明白，是沈耀一心想逃却逃不走的地方吗？还是沈耀想感受温暖却从来感受不到的地方？又或是纵使支离破碎，他还得想方设法的粘起来，碎片里也有珍贵的一片，比如沈亮，比如蒋梦瑶。

　　有时很累很吵，可沈亮去抹他眼泪的时候，沈耀又觉得没那么累没那么吵了。

　　沈浩的电话把沈耀从思绪中拽回来，沈耀嘲讽一笑，他还没找沈浩，沈浩先找他了。

　　沈耀接了，客气的说：“哪位。”

　　明显沈浩就有话，可被这声问怼回去，在开口隐约有气：“是我，你爸，沈浩，沈总。”

　　“对不起，你儿子太多了，我也有点忘了父亲是谁。”

　　“你跟谁这么说话？”

　　沈耀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语气稀疏平常：“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魏阿姨现在的价值应该不大了。”

　　“过来找我。”沈浩怫然。

　　“我的春节一年只过一次，在我的家里，沈总您那里，我没空去。”

　　沈浩咆哮着说：“沈耀！”

　　“哦对了。”沈耀补充：“我不想再看到你的女朋友在我和我妈的面前出现，您对我这么多年的教导，有一句话我现在特别认同，只有得第一，别人才会尊重你。”

　　“你敢威胁我？”

　　“你怕了吗？怕你的plan c还没有长大，可plan a已经足够强大。”沈耀勾起嘴角，不屑地冷声哼笑：“你说你最讨厌弱者，现在你就是弱者。”

　　“再见，沈总。”沈耀挂断，手机拿在手里，他闭着眼去平复，他觉得内心深处上演一场狂欢，早该这样，就该这样。

　　晚上九点多，沈耀的外公外婆来了，沈耀大半年没见他们，其实沈耀和他们的感情不算深厚。一是他们住的远，二是沈耀很忙，三是沈耀处在一个父权家庭，所有的大型节日，蒋梦瑶和沈耀要陪沈浩应酬。

　　他们已经76岁了，是小学教师退下来的，退休后的生活待遇不错，印象里他们依旧硬朗。可今天沈耀一看，头发全白了，皱纹很重，眼睛浑浊，两个人的身体都被岁月压弯了腰，蒋梦瑶的事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也不小。

　　话还没说几句，外婆抱着蒋梦瑶哭了：“瑶瑶啊，怎么瘦成这样了，妈错了，是妈错了。”

　　这场婚，蒋梦瑶离不起，又变得十分没有尊严，失去自己，陷入痛苦和压力中，无比可怕。

　　“外公外婆，在这多待几天。”沈耀笑着说：“你们身体怎么样？”

　　外公仔细的看着沈耀，手一下子搭在沈耀的手背上，苍老又粗糙的手盖在上面让沈耀更加不适，许是本就不亲近，和陌生人差不了太多，但他也没有抽走，听外公和他说话：“耀耀都长这么大了，在青北上学累不累？”

　　“不累。”

　　“家里这上上下下都是你打理。”外公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感伤：“命苦啊。”他看一眼蒋梦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怕蒋梦瑶失控。

　　外公去逗沈亮玩，沈耀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拿出看是简一然的消息，应该是在医院忙完得空回沈耀消息：哥哥，那5岁的小朋友我可不可爱。

　　沈耀不自觉勾着嘴角回他：你有点恶心。

　　简一然回：（成熟稳重的语气）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沈耀2月19学校开学，沈亮幼儿园假期更长，年后他还要在公司处理事情，算着日子，沈耀回：2月17左右。

　　简一然回复沈耀发狂的表情包：你的假期为什么那么长！

　　沈耀想简一然的假期应该也不短，毕竟是春节，他们公司调休后有十天假，医院就算忙简一然也应该有3天假，这对于全月几乎无休的简一然来说，是个不少的天数了。

　　谁知简一然回：医院是法外之地。

　　沈耀不免也吃惊：过年也上班？

　　简一然回：我大年三十还要值班。

　　“耀耀，耀耀。”

　　“嗯？”沈耀意识到蒋梦瑶喊他，把手机屏幕关了，望向蒋梦瑶：“怎么了，妈？”

　　“你在看什么？叫你了好几声都不理。”蒋梦瑶不由追问。

　　沈耀把手机放回兜里：“助理发给我的合同。”

　　沈耀认为现在带蒋梦瑶出门逛逛她才能放松，其实她状态好多了，平时除了去医院哪里都不去，今天能主动出门。

　　人不出门逛一逛，见见新的事物怎么能走出来呢，沈耀建议道：“妈，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带外公外婆买些东西。”

　　蒋梦瑶一下沉了脸，外婆发现不对，把蒋梦瑶的头发掖到耳后：“不出去也好，外面人可多了，去哪都要排队，在家好。”她看着沈亮和沈耀说：“明天我教你们剪窗花。”

　　急诊忙的毫无上线，门诊不开病房不收病人，ICU满床而且现在有规定，急诊不允许拒绝任何一个病人，所以重病号都压在急诊了，白天还能安静一点。

　　三十晚上，简一然上班，十点以后急诊贼热闹，疯了一样的收病人，一个比一个重，简一然都纳了闷了，大年三十不在家等着看春晚，全都出来了，急诊的同事怎么拜神都不顶用。

　　本来额定十张床的抢救室都能收到30个以上，后来的病人连平车都没有直接放在地上抢救。好在不让放鞭炮了，不然外面鞭炮噼里啪啦，急诊里面稀里哗啦。

　　初一早上，安文佳车停在医院的后身接简一然，简一然边出医院边拿手机给沈耀发微信：过年好，新的一年，万事大吉。

　　沈耀没回他，简一然猜他还在睡觉，昨晚应该守岁了，他没问过沈耀家庭是什么构造，他也不知道沈耀父母到底去世了没，他也不在意，如果沈耀不想主动说，他也不会问，他又不是和沈耀的父母相处。

　　“简一然？”简一然回头看了一眼，有个穿着十分精致，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人叫住他。

　　简一然想起来是昨晚急诊收的病人，她朋友喝醉昨晚送来的，简一然走的时候还在输液。

　　“我下班了，还有其他医生在。”简一然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要走，被她一下拽住了胳膊，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你不认识我了？”

　　简一然眉尾一扬问道：“我认识你吗？”

　　“我，五中，3班，你没皮没脸比我还小追了我两天，你忘了？！”

　　简一然把胳膊收回来，拖着尾音思考了下，还是没想起来。

　　“渣男。”

　　“有事？”

　　女人环抱着胳膊，右脚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拉长腿型把她显得很有气场，简一然后退一步。

　　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把我甩了，没见过你这么渣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想明白，咱俩谈恋爱的时间还没你追我的时间长。”见简一然半天没回，她鞋尖点着地又问：“还是说，你真喜欢男的？不会吧？！”

　　简一然连前天的饭吃的是什么他都记不得了，更别提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他知道自己年少轻狂做过很多傻事，带着歉意说：“对不起啊。”

　　女人“嚯”了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天呐，你可真是长大了，你都会道歉了？这医院到底是个什么地啊？”

　　“那个没什么事，我走了。”

　　“我的天，我们都以为你出国了。”女人转身，带着一阵香风，离开了。

　　简一然真觉得得听陈三庞的话去庙里拜拜，开年第一天就走背运，他小跑着去找安文佳。

　　“等多久了妈？”简一然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没多久，昨晚忙了一晚上吧？是不是很累？”安文佳缓缓发动车子。

　　简一然又拿出手机，沈耀刚好回他：新春快乐。

　　简一然飞快的回：你昨晚守岁了没？昨天吃什么了？简医生友情小贴士，过年期间注意饮食，少吃油腻食物，摄入足量蔬菜水果，适当运动。

　　“一然？”

　　“啊？”简一然放下手机转头看安文佳。

　　“你谈恋爱了？”

　　“没啊。”简一然否认。

　　“哦。”安文佳答：“我看你发消息那么专注，叫你几声都没回。”

　　“哦，下班了，思维涣散。”简一然继续看手机，谁知沈耀回他：知道了。

　　冷漠的三个字，简一然的想法转瞬即逝，又乐呵呵的给沈耀发微信：你春节都要做什么？

　　沈耀回：不知道，反正不上班。

　　简一然玩味的勾了勾笑：你是不是总想我春节上班的事？是不是怕我累呀，其实还好，习惯了。

　　沈耀回：你总是给自己加那么多戏吗？

　　简一然才不管他，他最知道沈耀是什么人，嘴硬心软，那天沈耀送他去医院他就知道，即便那时和简一然有隔阂，简一然靠着他，他也不说什么，还非常的细心的对医生介绍简一然的情况。

　　简一然回：谢谢哥哥关心。

　　“一然。”

　　“啊？怎么了妈？”简一然把手机揣回兜里。

　　安文佳微微一笑，说：“你爸爸不在家，和外市籍的农民工吃饭。”

　　“哦，他也上班。”简一然半开玩笑。

　　“中午想吃什么？让林姨给你做。”

　　“我想先睡会儿，吃什么都行，晚上我还上班呢。”简一然慵懒的靠着车座。

　　还没开门进屋，简则灵快速迎出去向简一然拜年，在屋外说话口中的白气都能看见：“祝哥哥恭喜发财万事如意，新的一年卡里不缺钱晚上不失眠。哥哥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嘿！”简一然单手掐腰，从衣服兜里掏出个红包：“给。”

　　简则灵拿上红包一溜烟去客厅沙发上数钱：“才500？”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等你哥升了再补给你。”

　　简一然去厨房看一眼正在洗菜的林姨：“林姨，过年好。”

　　林姨应了一声：“一然，很久没回来了，姨今天做的都是你和则灵爱吃的。”

　　“谢谢林姨。”

　　简一然去二楼洗澡，洗澡完后有了困意，回自己卧室才发现卧室书架都空了，安文佳把简一然所有东西都搬去星河湾的房子。

　　他蒙上被子，很快睡着，他梦见回到了高中，教室同学的脸都很模糊，刺眼的光打在他眼睛里，他拿手挡，听见有人叫他的名：“简一然！”

　　他回头，不等看清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你就是简一然，我儿子就是你害死的。”铺天盖地的书砸在了简一然的身上。

　　简一然猛地坐了起来，大口的喘着粗气，眸底尽是未散去的恐惧的神情。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蹙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他已经许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他情绪不高的下楼，安文佳和简则灵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简一然缓缓神，指着电视一闪而过的画面：“那不是爸吗？”

　　安文佳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一些：“看你睡的熟我就没叫你，来吃饭吧。”

　　安文佳给简一然夹块排骨：“明天我和则灵去你姥姥家，你去吗？”说罢，她又给简则灵夹一块排骨：“则灵，多吃点，我看你都瘦了。”

　　“我减肥呢。”简则灵笑嘻嘻的回。

　　“我去不了，上班，等我哪天放假自己去看他们吧。”

　　安文佳不再说什么，简一然饭吃一半把手机拿出来看沈耀有没有给他发消息，见没有，他主动问：“你吃午饭了吗？”

　　简一然没抬眼问简则灵：“猫帮我看了吗？”

　　“看了，好着呢，油光水滑的。”简则灵放下筷子又问：“只是你家猫不太亲人呀，我叫它都不过来。”

　　“不会啊，我每次叫它来的可快了。”简一然这两天医院事特别多，托简则灵帮他看猫：“它不喜欢你吧？”

　　“什么呀，我平时出门看见其他猫不用叫，它们就蹭过来了。”

　　简一然喝了口汤，问：“你怎么叫的？是不是嗓音太粗旷把我宝儿吓着了。”

　　简则灵细声细气的说：“申公豹，过来让我摸一摸。”

　　简一然差点被饭噎着，想起那次简则灵问他猫的名字，他脱口而出一个‘沈’字，刹车及时编了个申公豹，他自己可是天天在家‘沈耀沈耀’的叫猫的名字，猫能搭理简则灵就怪了。

　　“你就是没猫缘。”简一然心虚的回。

　　“不可能。”

　　“可能，我家猫高冷来着，生人勿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