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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脱逃(三) 让老祖宗给 ...

  •   夏侯德自从早上呼延鞮攻城,就开始转移堡中众人。他将男子、女子、老人、小孩按照一定比例编成十队人,分批让各队各自带上重要物品上路,现在这一批是最后一批。

      他们此刻走的是坞堡后山的一条小路,因为在山中,夜晚雾气深重,树木丛生,敌人一时还发现不了,是以夏侯雄立刻让众人熄灭火把,收拾包袱,连夜赶路。

      众人本以为呼延鞮经过百日大战,消耗甚多,此次派出的顶多是斥候或者小股队伍,但真正相遇时,却发现来者竟是腹部受重伤的莫多娄。

      莫多娄虽然受伤,但这最后一批人里,除了老弱妇孺,大都是断后的队伍,还有收拢的残兵,伤的伤,累的累,并不比莫多娄那边好到哪里去。

      两军相击,正是伤员遇上伤员,仇家遇上仇家,互相杀的眼红,却又因为受伤,谁也弄不死谁。好在夏侯雄这边更熟悉林中小路,等大部队藏入山野中,便七绕八绕,把莫多娄的队伍甩在后面。

      莫多娄的队伍没了,卜渠的队伍又从另一条路追上来。他年纪小,性子直,夏侯雄这种沙场老手,只略微调用人马,故布疑阵,便让人把他引了开去。

      可卜渠走后,探子又来报,说是须卜乌涂和乞伏末归也率部兵在追来的路上。更让人惊骇的是,他们的队伍见夏侯氏已经不成威胁,一路烧杀劫掠,祸害了不少周边的百姓,以此逼迫夏侯雄出来应战。

      这便是句黎人的恐怖之处。他们在乘胜追击时,可以不择手段,总有种把敌人一网打尽,永除后患的野心和狠辣,就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绝不会松口一样,这是很多大雍的军队比不了的。对付这时的句黎人,只有正面打败他们,让他们害怕。

      夏侯雄于是召集众人,说明情况,表示要选出一部分男丁,突袭须卜乌涂和乞伏末归的队伍,好争取时间,让其他的老弱妇孺有机会逃走。

      常柏听了,第一个举手参加,他本来就想回去救夏侯荡,此时若是能抓个句黎大将,说不定能和句黎人来个互换。甘綦、吴含等人也都不甘人后。

      几乎所有在场的男丁都表示参加,除了元洵和孙平。孙平是看着元洵的,元洵没有举手,他也不会举手。

      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只怕能回来的寥寥无几,可他们各个都是不怕死的血性男儿,那剩下的不参加的,便自动归为怕死的了。众人本以为元洵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热血男儿,甚至比他们更聪明、更勇敢,此时一看,竟和期望相差甚远,难免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恼怒更甚。

      常柏更是显在脸上,对他道:“你就在这里和女人孩子呆在一块吧!”

      元洵没有说话,他知道必须有人断后,也知道去的人最多也就百余人,若真是碰上句黎大部队,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回不来的。他劝不住众人,他也不能死在这里。

      夏侯雄虽然也有些失望,但想他锦衣玉食长大,面对生死,免不了害怕,替他解围:“也需要几个男子留下,不然若是剩下的人不小心遇见落单的句黎士兵,也是凶多吉少。”又对元洵道:“莹玉、葛大夫、甘小子他们就拜托你了,我再留几个男子交给你指挥。”

      常柏还是气,刺道:“只怕敌人来了,他会扔下女人孩子逃跑!”

      元洵知道他脾气,没有生气,只道:“大当家放心交给我。”

      这是给出承诺了,夏侯雄相信元洵的为人,又道:“坞堡在此西南五十里处,有小路相连,周鹏知道路,让他给你们引道。”随即吩咐众人各自取上盔甲武器,喂饱战马,再来此处集合。又让孙平通知老少妇孺休息结束,准备启程。

      一时间,周围只剩下他和元洵二人。

      风鸣沙沙,叶子簌簌而落,明月高悬,更显山色沉郁。

      夏侯雄打破沉默:“受伤的地方都包扎了?”

      元洵:“皮外伤,莹玉都包扎好了。”

      “嗯,”夏侯雄又道,“有事可以和葛大夫、莹玉他们商量,他们说的,大多数人都能听得进去。”

      元洵点头。

      因为元洵不参与战斗,他原来骑的马被分给别人,有人牵了小黄马给他。夏侯雄帮他把原来马上的环首刀扣在小黄马马鞍旁,突然道:“听说老三教你刀法一直没教会?”

      元洵道:“是我天资愚钝。”

      夏侯雄道:“你使一遍我看看。”

      夏侯荡教给元洵的有基本的刀式,也有连招,只是他的连招随性灵活,元洵没学会,于是只把基本的演示了一遍。

      夏侯雄看完笑道:“这是破阵八刀,是当年太武皇帝马上征战所创,只有八种招式,后经昭帝修改,删去两式,又加了两式,便是你现在练的版本。”

      元洵听到这竟然是先祖所创,来了兴趣:“昭帝文治武功皆世人传颂,却不知他老人家还会自创招式,修改刀谱。”

      夏侯雄又笑了:“昭帝什么都好,只是这刀谱却也算了。”

      元洵奇怪:“这刀谱怎么了?”

      夏侯雄道:“这破阵八刀初创时,本以实战破阵为主,注重力量和速度,一刀砍下去,利落干脆,朴实无华,有用即可。但昭帝修改的时候,加入了很多的小花招巧功,让其多了些风流恣意,少了些雄浑古朴,在实用性上差了不少。初学者体会不出来,但熟手与人过招,回合越多,用的越多,越能感觉到其中差别。”

      元洵道:“既如此,为什么大家不继续修习原来的版本,而让修改过的刀谱流传?”

      夏侯雄道:“我也是听师父说过,昭帝喜欢修改剑谱刀谱,修改之后给各大臣传阅,让他们赏评。文臣不懂就说说好话,武将懂则说不好,昭帝就回去一边哭一边继续修改,反复几次之后,眼睛红红的,底下武将知道了,就不敢说了。再加上昭帝修改后的招式确实更优美好看,在那些不用上战场的名士之中就流传开来。他们都喜欢,民间当然流传更广,渐渐的,原来的版本反而少见了。”

      这破阵八刀也是,若不是夏侯雄平日对武学研究深厚,很难知道此中渊源。

      元洵没想到一本刀谱还能牵扯出昭帝这些故事,不禁觉得自家老祖宗终于不再是祖庙里那一副画,生动了不少,对这刀谱也多了些亲切之感。

      夏侯雄道:“我演示一遍原版,你且记住。”

      刀锋起,起手便是劈砍,名为“开山”,随后撩、挂、扎、抹、斩、扫、藏七式,分别名为“柔风”、“行云”、“惊雷”、“掠影”、“断岳”、“燎原”、“落星”。夏侯雄一一使出,或快或慢,动作简单,力道雄浑。

      和夏侯荡的变幻莫测、灵活随性不同,夏侯雄的风格看上去朴实无华,可却化大千为一气,不管你多少招式,我只这八招,不骄不躁,不急不缓,平稳之中可见多年习武的沉淀,隐隐已有一代宗师的气象。

      元洵看了,也跟着模仿起来。夏侯雄放慢速度,带他练了三遍,见他基本练熟,这才停下,道:“你记性很好,接下来就是多练习,再去实战便可以了。”

      元洵赶紧道谢。

      不远处,常柏他们已快集合完毕,夏侯雄提刀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返回来,道:“小兄弟,还有一言,想提醒你。”

      元洵此时对夏侯雄只有敬佩,当即道:“大当家只管说。”

      夏侯雄道:“招式归招式,学武者,还需要心法。”

      “心法?”

      “嗯,各门各派各有不同,但我总结起来,不过一个‘勇’字。狭路相逢勇者胜,就算功夫不如对方,但不怕死的人往往可以压倒不想死的人,这道理你应该听过。聪明的人学得快,但对危险的感知也敏锐的多,对上强大的敌人就会害怕。这时若能克服害怕,勇往直前,恰恰能激发出身体的潜能,突破自己习武的极限。”

      这话听着简单,但要做到却十分困难。

      夏侯雄又道:“太武皇帝曾在灵州城外一日八战,从太阳未出打到太阳落山,打到最后只剩二将十八骑,众人都劝他弃守,他却认为灵州不能丢,当誓死捍卫。据传他当时甚至写了遗诏,以表明自己死战的决心。第二日大战,太武皇帝便是和这二将十八骑杀穿对方五百精骑。”

      夏侯雄说完,招呼众人上马,向须卜乌涂和乞伏末归的队伍奔去。

      常柏骑上马,在元洵左右转了一圈,硬邦邦道:“莹玉她们就拜托你了。”他此时气已经消了,知道自己刚才态度不好,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好在元洵了解他脾气,道:“你放心,我一定护她们安全。”

      常柏抿了抿嘴,想让元洵也保重,可说不出那肉麻话,半晌挤出一句:“记住,打架要有杀气!”一抽马鞭,跟上了大队伍。

      *

      夏侯雄一行走后,队伍瞬时冷清不少,剩下的只有葛大夫、莹玉、春儿、温大娘等几十人,其中还有好几个孩子,甘小子、公孙小鹿还有之前的绣绣也在其中。其中,成年男子只剩周鹏、毛大眼、毛大耳和元洵孙平五人。

      众人在夏侯雄走后不一会儿也摸着小路出发。小路虽然近,但多荆棘泥泞,崎岖难行,绣绣一脚踩上什么滑滑的东西,吓得要哭出来,被甘小子一把捂住嘴巴,示意她不要弄出声音。

      绣绣抽了抽鼻子,使劲憋住泪水,甘小子才松开手,蹲下来,把那滑滑的东西拎起来,然后一把扔进旁边水中,“呱”的一声,那东西一蹦一跳跑走了。

      原来是只青蛙。

      绣绣转哭为笑。

      孙平探路回来,示意他们前面有一座大洞穴,十分隐蔽,可以坐下来休息片刻,喝点水。

      人数减少之后,本来带的东西现在只有更少的人拖着,而且大多都是女子和上了年纪的人,是以累的更快,都同意先去休息。

      众人再洞穴中围在一块,小孩在最里面,老人和女子在中间,洞穴口由远及近站着男子放哨。元洵告诉他们,若是想要方便,必须带着两人,三人一起出行,且不能离开太远。

      没了常柏他们几个活宝,剩下的人都是安静沉稳的性子,再加上担心离开的人,也都没什么兴致说话,分外安静。

      绣绣犯了困,温大娘把她搂在怀里,让她先睡会。莹玉怕温大娘一路疲累,道:“娘,我来抱绣绣,你靠着石壁休息会儿。”
      温大娘摇头:“平日里干一天农活都不累,这才哪到哪儿?倒是你,一路上跟常柏那小子说话都没停,赶快休息休息。”
      莹玉脸上羞红,轻道一声“娘”,温大娘把她也搂在怀里。

      公孙小鹿见了,满眼的羡慕,对甘小子道:“我也想睡会儿。”
      甘小子受不了公孙小鹿这娇气劲儿,道:“找你娘去!”
      公孙小鹿不开心了:“要不是等你,我早和我娘一起出发了!”
      甘小子:“谁要你等我!”
      公孙小鹿:“我们是好兄弟,我当然要等你!”

      这公孙小鹿平日里和甘小子跟有仇一样,到一起就吵吵闹闹,没想到这时候,却因为怕甘小子报信回来找不到人,坚持要等他。这里就他和甘小子两个小男孩,过了片刻,夜色更深,公孙小鹿哆嗦身子,忍不住道:“你靠过来点,冷。”甘小子瞧他脸色冻得发白,嘴上不说,身体到底挪近了点。

      公孙小鹿搓搓手,半晌又道:“你说我娘和弟弟到了坞堡没?”
      甘小子看看月亮位置道:“这么久,也该到了。”
      公孙小鹿也看了看月亮,月亮缺了一半,只余月牙,突然道:“我想我娘了。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孩子心思单纯,说话也常常不着逻辑,有时自己也不清楚心中想法,公孙小鹿七绕八绕,众人此时才知他是在害怕,害怕丢了性命,害怕再见不到亲人。

      春儿性格泼辣,快人快语,立马凑过去,道:“怎么见不到?脑子被冻傻了?来,让春姨抱着你,保准你暖和!”

      “啊,不要!”公孙小鹿虽然才八岁,但已经知道男女有别,他可不能轻慢女子,连手带脚拒绝春儿。奈何春儿常年爬山采药,手脚都有劲,把公孙小鹿抱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说什么“子曰”“子曰”都不撒手。众人见了,都觉得好笑,心情也暂时放松下来。

      甘小子突然起身,说是要出去站站,毛大眼拗不过他,只好陪他一起出去。

      莹玉见了对元洵道:“袁公子,还请你出去看看他。”元洵有些疑惑,莹玉道:“甘小子的娘在他前两年被句黎人杀了,从那时起他性格变了不少。我想他崇拜你,由你开导开导他,说不准他会觉得好些。”想了想又嘱咐道:“只是需说得委婉些,他那脾气,和甘教官一样急。”

      元洵依言走过去。

      甘小子此刻正蹲在一片小湖旁,见元洵过来,径直问他:“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杀句黎人?”
      毛大眼眼睛睁大,连忙想替元洵解释:“小兄弟,大兄弟是为了保护俺们安全留下的,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俺相信他。”
      这解释让元洵都不好意思,还是得他自己来。于是他蹲下来,对甘小子道:“听说你娘死了。”
      毛大眼:“??”他想逃离现场,又怕两人打起来,大兄弟大约是能打得过小兄弟的。

      甘小子转过头,怒视元洵:“我娘就是被那群混蛋杀的,我长大后要杀光他们,替我娘报仇!”
      元洵脸色平静看向甘小子:“我娘也是被混蛋杀的,我以后也要杀光他们,替娘报仇。”
      甘小子不想元洵突然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愣住,元洵继续道:“所以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比他们活得都要久。”
      “你为什么还不能替你娘杀死仇人?”在甘小子心中,能射得金雕的元洵是大英雄,英雄应该什么都做得到。
      “因为我生命里不是只有报仇。”元洵看向他,“我娘走之前,跟我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好好生活,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她希望我能经历。”

      好好活下去,人来尘世一遭,若是让生命中充满恨,未免太可惜了。陈氏虽然读书不多,但人生的智慧并不比那些饱读诗书的人少。她没能带给元洵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把这些人生的智慧留给了他。世间的母亲大概都是如此。

      甘小子不说话,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抹眼睛:“这风太刺眼了……”太刺眼了,让他眼泪都掉下来。
      元洵见他小小年纪就嘴硬,笑了出来:“是啊,太刺眼了,所以我们回去吧。”
      甘小子不愿被人看到自己流眼泪,把头埋进袖子里,狠狠点了点头。
      毛大眼带了甘小子回去。

      元洵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四处巡视,确保安全,走到一棵松树旁时,突然听到有人低声喝道:“你有毛病要出去自投罗网?我费劲心思把你藏起来,你现在跑出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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