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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春猎 “朕要让你 ...

  •   次日清晨。

      夏万巡视禁军时久违地感到烦躁,这是祭礼前的最后准备,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但他还是还觉得胸口说不出的沉闷。

      元亨于他有知遇之恩,让他从一个百夫长,升到司马,升到校尉,升到大将军,如今他位居太尉,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何等的荣光?

      元亨将元洵托付于他,纵使元洵不算天纵奇才,他也应该辅佐其坐稳朝堂,自己身后也能得个“忠”的美谥。可现在怎么越走越远了呢?

      他不愿找自己的毛病,只能推给元洵。定是因为这扶不起的小绵羊,若他像呼延屠渠的儿子们一样年少英才,哪里还需要夏文姜和自己这般操心?早就放心把政事交与他了。

      心中又对元洵多了些不满。

      这不满到元洵换上祭礼的袍服,头戴冕旒,率三公九卿登坛,献上太牢,祈求山川神祇庇佑,武事顺利,将士英勇才少些。

      夏万看着他不算雄壮的背影,还算有几分当年的元亨的风范,哼了一声。

      又见列阵的军队严整威武,玄甲映着朝阳,寒光凛冽,战马亦在其中,却无半分躁动,长戟红缨,高举的军旗,鼓声从四面八方磅礴而起,有气吞山河之势,他夏万治下的军队,正该如此!

      中尉张枫出列,主持誓师,宣布围猎禁则,申明军纪,众将士齐声高呼“得令”,声震四野。

      三声牛角号长鸣,东门营校尉傅旷、白马营校尉章珂、陵西营校尉袁骁,发号施令,令其下士兵从三面驱赶兽群入场,放出猎犬,将鹿、狍等野兽驱向皇帝百官所在的观猎台方向。

      这是将领们最耀眼的时刻,也是夏万最感豪情万丈的时刻。

      观猎台上的人则各有心思。

      韦崧凑到张平的耳边,恭维道:“张廷尉,你这族弟可真争气,从先帝朝就主持誓师,这么些年没变过!”

      张平心中得意,捋了捋胡须,还是谦虚道:“哪里哪里。要不是太尉一路提携,张枫这小子还不知道在那个角看城门呢。”

      这时候还不忘恭维夏氏,韦崧心中吐槽这个没骨头的,嘴上仍顺着道:“那是。你看看这场上叫得上名字的武将,哪个不是夏太尉培养出来的?夏太尉于社稷有大功啊。”

      他们两人在这里拍马屁,一旁马锐听不下去,狠狠瞪了二人一眼。

      韦崧不理他,又与前面的御使大夫杨宥搭话:“杨大人,现在王丞相在家养病,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仰仗你啊。”

      杨宥笑笑不说话。

      韦崧心道这闷葫芦永远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今天非得让他开口,又道:“杨曦那小子近日如何?他现在可是大红人,我们家景恒回京想见他一面都难啊。”

      他们这些高门大姓互相联姻,子侄也来回串门,从小就互相认识,杨曦和韦景恒也是如此。

      杨宥摇摇头道:“这小子从小不听我话,现在长大,经常住在宫里,连我想见他也难咯。”

      这话虽有推脱之嫌,但杨曦自小和家中关系不和,是众人都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轮到杨曦去伴读。

      要知道当时元洵太子位不稳,除了是符氏这种门庭没落、堵上一把寻个出路的,其余长安六姓没有愿意让自家亲儿子入宫伴读的。

      韦崧不禁感叹杨氏这狗屎运,王泽病重,杨宥就是实际的丞相,是夏文姜眼前的红人,儿子杨曦又是元洵眼前的红人,杨氏两代人的地位都有了,真是风光无限,他韦氏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正自感叹不已,忽听远处传来骚动。

      众人探头望去,夏文姜竟在一队人马簇拥下入场。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的夏文姜,卸去钗环,一身戎装,戴着兜鍪,竟是一身武将打扮,这下众人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大权在握的太后又要搞出什么花样。

      夏文姜带的人不多,因夏万早已打点过,一路上无人阻拦。便是有人不满想阻止,发现周围人没动静,长官不发话,也不敢轻举妄动。

      等夏文姜到靠近时,众人才看清跟随她左右的竟都是女子,各个高大不输男子,也都如夏文姜一样装扮。

      演武场上,何曾有过女子?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夏万不动声色,元洵先反应过来,迎上前去,马锐眼疾手快,拦在前面,不让他下台阶:“春猎大典,百官将士皆在,陛下是一国之君,怎能有下阶之举?”

      “可母后——”

      “太后来此,不合礼制,陛下不惩罚已是不妥,怎还能相迎?”

      马锐转身又对夏文姜朗声道:“太后为何来此?”

      夏文姜似是料到马锐会阻拦,也不理他,径自下马,想登上高台。

      马锐见左右将士不拦阻,背后百官也唯唯诺诺不敢出头的样子,心中唾骂,大步走下台阶,挡住夏文姜的路,大声道:“此不合礼制,请太后回御帐!”

      “放肆!”夏文姜自当上太后,众人只有匍匐在她脚下的份,谁还敢像马锐这般,站在台阶上俯视她?

      厉声呵斥:“春蒐演武,国之盛事。哀家心系社稷,想慰劳将士,彰其忠勇,难道不可?”

      马锐道:“国之大事,更应遵循礼法。论礼,太后不应参与。”

      夏文姜不怒反笑:“大雍以孝治天下,哀家是天子之母,天子以孝侍亲,哀家体恤臣下,心系三军,天子难道还不能成全哀家这份苦心吗?”

      参加春猎,对夏文姜来说,是在全军面前彰显她权势的一次政治表态,是她必须达成的目标。

      她以眼色示意身后女将,两名女将上前推开马锐。

      马锐让一旁的士兵帮忙,士兵犹豫之时,柳宽也站出来劝阻夏文姜:“太后,此有违祖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但他一个读书人,力气还没女将大,两下就被推倒在地。

      马锐见状,对士兵喝道:“都这样了你们还杵在那儿?”

      士兵犹犹豫豫上前扶起柳宽,两队人推推攘攘,场面实在不好看。

      夏万看不下去,让人挟住马锐,马锐在一旁骂骂咧咧,夏万让人捂住他和柳宽的嘴。

      夏文姜走上高台,对众军士朗声道:“昔日太武皇帝灵州起事,凭弓马定天下,昭帝北击句黎,拓土千里,亦赖骑射之功。去年大将军击退句黎人来袭,我大雍已许久不曾如此扬眉吐气过,然大敌仍在,不可大意。”

      “春猎演武,非为纵乐,是为教你们不忘弓马之本。安逸能亡身,你们是我大雍最精锐的队伍,担负的是国家重担,百姓期望,更不可耽于享乐,哀家和皇上对你们都寄予厚望。”

      她说着,命人从匣中取出一把宝剑:“这是先帝的随身之物。当年哀家随先帝巡幸终南山,在林中遇到一群野狼,哀家手握此剑,拼死护在先帝身前,左臂被抓伤,右臂被咬下一块肉,终于护得先帝周全,先帝就把这剑赐予哀家。”

      “这宝剑是先帝最喜欢的铸师所铸造,削铁如泥,哀家今天拿出来,将它赏给猎得猛兽最多的勇士,只愿你们能有哀家保护先帝那般的意志,守护我大雍,四海安定,外敌再不能犯!”

      她说完,安静了一瞬,忽有人喊道:“谨遵太后令!护我大雍,四海安定!”

      一人喊起来,更多人跟上,一片接着一片,气势如虹。喊得慢的,不愿意喊的,则被夏万一一记下,之后调出北军,这也是夏文姜的吩咐。

      众人高呼结束后,夏文姜转过身,执起元洵的手:“母后来你不高兴?”

      元洵赶紧摇头,夏文姜对众臣道:“都愣着做什么?哀家就是来观礼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该干什么?谁还记得?

      这一出一闹,众人的脑子都懵了。

      还好一声鹿鸣,提醒了众人下面该由皇帝射鹿开场。

      礼官捧着皇帝专用的弓矢,哆哆嗦嗦向前,不知道该给谁。

      夏文姜先于元洵拿起弓矢,对一干大臣道:“议事时,马锐说哀家拉不开弓、射不了鹿,你们说,他说的对不对啊?”

      大臣们面露难色,说是吧,得罪夏文姜,说不是吧,得罪皇帝。皇帝毕竟顶个皇帝名头,夏文姜又刚展示了在军中一呼百应的权势,他们夹在中间,哪里还敢答话?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糊涂。

      “怎么都不说话?洵儿,你说,母后能不能拉得了弓,能不能射得了箭?”

      语气亲切,众人却替元洵捏了把汗,却也不敢上前,怕被这女修罗记恨。

      元洵看了眼百官,为首的杨宥像个大佛一样一动不动,元氏的长辈、宗正元伯颍也是个胆小的,缩着身子低着头,其余臣子,个个低着头,像落了水的鹌鹑。

      这么多人,除了马锐,竟然没一个敢出声。

      元洵开口:“母后就算拉不了弓,儿臣也让母后拉得了弓,母后就算射不了箭,儿臣也让母后射得了箭。没有母后就没有儿臣,儿臣的一切都是母后给的。”

      夏文姜大悦:“这才是哀家的好儿子。”

      却是把弓箭放入元洵手中:“好孩子,这是你的祭礼,母后不过是思念先皇,他当年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你是先皇的儿子,母后看到你如先皇一般便心满意足,这射鹿之礼当然由你开场。”

      一句话让众人悬着的心又放下一半,没有射鹿,只有观礼,虽然也是破例,但到底是太后,礼数上也算说得过去,糊弄糊弄也就算了。

      反倒是随后的射鹿,元洵几箭射不中,让人看着更为尴尬,恨不能赶紧开场,他们好下去休息,静等狩猎结果才好。

      开场仪式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参加围猎的自成群结伴,寻找猎物,往林子深处而行。

      独留元洵在高台之上,望着远处的群山之中的缺口,有鸟儿哀鸣而过,那是元氏历代帝王陵寝的方向,那里葬着最独断乾纲、威加四海的一群人,哪个不是杀伐赏罚,皆出己意,群臣垂首,无人敢逆?

      如今这个人变成了夏文姜,一个外姓之人,不是他。

      看今日情形,北军之中,效忠于他的寥寥无几,而夏万,他本以为会念着元亨提携的情分,现在看来,若是夏文姜出手,夏万一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他这个皇帝,空有个名头,背后什么人都没有。想及此,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再无兴致打猎,只带了林乘风并几个亲信郎官在林子里晃悠,大半天只抓了一只骨瘦如柴的老鸡,和他大眼瞪小眼,时不时来一声鸡叫,元洵听得烦了,命人给它喂了点食放走。

      一路上林乘风一言不发,只陪在元洵身边。

      在湖边休息时,林乘风见元洵一个人蹲在湖边,奉了一壶水过去,他想说句宽慰的话,突然听元洵问:“给你五个人,能擒住太尉吗?”

      林乘风反应极快,直白道:“太尉也有亲卫。”

      “进宫就没了。”

      “也得进宫才行。”

      “总能找着理由。”

      “只怕没进宫前就有人通风报信。”

      元洵沉默了,要知道宫中这么多人,混着谁家的眼线都不奇怪,更不要权势正盛的夏氏了。

      林乘风却也有所想法,谏言道:“陛下,不能控制的人,只要离得够远,就构不成威胁。”

      “你是说……”

      “若陛下真想要有所行动,可以等一个太尉不在长安的机会。”

      元洵明白他的意思,等这件事,他从被立为太子时就在做,是他最擅长的事,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要等多久,上天能不能再次眷顾他。

      他起身问:“早上的祭礼,你怎么想?”

      夏文姜那么大的动作,只怕现在朝野已经传遍,他从西北攒的那么点威信只怕消失殆尽,林乘风竟也沉得住气,一句话不说陪他这么久。

      林乘风道:“臣只会带兵打仗,战场的虚实看得清楚,朝中的虚实看不清楚,只知道执行陛下的命令,陛下让臣怎么做,臣就怎么做,臣只要还喘气,就誓死保护陛下安全。”

      元洵的这群郎官里,不乏本领高强,家世雄厚的,但最让他信任的不过林乘风杨曦尹子悦三人。

      其中尹子悦多是陪他游山玩水解闷,偶有一些建言;杨曦虽可以出谋划策,但还太稚嫩,对世情体察不深;唯有林乘风,虽是武将,但性格沉稳,心思细腻,说的话总让元洵受用。

      便如此时,他知道元洵现在需要的不是谋划,而是忠诚和支持,让元洵可以静下心来,细细思考。

      元洵把水壶还给他:“要是军中都像你这般就好了。”

      林乘风接过水壶:“那臣就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能现在站在陛下身边了。”

      一句俏皮话,被林乘风说得正直无比,元洵终于笑出来:“你是想站在朕旁边,但是一个兵都没有,还是想朕有很多兵,你是其中一个?”

      本是玩笑话,林乘风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臣是军人,保家卫国,守护君王,不管在哪里,都要做这事。而且臣相信,总有一天,陛下能给臣很多兵,臣会带他们开疆拓土,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林乘风不是寒门出身,凭他爷爷老将军林霸的余威,哪怕不投靠元洵,保持中立,也能在军中担任高官,就如张枫一般。

      可他却对元洵这般相信,不离不弃,元洵都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元洵问他,他笑道:“陛下仁厚明达,对陛下有信心的不止臣一人,臣盼着陛下亲政的那一天。”

      元洵道:“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是朕的大将军。史书上今日怎么写的夏万,朕要让你远超他之上,青史留名,得万世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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